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曼榮派來的兩個丫鬟在後院待了三天,秋月被春蘭使喚得腰都直不起來,冬梅倒是任勞任怨,不多話也不懶。沈荷觀察了兩天,對這兩個人心里有了數。
這天下午,還好,沈荷想著去花園走走,氣。春蘭跟在後面,主僕二人沿著青磚甬道穿過月門,還沒走到花園,就聽見涼亭那邊傳來一陣說笑聲。
沈婉的聲音最大,尖尖的,隔著一排冬青樹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不知道,我那姐姐從小在天津鄉下長大,連洋裝都沒穿過幾件。來我家的第一天,穿著一件素得要命的旗袍,我還以為是哪個窮親戚來了呢。”
幾個年輕的笑聲跟著響起來。
“婉婉,真是你姐姐啊?看著不像一路人。”
“可不是嘛。”沈婉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在天津待了十三年,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麼你們知道嗎?為了趙家的親事。趙家那邊催得,我爸才把回來的。”
“趙家?就是那個趙正?”
“對呀。”沈婉的聲音更甜了,“可惜有些人啊,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趙家那種人家,規矩大、門檻高,一個鄉下長大的破落戶,能應付得了嗎?”
笑聲又起來了,這次更大了一些。
沈荷停下腳步。
春蘭在後面氣得臉都紅了,張就要出聲,沈荷抬手攔住了。
“小姐,們——”
“我知道。”沈荷的聲音很輕。
沒轉離開,而是整了整襟,不不慢地繞過冬青樹,朝涼亭走去。
涼亭里的人還沒注意到。沈婉背對著坐,正跟幾個穿洋裝的年輕姑娘說得熱鬧。
“那件旗袍你們是沒看見,素得跟尼姑似的。”
“妹妹是在說我的旗袍嗎?”
沈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不大不小,剛好讓涼亭里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婉的笑聲戛然而止。
猛地轉過,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僵在那里,像一塊被人了一半的面團。
三個人看到沈荷,臉上的表從笑意變了尷尬,又從尷尬變了看好戲的微妙。
“姐姐……你怎麼來了?”沈婉站起來,臉上的笑重新掛上了,但比哭還難看。
“路過。”沈荷走進涼亭,在空著的石凳上坐下,像是來串門的一樣自然,“聽到妹妹在說話,就進來聽聽。”
沈婉的手在後絞著,咬著沒接話。
沈荷看著沈婉,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惡意。
“妹妹說得對,我是破落戶。”沈荷的聲音不急不慢,“在天津住了十三年,上海的話都說不利索,洋裝也沒穿過幾件。”
沈婉愣在那里,不知道沈荷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不過,”沈荷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淡淡的,“趙家好像不嫌棄,趙家的管家說了,趙家的婚約,從來只有一位。”
涼亭里安靜了。
沈婉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在發抖,眼眶里有什麼東西在打轉。的三個朋友坐在旁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出聲。
沈荷站起來,拍了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妹妹慢聊,我先回去了。”
轉出了涼亭,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得筆直。
後傳來一聲脆響,茶杯摔在石桌上的聲音,接著是沈婉的哭腔:“算什麼東西!”
沈荷沒有回頭。
春蘭跟在後面,忍了一路,等拐過月門,才“噗嗤”一聲笑出來。
“小姐,您看到沈婉的臉了嗎?青的!比那個石桌還青!”
沈荷沒有說話,但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有那幾個朋友,一個個都傻了,張得能塞進蛋。”春蘭越說越樂,“這下好了,全上海都知道趙家只認您了。沈婉以後再想在外面編排您,先得掂量掂量自己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沈荷走進後院,秋月正在院子里掃地,看到沈荷進來,趕低頭讓到一邊。
春蘭瞟了一眼,心里冷笑。
掃吧,掃干凈點。
反正你主子今天的臉,比這院子里的地還臟。
沈荷進了屋,坐到桌前,拿起那本還沒看完的英文書。
春蘭給倒了杯茶,忍不住又問:“小姐,您就不怕沈婉回去告狀?”
“告什麼?”沈荷翻過一頁書,“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
春蘭想了想,好像確實都是實話。
“再說了,”沈荷放下書,端起茶杯,“去告狀,柳曼榮能怎麼著?來找我吵架?不會,柳曼榮這個人,最要面子。兒在外面丟了人,只會關起門來罵沈婉,不會來找我對質。”
春蘭恍然大悟,看沈荷的眼神又多了一層佩服。
“小姐,您這一招,是故意的吧?”
沈荷喝了一口茶,沒承認也沒否認。
窗外又起風了,桂花的殘香被風送進來,若有若無的。
沈婉今天在外面說“鄉下破落戶”,不過是一時的快。但沈荷今天在涼亭里說的那些話,趙家的請柬、趙家管家的原話,會通過沈婉那三個朋友的,傳到上海灘的各個角落里。
沈婉替自己挖了一個坑,沈荷不過是順手把推了進去。
沈荷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書。
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