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收到了一封從天津來的信。
春蘭從門房取回來的時候,信封上那悉的字跡讓沈荷心里一暖。姥姥的字寫得很慢、很工整,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筆尖上。
沈荷拆開信,坐在窗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姥姥在信里問了很多:到上海這些天住得慣不慣,沈家的人有沒有欺負,趙家那個小伙子人怎麼樣,吃得好不好,夜里會不會冷。
信的最後一段,姥姥寫得很慢,墨跡濃淡不一,像是寫了又停、停了又寫。
“小荷,姥姥年紀大了,夜里總惦記你。你在那邊好好的,不用惦記姥姥。有什麼事就寫信來,缺什麼就跟姥姥說。你舅舅說過段時間你上海,有什麼事你找他商量,別一個人扛著。”
沈荷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眼眶有點發熱。
姥姥在天津,隔著千里路,心里裝的全是。可不能把這里的事都告訴姥姥。
柳曼榮霸占嫁妝的事、當鋪的事、查賬本的事,還有那些藏在柜暗格里的信,每一件說出來,姥姥都會睡不著覺。
沈荷把信折好,放進屜里,又拿出一張空白的信紙,鋪在桌上。
春蘭在旁邊研墨,小聲問:“小姐,寫回信嗎?”
“嗯。”
“要不要告訴姥姥,柳曼榮干了那些缺德事?”
沈荷看了春蘭一眼,搖了搖頭。
“說了只會干著急,又幫不上忙。”沈荷提起筆,“不如不說。”
春蘭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沈荷的筆尖落在紙上,蘸飽了墨,寫起來卻比平時慢了很多。
“姥姥親啟——”
寫一句,停一停,想一想。
“小荷在上海一切安好,姥姥勿念。沈家上下待我客氣,吃住都習慣。趙家那位公子我也見過了,人還算穩重,談不上喜歡,也不討厭。婚約的事正在商議,姥姥不必擔心。”
寫完了瑣事,沈荷又加了幾句:“姥姥保重,天涼了多添裳。小荷叩上。”
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報喜不報憂。
這是從小就會的事。五歲那年到了天津,夜里想娘,哭了枕頭,第二天姥姥問起來,說“沒有哭,是汗”。後來跟著舅舅學做生意,賬目出了錯,舅舅問,說“我自己改過來”。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有用。
舅舅說過,一個人能不能事,看的是把緒放在哪。放在上,是孩子;放在心里,是大人;放在事上,是人。
沈荷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天津的地址。
“春蘭,明天一早寄出去。”
“噯。”
春蘭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揣進了袖子里。
沈荷坐在桌前,沒有。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里只有蟲鳴聲。不知哪里傳來一陣桂花的香氣,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又想起那封信。母親臨終前寫的,歪歪扭扭的九個字。那封信上的字跡,和姥姥信上端端正正的字跡,隔了十三年,隔了兩代人。
有些事,姥姥不知道。
有些事,沈荷不想讓知道。
“小姐,您還不睡?”春蘭鋪好了床,回頭看。
“你先睡吧。”沈荷說,“我再坐一會兒。”
春蘭知道的脾氣,沒再勸,自己在地鋪上躺下了。不一會兒,呼吸就勻了。
沈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在想那對鐲子。外祖母傳給母親,母親本應傳給的鐲子。滿綠,水頭極好,姥姥是這麼形容的。沒見過那對鐲子,但記得母親照片上,手腕上有一抹翠綠的。
那抹,現在在哪里?在誰的首飾盒里?在某家珠寶行的柜臺上?
沈荷閉上眼睛。
那是母親的東西。
是欠母親的一筆賬。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張臉,清冷的灑在後院的瓦片上。
沈荷睜開眼睛,看著那月亮。
娘,你等我。
那些屬于你的東西,我會一樣一樣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