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荷等了一會兒,看那兩位商人走了,才走過去。
“李叔叔。”
李宗明轉過頭,看到,笑了笑:“趙正呢?”
“被幾個洋人拉去談事了。”沈荷說,“李叔叔,剛才您說舅舅托您帶了話,人多不方便。現在方便了嗎?”
李宗明看了看四周,大廳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寒暄。
他點了點頭:“走,去休息室坐坐。”
總商會的休息室在一樓走廊盡頭,不大,但收拾得很面。侍者送了兩杯茶進來,退出去帶上了門。
李宗明坐在單人沙發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吧。”
沈荷坐下,把手包放在膝蓋上。
李宗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
“你舅舅給我發電報,說了幾件事。一是讓我照應你,你在上海有什麼事,能幫的幫一把。二是你母親嫁妝的事,讓你不要著急,證據收集好了之後再打算。”
沈荷抬眼看他一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李叔叔,我想把布莊拿回來。”沈荷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篤定,“但不是現在。現在柳曼榮不會放手,沈家也沒有理由放手。我需要一個正當的、讓無法拒絕的理由。”
李宗明看著,目里有欣賞,也有意外。
他以為這個十八歲的姑娘會急著手,急著把東西搶回來。但沒有。在等,在找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你跟你舅舅,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李宗明笑了一下,“他也是這樣,不急不躁,等刀子磨快了才出手。”
沈荷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你要的理由,我可以幫你。”李宗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是上海商會的副會長,商會理事會有權對會員企業的經營狀況進行質詢。布莊雖然不是商會會員,但它跟商會里的好幾家布行有業務往來。如果有人在理事會上提出布莊經營不善、拖欠貨款的事,商會就可以出面介調查。”
沈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李叔叔的意思是——借商會的力?”
“借力。”李宗明點頭,“你一個人跟柳曼榮鬥,不怕。但如果是商會的名義、商會的規矩,就不能不怕。沈家在上海有頭有臉,柳曼榮丟不起這個人。”
沈荷在心里把這條線理了一下。
李宗明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在合適的人面前,提一句“沈家那個布莊好像出了點問題”。商會里的人消息靈通,一句話能傳遍整個上海商界。柳曼榮不可能不在乎。
“李叔叔,這個忙太大了。”沈荷說,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很多,“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李宗明擺了擺手。
“謝什麼謝。你舅舅當年幫我渡過一次難關,我記了二十年。現在他外甥有事,我要是袖手旁觀,那還是人嗎?”
他看著沈荷,目里多了一層長輩的慈。
“再說了,這事也不全是為了還人。你娘周明嵐,當年在上海也是有名的大家閨秀。嫁到沈家之後,了不委屈,我們這些老家伙都知道,只是不好手人家的家事。現在你回來了,要拿回你娘的東西,這是正理,誰都說不出一個不字。”
沈荷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忍住了。
不是容易掉眼淚的人。但李宗明提到的“你娘”兩個字,像一只手,輕輕了一下心里最的地方。
“李叔叔,布莊的事,我會盡快查清楚。”沈荷站起來,對李宗明鞠了一躬,“到時候可能要麻煩您出面。”
李宗明也站起來,拍了拍的肩膀。
“不麻煩。你只管查,查清楚了跟我說一聲,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沈荷直起,看著李宗明那張和善但明的臉,心里忽然涌起一踏實的覺。
不是靠山的那種踏實,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走的那種踏實。
舅舅在天津,李宗明在上海,姥姥在兩個地方都牽掛著。
有退路,有幫手,有愿意為說話的人。
剩下的,就看自己了。
“李叔叔,那我先走了。趙先生的人還在外面等著。”
“去吧。”李宗明送到休息室門口,“記住,有事隨時來找我。商會的門,白天黑夜都對你開著。”
沈荷點了點頭,轉走出走廊。
總商會的大廳已經空了,水晶吊燈關了大部分,只剩下幾盞壁燈還亮著。
趙正站在大門口,大搭在小臂上,手里夾著一支快燃盡的煙。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把煙掐滅在門外的煙灰缸里。
“談完了?”
沈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李會長找你,是為了你舅舅的事?”
沈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趙先生,走吧。阿誠還在等。”
趙正沒有追問。
他拉開大門,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沈荷的旗袍下擺飄了一下。他側讓先走,然後跟在後,一起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轎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囂都被隔絕了。
沈荷腦子里還在轉布莊的事。
柳則衍經營不善,現在的賬目必有。要拿到布莊現在的賬本,或者,找機會親自去布莊看看。
法租界的鋪面和城外的田產不急,先把布莊這塊啃下來。
路在腳下,一步一步走。
車子駛夜,沈荷睜開眼睛,看向車窗外倒退的梧桐樹影。
想起母親。
不知道母親在天上,看到今天晚上的——穿著墨綠旗袍,在上海總商會的大廳里跟商界大佬們談笑風生——會是什麼表?
也許會笑吧。
沈荷彎了一下角。
娘,你放心。
你留下的東西,我一定會拿回來。
一樣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