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春蘭的呼吸聲。
沈荷把當票抄本折好,收進暗袋里,抬起頭。
“趙先生。”
沈荷的聲音不大,比平時多了一種鄭重其事的味道,“當鋪的底檔查到了,證據也有了。但這些只是我母親的一部分。”
趙正沒有接話,等自己往下說。
沈荷猶豫了一瞬。
本不想說太多。但今天趙正幫了一個不小的忙,人欠下了,不說幾句實話,反倒顯得小氣。
“除了當鋪的事,我還在查我母親的嫁妝。”沈荷斟酌著用詞,“我母親去世之後,留下的產業一直由柳曼榮打理,我想把嫁妝拿回來。”
說得很克制,沒有用“霸占”“侵占”這種字眼,只是陳述事實。
趙正聽完,沉默了幾秒。
“嫁妝產業的事,你上次在咖啡廳提過。”他說,“我已經讓人去查契據底檔了,過幾天給你答復。”
沈荷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趙正說,“當鋪的底檔只能證明柳曼榮來當過這對鐲子,不能證明鐲子是你母親的。除非你能拿出證據證明這對鐲子的歸屬。”
沈荷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沈荷說,“所以我在找其他的證據。”
趙正沒有追問其他的證據是什麼。
“如果需要幫忙——”
“不用。”沈荷打斷了他。
趙正微微挑眉。
“趙先生已經幫了我很多。”沈荷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更改的堅定,“查當鋪、查契據,這些已經是大人了。剩下的我自己來,我不想欠太多。”
趙正看了幾秒,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麼緒。
“沈小姐,你不想欠人,我能理解。”
他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回上海才十天,柳曼榮在這里待了十幾年。你要在沈家查賬、找證據、拿回嫁妝,面對的是一張經營了十幾年的關系網。你一個人,靠什麼跟鬥?”
沈荷沒有回答。
“靠你舅舅周明遠?”趙正繼續說,“周先生人在天津,手再長也不到上海的每一個角落。靠你自己?你在上海認識幾個人?知道幾家門朝哪開?”
沈荷的手指微微收。
不是因為他說的不對,恰恰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
在上海確實沒有基。舅舅的人脈是舅舅的,能用,但不能事事都靠。沈家是父親的家,但父親不管事,在沈家連個說話的分量都沒有。
“我的意思是,”趙正的語氣緩了下來,不像剛才那麼直接了,“你不需要一個人扛。不是因為你是我未婚妻,是因為這件事本就應該有人幫你。嫁妝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不是沈家的,不是柳曼榮的。拿回自己的東西,不丟人,也不需要覺得欠了誰。”
沈荷抬起頭,看著趙正。
他的表和平時沒什麼不同,還是那種不聲的沉穩。但他說的話,讓沈荷心里有一塊地方了一下。
不是。
是一種被理解的覺。
這種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上次有這種覺,還是在天津,姥姥拉著的手說“你的事就是姥姥的事”。
“趙先生。”沈荷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幫我?”
趙正看了一眼,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
“幫自己的未婚妻,需要理由嗎?”
沈荷沒有被這句話繞進去。
“趙先生。”忽然說,“我們的約定你沒忘吧?”
“什麼約定?”
“一年之約,一年之,不談婚論嫁,互不干涉。”
趙正點了點頭:“沒忘。”
“那你剛才說‘幫自己的未婚妻’——”
“口誤。”趙正面不改地說。
沈荷看著他,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雖然弧度很小很小。
“好吧。”沈荷說,“嫁妝的事,如果趙先生愿意幫忙,我不拒絕。但我有條件。”
“說。”
“你幫我查契據、查賬目,我不付你錢,也不欠你人。”沈荷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兩清。”
趙正看著,忽然笑了。
這一次不是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雖然也只是角的幅度大了一些,眼角的紋路深了一點,但跟他平時的樣子比起來,算是難得的真流。
“沈小姐,你跟你舅舅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荷愣了一下:“你認識我舅舅?”
“生意上有過往來。”趙正沒有多說,“你舅舅那個人,跟人做生意從來不欠人。他說‘兩清’,那就是真的兩清,多一分不要,一分不行。你跟他一模一樣。”
沈荷沒有說話。
“所以,”趙正出手,“?”
沈荷看著那只手,猶豫了一秒,手握了上去。
“。”
阿誠從駕駛座回過頭:“趙先生,去哪?”
趙正看了沈荷一眼。
沈荷說:“送我回沈家。”
看著窗外,手里還著那張當票抄本。
今天的事,沒有告訴趙正全部。
當鋪的底檔、嫁妝的契據、柳曼榮的所作所為,這些都是可以說的。但柜暗格里的那封信、母親臨終前寫的九個字、一個字都沒有提。
不是不信任趙正。
是這些事,還沒準備好跟任何人分。
至現在沒有。
趙正坐在旁邊,沒有再說話。
他在等。
等自己把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