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會晚宴的第二天，沈荷換了一不起眼的裳，頭發梳一個辮子，不戴任何發飾，帶著春蘭去了南市。
秋月在院子里掃地，看到沈荷這副打扮，愣了一下：“大小姐，您這是要出門？”
“嗯。”沈荷沒多說，帶著春蘭出了後門。
秋月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掃帚停了，眼珠子轉了轉，扔下掃帚就往前院跑。
春蘭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音：“小姐，秋月肯定去報信了。”
“讓報。”沈荷說，“柳曼榮知道我去哪也沒用。布莊是我的產業，我去看看自己的東西，能說什麼？”
兩個人了一輛黃包車，往南市的方向去。
南市大街比源當那條巷子寬敞得多，兩邊都是做買賣的鋪子，米店、布店、雜貨店、茶館，一家挨著一家。
沈荷找了一會兒，看到了那塊招牌。
“沈記布莊”四個字，字的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招牌歪了也沒人扶，左邊的繩子斷了，用一鐵勉強掛著，風一吹就晃悠。
沈荷站在街對面看了幾秒，沒說話，帶著春蘭過了馬路。
推開布莊的門，一陳舊的面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氣味撲面而來。
沈荷掃了一眼。
店面不大，貨架上零零散散地擺著幾匹布，暗沉，款式老氣。地上堆著幾個沒拆封的貨包，上面落了一層灰，看樣子放了有些日子了。墻上掛著的樣布也舊了，邊角卷起來，有的還被蟲蛀了幾個。
靠里面的地方，一個男人趴在柜臺上打瞌睡。
他穿著一件皺的綢面長衫，領口敞著，出一截泛黃的襯領子。臉埋在胳膊里，發出輕微的鼾聲。
春蘭張了張，又閉上，看了沈荷一眼。
沈荷沒有表。
走到貨架前，隨手翻了一匹布。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手糙，織得不夠，邊角還有跳紗。放下那匹布，又翻了一匹。這一匹稍好一些，但花老氣，像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擺到現在也沒賣出去。
沈荷在店里轉了一圈，邊走邊看，把貨架上的布匹、墻上的樣布、地上的貨包都看了一遍。
東西不多，賣相不好。這間布莊，連南市大街上的普通雜貨鋪都不如。
沈荷走到柜臺前，敲了敲桌面。
“掌柜的。”
那個趴在柜臺上打瞌睡的男人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睜開，里先嘟囔了一句：“誰啊？”
沈荷看清了他的臉。
三十來歲，臉浮腫，眼袋很重。他了眼睛，看清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小丫鬟，臉上的不耐煩更重了。
“看布啊？自己看，價錢在布頭上掛著呢。”說完又要趴回去。
沈荷沒有走。
“掌柜的，你是柳則衍？”
柳則衍愣了一下，重新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沈荷一番。這姑娘穿著灰藍的棉襖，看著不像有錢人家的，但那說話的語氣和站在那里不卑不的姿態，又不像普通顧客。
“你誰啊？”柳則衍的語氣帶了幾分警惕。
“路過，進來看看。”沈荷沒有表明份，又問了一句，“這店里的布，都是這些？有沒有好一點的？”
柳則衍皺眉：“好一點的？你要什麼樣的？”
“蘇繡的杭羅，或者蜀錦。”
柳則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不屑：“小姐，你走錯地方了吧？我們這是普通布莊，賣的是老百姓用的棉布，你要杭羅蜀錦，去法租界的大百貨公司，那兒有你想要的。”
沈荷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當然知道這里沒有杭羅蜀錦。這麼問，是想看柳則衍的反應。一個布莊掌柜，聽到客人問高端貨，正常的反應應該是解釋自家定位，然後推薦相近的替代品。柳則衍的反應是不耐煩，是趕客。
這人本不想做生意。
“行，那我再看看。”沈荷說，又轉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柳則衍在後面嘟囔了一句“窮講究”，又趴回去打瞌睡了。
沈荷沒有回頭。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貨架前，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計蹲在地上整理貨包。小伙計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邊，臉上帶著一種年人特有的憨厚。
“你們店里平時生意怎麼樣？”沈荷蹲下來，跟他說話。
小伙計抬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柜臺方向，低聲音：“不怎麼樣。好久沒開張了，昨天一整天一個人都沒進來。”
“掌柜的不著急？”
小伙計撇了撇，聲音得更低了：“掌柜的只管拿錢，不管賣貨。上個月還從我工錢里扣了兩。”
沈荷心里記下了這句話。
“你什麼？”
“小順。”
沈荷點了點頭，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春蘭跟在後面，小聲說：“小姐，這就走？”
沈荷沒回答，推門出去了。
走出布莊，才開口：“看完了，不走還干什麼？”
春蘭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忍不住嘆氣：“這布莊怎麼破這樣了？我看街對面的雜貨鋪都比它像樣。”
沈荷站在街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猜測，是判斷。布莊的貨品陳舊、門面破敗、掌柜懶散、伙計心散，每一條都是致命的。柳則衍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吃老本。等老本吃完了，這間鋪子就什麼都不是了。
但沈荷心里沒有失。
來之前就知道布莊經營不善，親眼看到只是確認了這一點。確認了，就好辦了。
“走，回去。”沈荷說。
兩個人沿著南市大街往回走。走到街角的茶館門口，沈荷忽然停下腳步。
“春蘭，你進去打聽打聽，沈記布莊在街坊鄰居里是什麼口碑。別用沈家的名義，就說你是來南市走親戚的。”
春蘭應了一聲，推門進了茶館。
沈荷站在街邊，看著往來的人流，腦子里在盤算。
布莊的現狀，比預想的還要差。但差有差的好，柳則衍把布莊經營這個樣子，柳曼榮就沒辦法用“經營得好”來拒絕接手。商會那邊，李宗明只要輕輕推一把，柳曼榮就不得不放手。
需要的只是一個時機。
一刻鐘後，春蘭從茶館出來了。
“小姐，打聽到了。”春蘭湊過來，低聲音，“街坊們說，沈記布莊以前生意還不錯，這幾年越來越差。掌柜的不務正業，十天里有八天不在店里，不是去賭錢就是去喝酒。店里進的貨都是別人挑剩下的，價錢還不便宜，誰去買？”
沈荷點了點頭。
“還有人說了，”春蘭的聲音更低了，“掌柜的欠了供貨商不錢，上個月被人堵在店里罵了一頓，差點手。”
沈荷的角微微彎了一下。
欠錢更好。
欠了錢，債主就會催。催急了，柳則衍就會跟柳曼榮要錢。柳曼榮給了一次兩次，給不了第三次。到時候，這間布莊就是燙手的山芋。
只需要等。
等柳曼榮自己撐不住。
“走，回去吧。”
兩個人了一輛黃包車，往沈家的方向去。
車子駛出南市大街的時候，沈荷又回頭看了一眼。沈記布莊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在秋日午後的里晃晃悠悠的，像一面快要倒下的旗。
但沈荷知道，這面旗不會倒太久。
等它倒下的那一天，會接住它。
用自己的手。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在天津幫舅舅盤活過兩家鋪子，一家比這家還差。
有些東西，倒了可以扶起來。
有些賬，欠了就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