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從當鋪回來的第三天,春蘭帶回了一個好消息。
“小姐,劉賬房答應幫忙了。”春蘭一進屋就把門關上,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雙手遞給沈荷,“這是他謄抄的副本,您看看。”
沈荷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頁,民國十年。母親名下的布莊,全年營收一千二百塊大洋。支出欄里寫著:本六百、人工一百、雜項五十。結余四百五十塊大洋。
四百五十塊大洋的去向欄,寫著四個字:沈家主母。
第二頁,民國十一年。營收一千三百塊大洋。支出本六百五十、人工一百二十、雜項六十。結余四百七十塊大洋。去向:沈家主母。
第三頁,民國十二年。營收一千五百塊大洋。支出大幅增加——本八百、人工一百五十、雜項一百。結余四百五十塊大洋。
沈荷的目在支出欄停了一下。
本從六百漲到了八百,人工從一百漲到了一百五,雜項從五十漲到了一百。漲幅不合理。
把民國十年的賬本和民國十二年的賬本并排放在桌上,逐項對比。
民國十年到民國十二年,布莊的營收漲了三百塊大洋,但支出漲了將近四百塊。也就是說,掙得越多,結余反而越。
不合理。
沈荷繼續往後翻。民國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每一年的賬本都有同樣的問題,支出逐年增加,結余卻始終維持在四百到五百塊大洋之間,像被人刻意調平了一樣。
民國十六年,布莊的營收突然跌到了九百塊大洋。
沈荷皺了下眉頭。
九百塊。比十年前還不如。但支出欄里,本依然是六百,人工一百二,雜項八十。結余只有一百塊大洋。
一百塊大洋。
一間在上海市中心經營了十幾年的布莊,一年的純利只有一百塊大洋?連租界里一個雜貨鋪都不止這個數。
沈荷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民國十七年。營收勉強回到一千塊。支出本六百五、人工一百五、雜項一百。結余一百塊大洋。
同樣的數字,像是從民國十六年復制粘過來的。
沈荷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在腦子里把所有數字過了一遍,把不合理的地方一條一條理出來。
結論只有一個,賬本做了假。
真正的營收被截留了,多出來的支出是假賬。表面上布莊每年只掙四五百塊大洋,實際盈利至翻倍。多出來的錢去了哪里?賬本上寫的是“沈家主母”。
沈荷睜開眼睛。
柳曼榮把這些年布莊的盈利全部據為己有了。母親留下的嫁妝產業,在賬本上是一頭半死不活的瘦牛,在柳曼榮手里卻是源源不斷的牛。
把這份證據抱在懷里,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不是珍寶。是武。
“劉賬房還說,”春蘭在旁邊補充,“這些賬本他藏了好多年了,一直不敢拿出來。當年柳曼榮把他趕走的時候,他把底稿謄了一份帶走,就是想等一個合適的機會還給大小姐。”
沈荷點了點頭。
“他有沒有說,柳曼蓉知不知道他留了底稿?”
“應該不知道。劉賬房說,他被趕走的時候,柳曼蓉派人搜了他的行李,沒搜到什麼才放他走的。底稿他藏在別了,沒帶在上。”
沈荷松了一口氣。
證據有了,證人也愿意作證。
但還不夠。
嫁妝產業不止布莊一家,還有兩間鋪面、城外三十畝水田。需要所有產業的賬本,而不僅僅是布莊的。劉賬房當年只管布莊的賬,其他產業的賬本在別人手里,不一定能拿到。
不過,布莊是最大的那一塊。拿下了布莊,其他的就好辦了。
沈荷把賬本收好,鎖進皮箱里,跟玉簪和當票放在一起。鑰匙從不離,睡覺都在枕頭底下。
舅舅說過,打蛇打七寸。柳曼榮的七寸,就是錢。貪了多,就要吐多。還不起的,用別的東西來還。
沈荷把賬本合上,抱在前,目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
秋天的桂花已經落了大半,枝頭的金稀稀疏疏的,只剩最後幾簇還掛著。風一吹,零零星星地飄下來幾朵,落在窗臺上,落在青磚地上。
現在,手里有了一張牌。
不是最後一張,但至是一張。
“柳曼榮,”沈荷的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你欠我和我娘的,我要你連本帶利還回來。”
窗外的桂花樹上,最後幾朵花瓣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進了屋里,落在賬本封面上,落在沈荷的手背上。
沒有拂去。
那些花瓣太小了,輕得像一句話,又重得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