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剛進大門，就看到了趙正。
他站在門廳里，正在和一個洋人說話，今天穿了一套黑的正式晚禮服，白襯衫的領口系著黑的領結，頭發梳得一不茍。
比起上次趙家晚宴的隨，今晚的他多了幾分正式的莊重。
趙正看到，對洋人說了句“失陪”，大步走了過來。
他的目從沈荷的臉上掃到那件墨綠的旗袍上，停了一瞬，又回到的臉上。
“這件裳很襯你。”趙正毫不吝嗇的夸贊。
沈荷微微頷首：“趙先生今晚也很正式。”
趙正角彎了一下，側出右手：“進去吧。”
沈荷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兩個人并肩走進了宴會大廳。
總商會的大廳比趙家宴會廳大了一倍不止，上海商界的大佬們也幾乎都到了。
沈荷一進門，就覺到了目。
趙正在上海灘的分量，這些人比誰都清楚。他帶在邊的年輕人，自然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但沈荷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迎上去。就那樣不不慢地走著，脊背直，目堅定。
趙正帶著走向第一組人。
“這位是匯銀行的馬歇爾先生。”趙正用流利的英文介紹，“這位是沈荷小姐。”
沈荷出手，用同樣流利的英文與洋人握手：“幸會，馬歇爾先生。”
馬歇爾是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人，留著修剪整齊的灰胡須，目在沈荷上停留了片刻，顯然對這位年輕的中國人能說一口不帶口音的英文到意外。
“趙先生，這位小姐是……”
“我的未婚妻。”趙正說。
沈荷看了他一眼，沒有糾正。
馬歇爾笑著跟沈荷聊了幾句，問在哪里留的學。沈荷說在天津跟家人學的，沒有出國。馬歇爾更驚訝了，又聊了幾句匯率和進出口貿易的事，沈荷對答如流，從銀價的波聊到英鎊與元的比價對上海進出口的影響，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馬歇爾轉過頭看趙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你這個未婚妻，不簡單。
趙正站在旁邊，端著香檳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但他的目一直落在沈荷上。
不是盯著看，是那種很自然的、偶爾掃一眼的看。但沈荷注意到了，他看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樣了。上一次是審視，這一次，多了一些別的什麼。
第二組人是恒昌洋行的陳老板和幾位做棉紗生意的商人。
沈荷上次在趙家晚宴上已經見過陳老板，這次再見面，陳老板笑著跟打招呼：“沈小姐，又見面了。上次你說天津棉紗的事，我回去讓人查了查，還真像你說的，北方那邊因為戰事，價格波不小。”
沈荷笑了笑：“陳老板客氣了，我也是聽舅舅說的，班門弄斧。”
陳老板搖頭：“你舅舅周明遠我是知道的，天津商界響當當的人。他的外甥，果然不差。”
旁邊一個姓胡的商人話：“沈小姐對棉紗生意有興趣？”
“略知一二。”沈荷說，“舅舅在天津做棉紗貿易，我跟了兩年，不敢說懂，皮而已。”
胡老板來了興趣，又問了幾句關于進口棉紗關稅的問題。沈荷有條有理地回答，從關稅稅率說到配額限制，再說到最近北洋政府對進出口貿易的政策調整。
胡老板聽得連連點頭，最後轉頭對陳老板說：“老陳，你上次說的那個事，找個人幫忙看賬，我看沈小姐比那些賬房先生強多了。”
陳老板笑著擺手：“沈小姐是趙先生的未婚妻，你敢請看賬？趙先生不得找你拼命？”
幾個人笑了起來。
趙正站在旁邊，也跟著彎了一下角，沒接話。
第三組人走過來的時候，沈荷看到了一張悉的面孔。
李宗明。
上海商會副會長，舅舅的老友。上次趙家晚宴上，就是他給沈荷引薦了陳老板和汪經理。
李宗明今晚穿了一件鐵灰的長衫，手里端著一杯茶，看到沈荷，笑著走過來。
“小荷，又見面了。”李宗明直接了的名字，語氣親切得像自家長輩，“你舅舅前幾天還給我發電報，讓我多照應。”
沈荷微微欠：“李叔叔，上次還沒來得及謝您。您給我引薦的陳老板和汪經理，後來都幫了我不忙。”
“謝什麼。”李宗明擺了擺手，看了趙正一眼，“再說，你現在有趙先生照應著，我這點老面子，怕是派不上用場了。”
趙正微微頷首：“李會長客氣。沈小姐的事，也是我的事。”
李宗明意味深長地看了兩個人一眼，沒再多說，只對沈荷說了一句：“回頭有空，我單獨跟你說幾句話，你舅舅托我帶了幾句話。”
沈荷點了點頭。
李宗明走後，又有幾撥人過來打招呼。沈荷跟著趙正轉了一圈，對每一個人的態度都拿得恰到好，對長輩恭敬但不卑微，對同輩親切但不隨便，對洋人不卑不。
走到大廳角落的時候，一個穿白西裝的金發年輕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這位麗的小姐，我是威廉·霍華德，英商怡和洋行的經理。”年輕人用帶著英倫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紹，目在沈荷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飾他的欣賞，“趙先生，這位小姐是？”
趙正的語氣不咸不淡：“我的未婚妻，沈荷。”
霍華德笑了笑，轉向沈荷：“沈小姐，我們怡和洋行最近正在拓展中國市場，急需像您這樣有見識、有教養的中國加。如果您有興趣，隨時來找我。”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
沈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手包里。
“多謝霍華德先生好意，我會考慮的。”
霍華德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了沈荷一眼，才轉離開。
趙正站在旁邊，端著香檳杯，看著霍華德的背影，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但沈荷注意到，他端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些。
“趙先生，怎麼了？”沈荷問。
“沒什麼。”趙正喝了一口香檳，“怡和洋行的人，眼倒是好。”
沈荷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
大廳里的音樂換了曲子，趙正放下香檳杯，朝沈荷出手。
“跳支舞？”
沈荷看了看舞池里已經雙對的人們，把手放了上去。
兩個人在舞池里慢慢移。這一次比上次趙家晚宴時自然了很多，沈荷不再繃，趙正的步子還是一樣沉穩。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上次近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跳著跳著就近了。
“沈小姐。”趙正低頭看著。
“嗯？”
“你今天晚上的表現，比我想的要好。”
沈荷微微挑眉：“趙先生之前覺得我會表現不好？”
“不是不好，是沒想到你能讓馬歇爾和霍華德都對你另眼相看。”趙正的聲音不大，“馬歇爾那個人，眼高于頂，一般中國人他看不上。霍華德更不用說了，怡和洋行從來不缺人才，他能主遞名片，說明他真的了心。”
沈荷笑了笑：“趙先生這是在夸我？”
“陳述事實。”趙正說。
沈荷沒有再說什麼，但的角輕輕的上挑一下。
一支舞跳完，趙正被幾個商人走了。沈荷一個人站在大廳邊上，手里端著一杯換了三次、一口沒喝的香檳。站在大廳邊緣，目在人群中慢慢掃過。
李宗明還在，正跟兩個上了年紀的商人在角落說話。他今晚沒什麼存在，但沈荷注意到，那幾個在宴會上最活躍的大商人，都先後湊到他耳邊說過話。
舅舅說得對，李宗明在上海商界的地位，不是靠出頭面，是靠人脈和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