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沈荷去了廚房。
春蘭打聽到的消息里,有一條引起了沈荷的注意:沈家廚房里有個老媽子姓張,是當年沈荷母親從周家帶過來的陪房,一直在沈家留到了現在。
陪房。
這兩個字在舊式人家的語境里,分量不輕。陪房不是普通的僕人,是小姐出嫁時從娘家帶過來的人,是心腹,是眼線,是在婆家唯一能說己話的人。
如果沈家還有一個人知道當年的事,那個人一定是張媽。
這天下午,沈荷端著一碟子點心去了廚房。春蘭跟在後,手里提著一壺茶,主僕二人看起來像是來給下人們送吃食的、收買人心的。
沈家廚房在後院東邊,一排三間,灶臺、水缸、案板、碗柜得滿滿當當。
兩個灶上媳婦正在擇菜,一個燒火的老媽子在灶膛前添柴,滿屋子油煙味和青菜的味混合在一起,不太好聞。
沈荷走進去的時候,擇菜的媳婦先看到了,愣了一下,趕站起來。
“大小姐?您怎麼來這兒了?這兒臟,您別弄臟了裳。”
“沒事。”沈荷笑著把手里的點心碟子放在案板上,“剛出鍋的桂花糕,姥姥從天津寄來的方子,我讓春蘭試了試,味道還行,拿來給你們嘗嘗。”
灶上媳婦面面相覷,臉上出寵若驚的表。沈家的大小姐給下人送點心,這種事在沈家從來沒有過。
沈荷的目在廚房里掃了一圈,落在灶膛前那個燒火的老媽子上。
那是個六十來歲的人,穿一件補了又補的灰布褂子,頭發花白,用一塊藍布帕子包著。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做了一輩子活的。
從沈荷進門就沒抬頭,一直低著頭添柴,像是本不在意來的是誰。
但沈荷注意到,添柴的手在微微發抖。
“張媽。”沈荷走到灶膛前,蹲下來,和平視,“我是小荷。”
張媽的手徹底停住了。
慢慢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向沈荷的臉。那雙眼睛從一開始的茫然,變仔細的辨認,又從辨認變了潤。
“小……小荷?”張媽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嗯。”沈荷蹲著沒,聲音放得很輕,“周明嵐的兒。”
張媽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哆哆嗦嗦地出手,想沈荷的臉,手到一半又了回去,在上蹭了蹭,像是怕自己手臟,弄臟了大小姐的臉。
“像……真像……”張媽喃喃地說,眼淚順著臉上的壑淌下來,“小姐,您跟您娘長得真像。這眉眼,這鼻子,連說話的聲音都像……”
灶上兩個媳婦互相看了一眼,識趣地端著菜筐出去了。
春蘭站在門口,把廚房的門掩上,在外面守著。
廚房里只剩下沈荷和張媽兩個人。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的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明明暗暗的。
“張媽,我娘的事,我想問問你。”沈荷直截了當,沒有繞彎子。
張媽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聽到這句話,的表變了。
從悲傷變了恐懼,從恐懼變了猶豫。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低聲音說:“小姐,您別問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沒有過去。”沈荷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娘去世的時候我才五歲,什麼都不記得。姥姥把我接到天津,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張媽,你是從周家跟過來的人,你應該是這個家里最清楚的人。”
張媽的哆嗦了好幾下,眼淚又涌了出來。用袖子了臉,又了,像是想把眼淚干,但怎麼都不干。
“小姐,不是老奴不說,是……不敢說。”
張媽的聲音低得像蚊子,“這府里,不是以前那個沈家了。太太走了之後,這府里換了天。老奴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老奴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
沈荷看著張媽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這是一雙做了幾十年活的手。當年母親從周家帶過來的陪房,本來應該是在院里面面伺候的面人。
現在卻在灶膛前燒火,穿的是下人都不愿意穿的舊裳。
柳曼榮在懲罰。懲罰是母親的人。
“張媽,你看著我。”沈荷握住張媽的手。
張媽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這張和周明嵐七八分相似的臉。
“我現在回來了。”沈荷說,聲音平靜而篤定,“我不怕柳曼榮,我不需要沈家給我什麼。我來這里,就是為了查清楚我娘的事。你幫我,我不會讓你出事。你不幫我,我也不會怪你。但我會一直查下去,總有一天會查出來。”
張媽看著沈荷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老眼里,恐懼和猶豫在打架。
最後,恐懼輸了。
“小姐,您跟您娘不一樣。”張媽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哪里不一樣?”
“您娘太了。”張媽的眼淚又下來了,“太太那個人,心善,心,了委屈往肚子里咽,從來不跟人紅臉。要是但凡能氣一點,也不至于……”
忽然住了,像是說了什麼。
沈荷沒有追問,只是握著張媽的手,等平復。
灶膛里的火燒得啪嗒啪嗒響,一木柴崩出一個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熄了。
張媽猶豫了一會,從灶膛邊站起來,走到墻角一個破舊的櫥柜前,打開柜門,從最里面出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袱。
把包袱塞到沈荷手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氣音:“這是……您娘留下的。老奴藏了好多年了,不敢拿出來,怕被人發現。”
沈荷握著那個小布包,掌心能覺到里面有什麼的東西。
張媽拍了拍沈荷的手,抖著說:“好孩子,快回去吧。”
沈荷把小布包揣進袖子里,站起來,拍了拍子上沾的柴灰。
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臉上的表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淡然。
春蘭迎上來,用詢問的眼神看。
沈荷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問。
“走吧。”沈荷說,“點心送到了,咱們回去。”
主僕二人穿過花園,回了後院。
沈荷進屋之後,把門關好,讓春蘭守在門口,自己坐到桌前,從袖子里掏出那個藍布包袱。
的手很穩,但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