舞池中央,燈和得恰到好。
趙正一手虛扶著沈荷的腰,一手握著的手,步子沉穩,帶著在舞池中慢慢移。
沈荷跟得上。
此刻,跟趙正之間的距離不足一尺,近得能聞到他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那味道不濃,若有若無,像雨後松林里出來的氣息。
不聲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的五廓很深,眉骨的影投在眼窩上,讓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他不笑的時候,整張臉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冷、厚重,看不出任何緒。
但他說“好久不見”的時候,角那個弧度,分明是在笑。
沈荷不喜歡這種信息不對稱的覺。
不知道他,但他似乎早就知道。
“趙先生。”沈荷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兩個人聽見,“我們以前見過嗎?”
趙正低頭看了一眼。
舞池邊的水晶吊燈折出細碎的,落在沈荷的藕荷旗袍上,那幾枝銀線繡的蘭花在走時微微閃爍。趙正的目從那些蘭花上移開,落在的眼睛上。
“見過。”他說。
沈荷等著他往下說。
“八年前,天津商會,周明遠先生帶了一個小姑娘。有人質疑周先生的賬目,那個小姑娘拿起賬本,翻了三頁,心算出一串數字,把在場所有人都鎮住了。”趙正平淡的說。
沈荷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想起來了。
那是十歲的時候,舅舅帶去商會見世面。有一個跟舅舅有生意競爭的人故意刁難,說舅舅的賬目有問題。當時年紀小,不懂什麼人世故,只知道那人的算法是錯的。拿過賬本,當著所有人的面,心算了一遍,把正確的數字報了出來。
滿屋子的大人都愣了。
舅舅事後說太冒失,但回到家,他一個人在書房笑了很久。
沈荷從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時候才十歲,一個孩子的表現,大人們過兩天就忘了。
但面前這個男人說他記得。
“你當時在場?”沈荷問。
“在場。”趙正說,“站在角落里,沒人注意。”
“你那時候多大?”
“十六。”
沈荷在心里算了算,八年前,他十六,十歲。
十六歲的年,跟著大人去天津商會。一個站在角落里、沒人注意的旁觀者。
旁觀了八年。
“趙先生記真好。”沈荷的聲音平靜,但心跳比剛才快了一拍。
不是張,是警覺。
八年前的一面之緣,他記了八年。這個人,要麼是記太好,要麼是,從一開始就把放在了心上。
無論哪一種,都讓沈荷到不安。
不喜歡被人看穿,更不喜歡被人研究了八年而一無所知。
“不是記好。”趙正說,“是沈小姐當時的表現讓人印象深刻。一個十歲的孩子,在一群大人面前面不改,心算比賬房先生的算盤還快。”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的影子。
“從那天起,我就記住了你。”
沈荷迎著他的目,心里那個警鈴響得更響了。
“所以,婚約的事,”沈荷說,語氣依舊不疾不徐,“趙先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婚約上寫的是誰?”
“知道。”趙正說。
“趙家催婚,也是趙先生的意思?”
趙正沒有立刻回答。他帶著沈荷轉了一個彎,避開了舞池中另一對靠得太近的舞伴,然後才開口。
“柳曼榮找過趙家,想讓兒替嫁。”他說,“我讓管家回了,趙家的婚約,不換人。”
沈荷沉默了一瞬。
這個消息春蘭已經打聽過了,但從趙正里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趙家不是“循舊例”才要。是趙正本人,點名要。
“趙先生對一門娃娃親這麼上心,倒是見。”沈荷說。
趙正聽出了話里的試探,沒有解釋,也沒有否認。他只是微微彎了一下角,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種讓人看不的從容。
“沈小姐呢?”他反問。
“我什麼?”
“沈小姐對這門親事,似乎不太愿意。”
這句話來得直接,直接到沈荷準備好的那些場面話都說不出口了。
看了趙正一眼,這個人不是那種會被場面話糊弄的人。
“趙先生想聽真話?”沈荷問。
“真話。”
“那我直說。”
沈荷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喜歡被安排,婚約是長輩定的,我沒參與,也沒人問過我愿不愿意。趙家是什麼樣的人家,趙先生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是從別人里聽來的,這樣的親事,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太愿意。”
舞池里的音樂還在繼續,周圍的人還在談笑風生。沒有人注意到舞池中央這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社范疇。
趙正聽完,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意外。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沈荷會這麼說。
“所以沈小姐來上海,不是為了親。”他說。
沈荷并沒有著急說出自己的全部想法,只是說,“弄清楚之後,再做決定。”
趙正點了點頭。
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但扶著沈荷腰的那只手,微微收了一點點。那力度很輕,如果不是沈荷正好在他的每一個作,本不會察覺到。
“明天,”趙正說,“沈小姐有空嗎?”
沈荷看了他一眼。
“趙先生這是要單獨約我?”
“有些話,不適合在宴會上說。”趙正的語氣依舊沉穩,“明天下午三點,南京路那家咖啡廳,我等你。”
不是“能不能來”,是“我等你”。
沈荷看著他,那種信息不對稱的覺又涌上來了。
這個人在面前,永遠是有竹的樣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娶,僅僅是因為八年前的一面之緣?
沈荷不信。
一個在做生意上讓對手聞風喪膽的人,不會因為一個十歲小孩算了一筆賬就要娶。
他有別的理由。
只是還沒說。
“好。”沈荷說,“明天下午三點。”
舞曲在這一刻結束了。
趙正松開手,後退了半步,微微頷首,一如紳士。
沈荷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不聲地將那只手垂在側,面如常。
“沈小姐隨意。”趙正說完,轉離開了舞池。
幾個一直等在旁邊的商人立刻圍了上去,跟他說著什麼。趙正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沒了。
沈荷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明天下午三點,會去那家咖啡廳。
要進行一次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