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從咖啡廳回到沈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秋日的斜斜地照進後院,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荷換了家常的裳,把那件藏青風掛好,坐到桌前,拿起一本書。沒有翻開,而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把今天和趙正的談話從頭到尾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一年之約。
他不催,不,給時間在上海站穩腳跟,甚至答應幫查嫁妝產業的契據登記。
條件只有一個,這一年里,要親眼看看,他趙正是不是一個值得嫁的人。
沈荷睜開眼睛。
這個人自信得過分。但他有這個資本。昨晚趙家宴會上,親眼看到了他在上海灘的分量。
不止是錢的問題,是人脈、是手段、是那種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高看他一眼的氣場。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也許真的會在一年之後心甘愿地嫁給他。
可惜不是。
回上海,不全是為了嫁人。
回來,也是為了母親。
是為了把柳曼榮欠娘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回來。
沈荷翻開書,目落在書頁上,心思卻飄到了別。
嫁妝產業的契據,趙正答應幫查。但有契據不夠,需要知道這些產業這些年到底經營得怎麼樣,賺了多錢,錢去了哪里。這些都在賬本里。
而賬本,在柳曼榮手里。
同一時刻,前院柳曼榮的房間里,氣氛比後院張得多。
坐在梳妝臺前,手里著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發,作很慢,梳齒從頭皮上刮過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沈荷比想的要難對付得多。
不,不是沈荷難對付,是沈荷背後的人難對付。
李宗明親自引薦,恒昌洋行陳老板主搭話,上海銀行的汪經理也對青眼有加,這些都是沖著周明遠的面子。
還有趙正。
趙正這個人,去年就過一次釘子。去趙家含蓄地提了讓沈婉替嫁的事,趙家管家的回復冷得像一盆冰水:“趙先生的婚約,是跟沈家大小姐定的。”
不認命。以為趙正只是循舊例、守規矩,只要沈荷在社場上出幾次丑,讓趙家覺得這個未來媳婦拿不出手,趙正自然會松口。
但現在看來,趙正對沈荷的態度,本不是什麼“循舊例”。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也許,不是趙正被婚約束縛,是趙正自己想要沈荷。
這個念頭像一針,扎進柳曼榮的腦子里,讓坐立不安。
如果趙正自己是愿意的,那想讓這門親事黃掉,就比登天還難。
柳曼榮站起來,在房間里踱了幾步,又坐下,又站起來。
不行,不能慌,還有辦法。
嫁妝產業在手里,沈家的管錢大權在手里,沈正源聽的。沈荷在上海沒有基,沒有人脈,就算有趙正在背後撐腰,趙正也不可能天天盯著。
有的是機會。
柳曼榮重新坐下,拿起那把象牙梳子,對著銅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頭發。
鏡子里的人,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急,慢慢來。
後院。
春蘭終于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紙包,臉上帶著一種“我打聽到大消息了”的表。
“小姐,我買了桂花糕,您嘗嘗?”春蘭把紙包放在桌上,低聲音,“順便還打聽到了別的事。”
“什麼?”沈荷問。
春蘭的聲音得更低了,“您讓我打聽的那個賬本的事,我問到了一個人。以前在沈家管賬的老賬房,姓劉,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後來被柳曼榮趕走了。他現在住在城隍廟那邊,靠給人寫書信糊口。聽說他走的時候,留了一份賬本的底稿。”
沈荷的眼睛微微一亮。
“能找到他嗎?”
“能,我已經打聽好地址了。”春蘭從袖子里出一張疊得皺的紙條,“就這兒。”
沈荷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把紙條收好。
“春蘭,你這幾天別出門了,免得柳曼榮起疑。等過兩天,找個機會,你去見見這位劉賬房,我去太引起懷疑。”
“好嘞。”春蘭應得干脆利落,又想起什麼,“小姐,趙家那位公子,今天在咖啡廳跟您談了那麼久,說了什麼呀?”
沈荷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沒說什麼,談了談條件。”
“條件?”
“一年之,他不管我,我不管他。一年之後,再決定嫁不嫁。”
春蘭張大了:“他答應了?”
“答應了。”
“這麼好說話?”春蘭不太相信,“我聽說趙正在生意場上可是寸步不讓的人。”
沈荷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我才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春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後院里響起了蟲鳴。
沈荷站起,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秋天的晚風灌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一涼意。
想起母親柜暗格里那封信。
“柳曼榮害我,正源負我。”
賬本的事,要盡快拿到。嫁妝產業的事,要盡快查清楚。
柳曼榮欠娘的,不會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