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南京路。
沈荷到的時候,咖啡廳里人不多。門外就是叮叮當當的電車和熙熙攘攘的人流,門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一個穿白襯衫黑馬甲的侍者迎上來,用標準的英文問:“小姐,幾位?”
“找人。”沈荷用中文回答。
侍者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在那件藏青風上停了一瞬間,料子不錯,但款式不像上海本地的,然後微微側:“請跟我來。”
咖啡廳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趙正已經在了。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深灰的薄呢大,里面是淺藍的襯衫,沒打領帶,領口松開了一顆扣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他手里拿著一份英文報紙,看得專注,連沈荷走近都沒有抬頭。
沈荷在他對面坐下。
趙正這才放下報紙,抬頭看了一眼。
“沈小姐很準時。”
“趙先生也不晚。”沈荷說,“等了多久了?”
“沒多久。”趙正把報紙折好放在一邊,抬手侍者,“喝什麼?”
“紅茶。”沈荷說。
侍者記下,轉離開。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鋪了白桌布的圓桌。
趙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小姐昨晚說,不想被安排。”
“是。”沈荷沒有繞彎子。
“趙先生,我五歲離開上海,在天津長大。這門親事,是我爺爺跟趙家老爺子定的,那時候還沒有我。”
沈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沒有參與過這個決定,也沒有人問過我愿不愿意。現在忽然告訴我,我要嫁給一個我從沒見過的人,趙先生覺得,這合理嗎?”
趙正沒有回答合理不合理。他只是看著沈荷,目沉沉的。
“你打算如何?”趙正問。
“一年之,不談婚約,不談嫁娶,一年之後,如果我還不愿意,你放我自由。”沈荷注視著趙正的眼睛,不卑不的說道。
趙正的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上,十指叉,并沒有馬上接沈荷的話。
過了好一會,才不不慢的說:“
“沈小姐,八年前,你在天津商會的表現,讓我對你產生好。”
趙正看著沈荷的眼睛,“不是那種小孩子之間的好,是一個正在學著接管家業的年,對一個未來不可限量的姑娘的判斷。我當時就想,如果這個人將來能在上海站穩腳跟,一定不是普通人。”
沈荷沒有說話。
“後來我查了沈趙兩家的婚約,上面寫的是你的名字。”
趙正靠在椅背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松,但那雙眼睛一點都不放松,“我沒有推掉這門親事,是因為我想看看,八年後的沈荷,是不是還是當年的樣子。”
“趙家晚宴上,我看到了。”他的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舅舅教了你本事,你學進去了,但你沒有被他教出來的框框困住。你上的東西,不是靠人教出來的。”
沈荷的脊背微微繃了一瞬。
“所以,你說‘一年之約’,我同意。”
趙正的重新前傾,雙手放在桌上,十指叉,“我也需要時間。”
“什麼時間?”沈荷問道。
趙正的目定在沈荷臉上,“確認你到底值不值得我把你娶進門。”
沈荷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趙先生,你這是在把我當生意談?”
趙正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沈小姐,你又說對了。我談生意,從不做賠本的買賣。娶妻也一樣。我要找的,不是一個好看的太太,是一個能跟我并肩走完這輩子的人。”
沈荷垂下眼睫,端起那杯侍者不知什麼時候端來的紅茶,喝了一口。茶湯是深琥珀的,溫溫的,剛好口。
“所以,你的條件是?”
趙正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長而有力。
“沒有條件。一年之,我不會催你,不會你,婚約的事暫且不提。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過我的日子,互不干涉。”
沈荷看著那只手,沒有立刻握上去。“做生意的人,沒有不圖回報的。”
“沈小姐說得對,我不做賠本的買賣。”趙正直視著的眼睛,“我的回報是——這一年里,你會親眼看到,我趙正是不是一個值得你嫁的人。同時,我也要親眼看到,你沈荷能不能在上海這虎狼之地,靠你自己站穩腳跟。如果你做到了,那我的判斷沒有錯。如果你做不到——”
他頓了頓。
“那這門親事,作廢也不可惜。”
沈荷怔了一下。這個人的自信,不是裝出來的。他不是在等回心轉意,他是在賭——賭能在一年證明自己,也賭他自己能在一年讓心甘愿。
“如果一年之後,我還是不愿意呢?”
“那就是我趙正沒本事。”趙正說,“愿賭服輸。”
窗外又一輛電車駛過,叮叮當當的聲音響了很久。沈荷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最後一口紅茶,端起來喝完,放下杯子。
“好。”出手,握住趙正的手。
趙正的手干燥溫熱,握著的時候不輕不重,恰到好。
兩只手分開。沈荷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不聲地將手放在膝蓋上。
“趙先生,我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
“請說。”
“柳曼榮手里握著我母親的嫁妝產業,我想拿回來。趙先生在商界有門路,能不能幫我查一查那些產業的契據登記?”
趙正看了一眼,角彎了一下。不是審視,是那種“果然如此”的弧度。
“可以,我盡快給你答復。”
“謝謝趙先生。費用——”
“不用。”趙正抬手制止了,“就當是……答應你一年之約的誠意。”
沈荷看著他,沒有推辭。
“那就拜托趙先生了。”沈荷站起來,“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趙正沒有站起來送,只是微微點頭。
“沈小姐慢走。”
沈荷轉,往咖啡廳門口走去。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得筆直,藏青風的下擺在膝蓋輕輕擺。
咖啡廳里,趙正端起已經涼的咖啡,一飲而盡。他靠在卡座里,看著窗外沈荷上了黃包車,消失在南京路的車流中。
以為他答應“一年之約”是因為尊重的意愿。
不全是,他是在給時間,也是在給自己時間。
讓去闖,去壁,去長,去變更強大的自己。如果做到了,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如果做不到,那說明他的判斷錯了。
他從不做賠本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