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因為年歲太久有些發脆,放慢了作,一點一點地展開。
包袱里躺著兩樣東西。
一支玉簪。
一張疊小方塊的紙。
沈荷先拿起玉簪。
玉質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白得像凝固的羊脂,握在手里溫潤細膩。簪頭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蘭花,花瓣薄得,花蕊有一點天然的翠,不大不小,剛好在正中間,像一滴凝住的珠。
沈荷把玉簪舉到燈下看,白玉在燈下泛著和的暈,那點翠像活了似的,幽幽地亮了一下。
這是母親最的首飾。
沈荷記得姥姥說過,這支玉簪是外祖父年輕時從新疆帶回來的,找了揚州的玉雕師傅雕了三個月才雕好。外祖父把它送給外祖母做定信,外祖母又傳給了母親。
“你娘出嫁那天,頭上別的就是這支簪子。”姥姥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遠,像是過幾十年的在看什麼,“說,戴著它,就像姥姥在邊。”
沈荷的指尖過簪頭那朵蘭花。
簪子的玉質完無瑕,但簪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中間一直延到末端,像是被人折斷過,又被人小心地用膠粘好了。
斷了,又粘上了。
什麼時候斷的?怎麼斷的?
沈荷把簪子輕輕放在桌上,拿起那張疊好的紙。
紙疊得很規整,方方正正的,折痕已經深到紙張幾乎要沿著折痕裂開。小心翼翼地展開。
不是信,是一張當票。
沈荷的目落在當票上,瞳孔微微收。
當鋪的名字:源當。上海南市。
典當的日期:民國十三年三月。
典當的品:翡翠鐲子一對。
當金:三百塊大洋。
贖當期限:兩年。
沈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翡翠鐲子一對。
記得,姥姥說過,母親出嫁的時候,帶了一對祖傳的翡翠鐲子。那是周家的東西,傳到母親手里已經是第四代了。水頭極好,滿綠的,姥姥說那對鐲子值半個家業。
那對鐲子,從來沒有見過。
原來是被當掉了。
民國十三年三月。母親去世是民國六年。鐲子在母親去世七年之後,被人拿到當鋪當掉了。
是誰拿著母親的鐲子,走進了南市那家“源”的當鋪?
沈荷的手指在當票上輕輕叩了兩下。
一個答案呼之出。
柳曼榮。
但沒有證據。至現在沒有。
當票是張媽藏的。張媽不敢說,不敢拿出來,但把當票藏了這麼多年,說明知道這對鐲子是被誰當掉的。
沈荷把當票和玉簪重新放回布包里,系好,放進床頭的皮箱最底層,鎖好。鑰匙隨帶著,從不離。
坐在床沿上,腦子里在飛速地轉。
源當。上海南市。民國十三年三月。
要去查這家當鋪。查到當票的底檔,查到當年是誰來當的鐲子。如果是柳曼榮,或者柳曼榮邊的人,那就是證據。
拿了母親的首飾去當鋪換錢,三百塊大洋,民國十三年的三百塊大洋不是小數目。這筆錢去了哪里?
沈荷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又站定。
看向窗外,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前院的留聲機已經關了,整座沈宅沉一片寂靜之中。
沒有躺下休息,而是坐到桌前,著油燈的,拿出一張紙,開始寫東西。
把嫁妝產業的名稱、當鋪的名字、需要查的事,一條一條列出來。字寫得很小,麻麻的,但每一筆都很清楚。
寫到一半,停了一下,在“源當”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源當。
明天,就去這個地方。
與此同時,前院柳曼榮的房里。
柳曼榮還沒有睡。靠在床頭的枕上,手里端著一碗燕窩粥,慢慢地喝著。翠屏跪在床邊給捶。
“大小姐今天去了廚房?”柳曼榮忽然問。
翠屏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捶:“是。聽廚房的人說,大小姐去送桂花糕。”
“送桂花糕。”柳曼榮把這四個字在里嚼了一遍,笑了,“倒是會收買人心。”
“大小姐在廚房待了一刻鐘左右,跟燒火的張媽說了幾句話。”
柳曼榮喝粥的作停了一下。
“張媽?”
“就是以前伺候大太太的那個。後來調到廚房燒火了。”
柳曼榮放下粥碗,目落在帳子頂上的流蘇上,想了一會兒。
張媽,周明嵐的陪房。在腦子里把這個人的來龍去脈翻了一遍,覺得沒什麼要的。一個在廚房燒火的老媽子,折騰不出什麼浪花。
“讓人盯著大小姐。”柳曼榮說,“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都給我記下來。”
“是。”
柳曼榮重新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著。
燕窩粥是甜的,但的心里不是滋味。
沈荷在收買人心。在眼皮底下,收買沈家的人心。
這小丫頭,比想的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