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從隙里進來,在紅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帶。
趙正沒有出門,也沒有見客
他坐在書案後面,手里拿著一份英文報紙,頭版上的新聞是關于北邊戰事的,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在想沈荷。
這個人每一次出現在公眾場合,都能讓人意外。
趙正放下報紙,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阿誠,你過來一趟。”
不到一刻鐘,阿誠就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趙先生,您找我?”
“坐。”趙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上次讓你查沈荷在天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阿誠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從里面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查了。”他把信封遞過來,“都在這了。”
趙正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看著阿誠:“先說重點。”
阿誠清了清嗓子,把打聽到的消息一條一條地往外倒。
“沈荷小姐十三歲就開始跟著周明遠學做生意。不是那種跟在長輩後面看看賬本、認認人的學法,是實打實地學。周明遠對很嚴,讓從最底層的活兒做起,盤貨、算賬、跟供貨商談價錢、跟客戶打道,一樣不落。”
趙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十五歲那年,周明遠在天津的一筆大生意出了岔子,一批從南方運來的棉紗被海關扣了,說是手續不全。周明遠那幾天人在北平,趕不回來。沈荷小姐一個人去了海關,跟洋人涉了一天,把手續補齊了,貨也放行了。”
阿誠說到這里,語氣里帶了幾分佩服。
“那時候才十五歲。十五歲的姑娘,跟洋人打道,一句話都沒說錯。”
趙正的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果然如此。
他從八年前就知道沈荷不是普通人。十歲的小姑娘,面對一群大男人面無懼。十五歲能獨當一面,也不奇怪。
“還有呢?”
阿誠翻了翻信封里的材料,又出一張紙。
“十七歲那年,周明遠在天津商會換屆的時候,有人想掉他的位置,在背後搞了不小作。沈荷小姐幫周明遠整理了一份材料,把那人這些年做過的違規生意一條一條列出來,送到了商會理事會的手上。那人後來在天津混不下去了。”
趙正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不是簡單的“學做生意”了。這是手腕。
收集對手的黑料,整理材料,送到該送的地方去。這種事,很多做了幾十年生意的大老爺們兒都干不利索。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做到了。
“商會的人怎麼說?”趙正問。
阿誠笑了一下:“天津商會的老人提起沈荷小姐,都說是周明遠的‘嫡傳弟子’。有人說,將來周家的生意給,比給十個兒子都強。”
趙正沒有接話。
他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把里面的材料一張一張地看了一遍。
阿誠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條信息都標注了來源,有的是從天津商界的人那里打聽到的,有的是從周明遠過去的生意伙伴那里問來的,有的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
沈荷幫周明遠理過的那幾筆生意,每一筆都有詳細記錄。時間、地點、涉及金額、理結果,清清楚楚。
趙正把材料全部看完,重新裝回信封里,放在書案上。
“趙先生,”阿誠忍不住問了一句,“您查這些,是為了婚約的事?”
趙正看了他一眼。
“不是婚約。”他說,“是為了弄清楚,到底想做什麼。”
阿誠不太明白,但沒有追問。
趙正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種了幾棵梧桐樹,秋天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地往下掉。
沈荷回上海,明面上是為了婚約。但趙正看得出來,對婚約本不上心。不在乎嫁不嫁給他,不在乎趙家是什麼人家,不在乎這門親事能不能。
在乎的是別的東西。
嫁妝產業,柳曼榮,沈母的死。
趙正把這些線索在腦子里串了一遍。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從天津回到上海,不是為了嫁人,是為了討債。
討母親留下的債。
“阿誠。”趙正轉過。
“在。”
“你再去查一個人。”
“誰?”
“柳曼榮。”趙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查在沈家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麼。”
阿誠愣了一下。
查柳曼榮?那是沈家的主母,沈荷的繼母。趙先生替沈荷查當鋪、查嫁妝還不夠,現在連沈家的家事都要手了?
但他沒有多問。跟著趙正這些年,他知道一個規矩——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
“好。從哪查起?”
“先從嫁妝產業查起。沈荷母親留下的那些鋪子、田產,這些年經營況怎麼樣,錢去了哪里,柳曼榮有沒有從中拿好。”
趙正頓了頓,“還有,查一下當年沈母去世的事。什麼病,哪個大夫看的,病歷還在不在。”
阿誠的臉變了一下。
“趙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趙正的語氣很平,“所以讓你去查。查到了再說。”
阿誠點了點頭,把牛皮紙信封收進公文包,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趙正住他。
阿誠回過頭。
“查的時候小心點,別打草驚蛇。柳曼榮在上海待了十幾年,不是沒有基的人。”
“明白。”
阿誠出了書房,腳步很輕,但心里不輕。
趙先生對沈荷小姐的用心,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阿誠搖了搖頭,沒敢往下想。
書房里,趙正重新坐回書案後面,拿起那份英文報紙,翻到剛才沒看完的那一頁。
頭版上的新聞還是關于北邊戰事的。政府軍在撤退,老百姓在逃難,局勢一天比一天。
他看著那些新聞,腦子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趙正放下報紙,拿起桌上的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李會長嗎?我是趙正。有件事想請教您……”
有些事,他不說,不代表不做。
有些人,他不問,不代表不查。
沈荷,你到底想做什麼?
趙正放下電話,目落在書案上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不管你想做什麼。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兩天後,阿誠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送到了沈荷手上。
“沈小姐,趙先生讓我給您的。嫁妝產業的地契底檔、府登記年份、歷年變更記錄,全部在這里了。”
沈荷打開文件袋,一份一份地看。契據齊全,每一產業的所有權都清清楚楚寫著母親周明嵐的名字。母親去世後,這些產業的登記一直沒有變更,也就是說,在法律上,它們本就應該歸。
文件袋最下面著一張紙條,上面是趙正的字跡,只有一行:
“契據沒問題。但賬面與底檔出很大,建議找律師。趙正。”
沈荷把紙條折好,收進屜里。
趙正把這些查清楚了,卻沒有追問下一步怎麼做。他把材料給,把建議寫在紙條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個人,從來不把人掛在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