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信寄出去沒兩天,趙正的帖子就送到了。
這次是阿誠親自來的。他站在沈家後門口,沒有驚前院的人。春蘭去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阿誠沖笑了笑,把一張對折的帖子遞過來。
“趙先生請沈小姐賞,後天晚上上海總商會的晚宴。”
春蘭接過帖子,轉跑回屋子。
沈荷正在屋里看賬本,聽春蘭說阿誠來了,把賬本收好,讓春蘭把人帶到後院。
阿誠跟著春蘭進了院子,站在門口沒往里走,規規矩矩地欠了欠:“沈小姐,趙先生說,這次晚宴上海商界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到,沈小姐要是方便的話,可以一起去。”
沈荷打開帖子,上面是趙正的筆跡,只有一行字:“總商會晚宴,盼同往。趙正。”
簡潔,沒有多余的客套。
沈荷想了想,沒急著答應。
“阿誠,趙先生這次是只請了我,還是請了沈家其他人?”
阿誠搖頭:“趙先生只請了沈小姐一人。”
沈荷看了他一眼。
“沈小姐放心,趙先生說得很清楚,是請沈荷小姐作為他的伴出席,跟沈家沒有關系。”
沈荷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
本想拒絕。上次趙家晚宴是趙家自己的宴會,去也就去了,算是履行婚約的見面。
但總商會晚宴不一樣,那是上海商界的正式場合,舅舅在天津商界打拼多年,這個道理懂。一個人以另一個人的“伴”份出現,在外人眼里就是站了隊。
一年之約還在,不想給人這種錯覺。
但另一個念頭也在腦子里轉。
總商會晚宴,上海商界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到。舅舅在上海的關系網,李會長、恒昌洋行的陳老板、上海銀行的汪經理,這些人都會去。
要是去了,也許這些人對自己有幫助。
柳曼榮在上海經營了十幾年,嫁妝產業的事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那些鋪子、田產,這些年跟哪些人做過生意、借過誰的錢、被誰過價,這些消息在正式渠道查不到,但在酒桌上、在閑談里,也許能聽到一兩句。
沈荷想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拿起帖子,對阿誠點了點頭。
“好,回去告訴趙先生,我會準時到。”
阿誠笑著應了,轉走了。
春蘭關上門,回頭看著沈荷,眼睛亮亮的:“小姐,您要去?”
“去。”沈荷站起來,走到柜前,打開柜門,“幫我看看,哪件裳合適。”
春蘭湊過來,在柜里翻了一遍。沈荷的裳不多,從天津帶來的就那麼幾件,上次趙家晚宴穿的那件藕荷蘇繡旗袍還掛在最里面,用綢布罩著,生怕落了灰。
“小姐,還穿那件藕荷的?”春蘭問,“那件最好看。”
沈荷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件上次穿過了。總商會晚宴和趙家晚宴不一樣,出席的人不同,場合也不同。換一件。”
春蘭又翻了一會兒,從箱子底下找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旗袍。
墨綠的暗紋旗袍。沒有繡花,沒有滾邊,料子是厚重的杭綢,燈下能看出細的雲紋暗紋。領口別了一枚珍珠扣,簡單到近乎樸素。
“這件……”春蘭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素了?”
沈荷接過旗袍,抖開看了看。
姥姥給做這件旗袍的時候,說的是:“有些場合,不需要花團錦簇,越素越得住場子。”
當時不太明白姥姥的意思。現在懂了。
藕荷那件是“驚艷”。素雅、致、讓人眼前一亮。適合第一次亮相。
墨綠這件是“場”。沉穩、斂、讓人不敢小看。
兩次亮相,兩種姿態。前者讓人記住你,後者讓人重視你。
“就這件。”沈荷說。
把旗袍掛在架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墨綠在傍晚的線里顯得很深,像是秋天最後一抹還沒落盡的葉子。
春蘭不太放心:“小姐,真的不用加點什麼?領口太空了,要不要別個針?”
沈荷想了想,從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里面是姥姥給的那對翡翠耳釘。水頭不算頂好,但勝在清。對著鏡子戴上,翠綠在墨綠旗袍的映襯下反而跳了出來,為全唯一的亮。
春蘭眼睛一亮:“這樣就對了!”
沈荷對著鏡子看了看,把耳釘調整了一下角度。
鏡中人端莊大方,眉眼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是那種看了還想再看一眼的味道。
到了宴會的日子。
沈荷按照約定的時間出了後門,阿誠已經在巷口等著了。黑轎車停在路邊,趙正沒來,只有司機和阿誠。
“沈小姐,趙先生在總商會等您。”阿誠拉開車門。
沈荷上了車。
車子駛出巷子,匯南京路的車流中。上海的秋夜來得早,才六點多天就全黑了。霓虹燈的從車窗外照進來,在沈荷的臉上明明滅滅。
了耳朵上的翡翠耳釘,又想起母親那對鐲子。
滿綠,水頭極好,也許能在某個地方看到那抹悉的翠綠。
沈荷收回思緒,看向窗外。
今晚的事,是眼前的。
總商會那些商界大佬,要在他們面前留下印象,不是趙正的伴,而是周明遠的外甥,是沈家的大小姐,是一個能談生意、能算賬、能用的人。
至于趙正,還得想想,怎麼在保持距離的同時,又不讓人看出跟趙正之間有什麼“約定”。
這件事,比他幫查當鋪底檔要難得多。
車子在總商會大樓門前停下,燈火通明。門口的侍者拉開車門,沈荷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沈荷小姐,這邊請。”
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