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荷就出了門。
源當,上海南市。
要去查清楚,那對翡翠鐲子到底是誰當掉的。
春蘭跟在後面,兩個人從沈家後門出來,了一輛黃包車,往南市的方向去。
到了當鋪門口,二人下了車,沈荷付了車錢,回頭仰當鋪正門上的牌匾,“源當”三個字寫得敦實厚重。
門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凈,門口立著一塊木牌,寫著“叟無欺,誠信為本”。
正要往當鋪里走,後忽然傳來一陣汽車汽車鳴笛聲。
沈荷側讓了一下。
一輛黑的轎車從街角拐過來,不不慢地停在旁邊。這在南市可不常見,轎車大多在租界跑,老城廂的路窄,一般人家也不開到這里來。
車窗搖下來,出一張沈荷沒想到會在這里看到的臉。
趙正坐在後座上,今天穿了一件深薄呢大,沒系扣子,里面是深灰的。他微微側頭看著,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小姐,又見面了。”
沈荷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當鋪的招牌,又看了一眼趙正。
“趙先生怎麼在這兒?”
“路過。”趙正說,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真的只是巧。
沈荷沒接話。
不信“路過”這種話。從法租界到南市,路過?南市不是租界,趙正這種份的人沒事不會來。但他既然這麼說了,也不拆穿。
“沈小姐這是要去哪兒?”趙正的目越過,看向當鋪里。
沈荷猶豫了一秒鐘。
“辦點私事。”
“馬車呢?”趙正問,“我記得沈家是有馬車的。”
“壞了。”沈荷說。
趙正看著,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表不是嘲笑,是“果然如此”的那種了然。
“沈小姐,上車吧。”趙正推開車門,“南市的路不好走,我送你。”
春蘭在後面悄悄拉了拉沈荷的袖子,意思是“小姐,上不上?”
沈荷想了想,上了車。
春蘭也跟著坐進去,在沈荷旁邊,大氣不敢出。
車門關上,車廂里安靜下來。
“去哪兒?”趙正問。
沈荷沉默了一瞬。
本不想讓趙正知道要查當鋪的事。這不是什麼彩的事,沈家主母把前頭大太太的嫁妝首飾拿去當掉,傳出去沈家的臉面不好看,也不想讓趙正覺得沈家門戶不清。
但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瞞。
趙正已經答應幫查嫁妝產業的契據登記,再添一件當鋪的事,也不過是多欠他一份人。
“源當。”沈荷說,“我查到這家當鋪跟我母親的有關系,想進去問一問。”
趙正順著的目看了一眼窗外那家當鋪,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沈荷注意到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微微彎一下,讓那張平時過于冷的臉和了幾分。
“怎麼了?”沈荷問。
“沒什麼。”趙正靠回座椅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語氣不咸不淡,“這家當鋪,是我名下的。”
沈荷愣住了。
春蘭也愣住了。
“你說什麼?”沈荷以為自己聽錯了。
“源當,是我趙家的產業。”趙正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南市這一片,趙家有兩家當鋪、三家米鋪,源當是其中一家,開十幾年了。”
沈荷看著他,腦子里快速地轉著。
那麼,趙正能不能看到民國十三年的底檔?
“趙先生,”沈荷的聲音比剛才認真了很多,“既然這家當鋪是你的,我想查一份底檔。民國十三年的,典當品是一對翡翠鐲子。”
趙正沒有問“你查這個做什麼”。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跟上次在碼頭上一模一樣,沉沉的。
“好。”趙正說,“我陪沈小姐去。”
但沈荷注意到,他不是在征求的意見,而是在做一個決定。
車門再次打開,趙正先下了車,站在車邊等沈荷。
春蘭識趣地在車里沒,小聲說:“小姐,我在車上等您。”
沈荷下了車,站在趙正旁邊。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不時有人回頭看一眼這個穿著深大、氣度不凡的年輕男人,和他旁邊那個穿著藏青風、面容清冷的年輕人。
趙正邁步往當鋪走去,沈荷跟在旁邊,兩人的腳步聲一重一輕,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不同的節拍。
源當的門口,當鋪掌柜正好出來送客,看到趙正,愣了一下,趕彎腰行禮。
“東家?您怎麼來了?”
趙正沒有廢話,直接說:“把民國十三年的底檔拿出來,我要查一筆賬。”
掌柜的沒敢多問,側讓開:“東家請,里面坐。”
趙正沒有先進去,而是側頭看了沈荷一眼。
“沈小姐,請。”
沈荷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趙先生,你為什麼愿意幫我?”
趙正沒有立刻回答。從當鋪門楣上方斜照下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答應過的事,當然要做到。”他說,“我答應過幫你查嫁妝產業的契據登記。當鋪的事,跟嫁妝產業有關吧?”
沈荷點了點頭。
“那就不是幫你,”趙正說,“是在兌現我的承諾。”
他說完,側讓出進門的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荷看著他,心里的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這個人,比想的要復雜得多。
但沒有拒絕。過門檻,走進了源當。
後,趙正跟了上來。
兩個人的影子在當鋪的青磚地面上疊在一起,一前一後,像是商量好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