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從城隍廟回來的第二天,柳曼榮就知道了。
柳曼榮在沈家經營了十幾年,眼線不止在府。城隍廟那一帶的小攤販、閑漢,總有那麼幾個愿意替跑。給幾枚銅板,什麼話都能套出來。
“夫人,城隍廟那邊傳話來,說昨天下午有個年輕姑娘去找了老劉。”
王媽站在柳曼榮面前,著聲音,“模樣打扮,跟大小姐邊的春蘭對得上。”
柳曼榮正在描眉,手里的眉筆頓了一下。
“老劉?”
“就是以前在咱們府上管賬的劉賬房,後來被夫人您打發走的那個。”
柳曼榮放下了眉筆。
想起來了。劉賬房,在手里做了七八年賬,後來換了親信管賬,隨便找了個由頭把他趕走了。
以為這個人早就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春蘭去找他做什麼?”柳曼榮問。
王媽搖頭:“沒打聽出來,老劉那個人,而且昨天見過春蘭之後,他今天就告病不出門了,恐怕是要走。”
柳曼榮的手指在梳妝臺上輕輕叩了兩下。
春蘭去找劉賬房,第二天劉賬房就告病不出門了。
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沈荷在查賬。
讓春蘭去找當年經手過賬目的人,拿到了什麼東西,劉賬房怕了。
柳曼榮的心里有一弦猛地繃了。
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又站定。
賬本。嫁妝產業的賬本,這些年都是的人在管。自認為做得天無,賬面干干凈凈。
但劉賬房是老人,當年換人的時候,他經手過那些賬本。如果他留了底稿,或者記住了什麼關鍵的數字……
柳曼榮的臉鐵青。
不是沒防過這一手。當年趕走劉賬房的時候,讓人搜過他的行李,什麼都沒搜到。但這個老東西要是真留了心眼,把底稿藏在別,也未必能查到。
“夫人,要不要派人去找老劉?”王媽試探著問。
柳曼榮搖了搖頭。
“不用,他害怕了,可能會逃,逃了更好,省得留在上海給沈荷當證人。”
柳曼榮重新坐回梳妝臺前,拿起眉筆,對著銅鏡繼續描眉。
的手很穩,但心里不穩。
嫁妝的事,柳曼榮當時搪塞過去了,以為一個十八歲的丫頭翻不出什麼浪。沒想到轉頭就去查了賬本。
更讓柳曼榮在意的是,沈荷哪來的膽子?一個在上海無無基的姑娘,敢跟沈家主母板?
除非背後有人。
周明遠。趙正。
柳曼榮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個丫頭不是來沈家當大小姐的。是來討債的。
鏡子里的人,眉描得致,臉上敷了,看不出真實的年齡。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東西。
是怕。
不是怕沈荷,是怕沈荷把那些事翻出來。
那些事,柳曼榮的手指微微收。
“翠屏。”朝門外喊了一聲。
翠屏小跑著進來:“夫人?”
“去,把張媽來。”
翠屏愣了一下。張媽在廚房燒火,平時跟夫人從無來往,怎麼忽然要見?
“愣著干什麼?去啊。”
翠屏應聲跑了。
柳曼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廚房里,張媽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翠屏進來傳話的時候,張媽的手一抖,一木柴掉在了地上。
“夫人我?”張媽的聲音有些發。
“嗯,快去吧,別讓夫人等。”
張媽站起來,在圍上了手上的灰,跟著翠屏走了。
柳曼榮房里,張媽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往里走。
柳曼榮看了一眼,笑了。
那笑容看起來和善,但張媽在沈家待了二十多年,太清楚這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麼。
“張媽,進來坐。”柳曼榮指了指旁邊的凳子,“你伺候過大太太,是府里的老人了,不用拘束。”
張媽沒坐,站在那里,雙手絞著圍的邊。
“夫人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大事。”柳曼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就是想問問你,大小姐前幾天去廚房送點心,跟你都聊了些什麼?”
張媽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沒……沒聊什麼。大小姐就是問了幾句太太當年的事。”張媽的聲音發。
“哦?”柳曼榮的眉微微挑了一下,“哪方面的事?”
“就……就是太太生前喜歡吃什麼、用什麼,沒什麼要的。”
柳曼榮盯著張媽看了幾秒。
張媽低著頭,不敢抬起來。的手在圍底下抖得厲害。
“行了,你回去吧。”柳曼榮忽然說。
張媽如釋重負,轉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後又傳來柳曼榮的聲音。
“張媽,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里要有數。”
張媽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快步走了。
柳曼榮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張媽在說謊。
大小姐跟聊的,絕不止“喜歡吃什麼”這麼簡單。
柳曼榮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樹上,最後幾片葉子也在落了。
事比想的要麻煩,沈荷想要把當年的事一點點翻出來。
柳曼榮深吸一口氣。
不能坐等沈荷把證據擺到臺面上。得先手。
“王媽。”柳曼榮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王媽從廊下小跑著進來。
柳曼榮湊到耳邊,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低到連站在院門口的翠屏都只聽到了幾個含混的音節。
王媽聽完,臉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夫人放心,我這就去辦。”
王媽轉出去了,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
柳曼榮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那杯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沈荷要查,就讓查。但查到的東西,能不能用、有沒有人敢作證,那是另一回事。
柳曼榮在上海待了十幾年,不是白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