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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3章 夜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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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深濃,白日里周歲宴的喧囂與熱鬧,像退的海水,一點點從帥府各個院落里褪去,最終只剩下廊下燈籠散著的昏黃和的,在夜風里輕輕搖晃。

凝珠院的喧囂散得最晚。

下人們腳不沾地地忙了一整日,收禮單的、歸置的、清掃庭院的,直到亥時過半,才總算將一切收拾停當。

柳媽站在院中央,確認各都妥帖了,這才揮揮手,示意眾人散去歇息。

書房,燈火通明。

裴淙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案上堆滿了從保定加急送來的軍務文牘,厚厚幾摞,得紫檀木案幾都顯得仄起來。

周正躬立在一側,剛剛將最新的軍與府中要事一一呈報完畢,此刻正垂首靜立,等著主子的示下。

裴淙握著狼毫筆,指尖微涼,本該專注批閱那些亟待理的公文,可目落在紙上,思緒卻不控制地飄遠。

筆尖在紙上頓了許久,暈開一小團墨痕,待他恍然回神時,那團墨跡已經洇了薄薄的公文紙。

裴淙輕輕擱下筆,眉心微微蹙起。

周正看在眼里,神:“帥,時辰不早了,已近子時。您一路從保定趕回來,奔波勞頓,可要回正院歇息?”

裴淙抬眼向窗外沉沉的夜,沉默片刻。

正院有許禎,有瑀兒。

瑀兒那孩子,今日在宴上眼了他好幾回,他都忙著招呼賓客,沒顧上好好說句話。

按理說,是該回去看看的。

“不去正院。”他聲音低沉,“去凝珠院。”

周正愣了一下,隨即垂首應道:“是。”

他退出去備車駕與隨行護衛,不多時便一切妥當。

裴淙只邁步,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徑往凝珠院走去。

夜風微涼,帶著三月里特5有的潤氣息,拂過面頰時,將他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都吹散了幾分。

一路樹影婆娑,月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銀

等走到凝珠院門口時,他抬手示意隨從不必跟隨,獨自輕步踏院中。

本以為這般深夜,院早已熄了燈火——柳媽治下嚴謹,闔院上下從不許人無故熬夜耗蠟。

可抬眼去,正房的窗紙竟還著一層朦朧的暖,并非大燈,而是一盞小小的床頭燈,昏黃和,像夜里一顆溫潤的珠子。

他放輕腳步走近窗邊。

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約能看見屋影——

阮鹿聆并未安歇。

正坐在榻邊,微微低著頭,指尖輕地逗弄著襁褓里的裴琋。

小丫頭睡得不安穩,小輕輕咂著,眉頭偶爾皺一下,小手小腳無意識地蹬兩下。

便俯,低聲哼著綿的歌謠,聲音輕得像風,像春天的柳絮,地落在夜里。

裴淙聽不清哼的是什麼調子,只覺得那聲音得能化開人心底的堅冰。

眉眼間是全然卸下防備的溫邊甚至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與白日里那冷漠轉的模樣,判若兩人。

裴淙立在窗外,靜靜著這一幕。

他本想轉悄然離去,不愿驚擾們母的安寧。

可腳下像生了,挪不半步。

正猶豫間,屋忽然傳來一聲糯的咿呀——裴琋醒了。

小丫頭睜開烏溜溜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四,小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阮鹿聆連忙將抱起來,輕輕拍著後背,聲哄著:“琋琋乖,娘在呢,不怕……”

裴淙心頭一,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阮鹿聆聞聲抬眸,看見是他,沒有多余的話,也沒有起,依舊守在小床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見禮。

伺候的丫鬟知夏和娘一見裴淙進來,立刻屈膝行禮。

裴淙擺了擺手,們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裴琋被門聲驚,扭著小腦袋往這邊看。

一看見裴淙,原本癟著的小立刻咧開,出幾顆小米牙,甜甜地笑起來。

小手小腳輕輕蹬著,對著他咿咿呀呀地著胳膊,分明是要他抱。

裴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將兒攬進懷里。

“小丫頭,倒是認得爹爹。”他低聲笑著,抱著裴琋在屋慢慢踱步,一下下輕拍著的後背。

阮鹿聆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拿起針線筐里做到一半的活計——是給裴珩做的小護腕,玄細布,邊角繡著極細的雲紋。

低頭默默著,針腳細勻稱。

裴淙一邊哄著兒,一邊輕聲開口:“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息?”

“琋琋今日興,睡不安穩。”阮鹿聆頭也沒抬,“我再陪一會兒,等睡沉了再安置。”

“白日里跑前跑後張羅宴席,你也累了一日。”裴淙的聲音放得更低,怕驚擾了懷里的孩子,“仔細熬壞了眼睛,仔細傷。”

阮鹿聆手中的針線微微一頓,片刻後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對話就這麼斷了。

只剩下裴淙低沉溫和的哄睡聲,細細碎碎,溫綿長。

他在窗前來回踱著步,一手托著兒的小子,一手輕輕拍著的背,里哼著不調的歌。

偶爾低頭,用下蹭蹭的頭發,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

阮鹿聆垂著眼,指尖著針線,卻許久沒有落下一針。

安靜,一分一秒慢慢過去。

方才還睜著烏溜溜眼睛、咿咿呀呀不肯安分的裴琋,在裴淙低低的哄拍里,小子漸漸了下去。

長長的睫垂在眼瞼上,呼吸輕淺均勻,小微微張著,徹底陷睡。

裴淙低頭,指尖極輕地兒溫熱的小臉。

阮鹿聆一直在旁靜靜看著,抬眼朝他輕輕遞了個眼

裴淙會意,作極緩地轉,抱著孩子走到門邊。

阮鹿聆輕輕拉開門,候在廊下的娘張媽立刻迎上來,輕手輕腳接過孩子。

“夜里仔細看著些。”裴淙低聲音叮囑,“別著涼,醒了及時喂水。若是哭鬧,就抱來正房,不必怕驚擾。”

“是,帥,二。”張媽屈膝一禮,抱著裴琋悄無聲息地退往廂房,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和,四下安靜。

這一刻,便只剩下裴淙和阮鹿聆兩個人。

阮鹿聆站在原地,沒有

覺到他的目落在自己上,正要轉室走,房門卻被輕輕叩響。

知夏低眉順眼地走進來,手里端著銅盆,盆沿搭著雪白的巾帕。

走到近前,屈膝行了禮:

帥,二,洗澡水已經備好了。二今兒累了一整日,沐浴解解乏正好……您一路勞頓,要不要先去後頭梳洗歇息?”

阮鹿聆垂著眼,面上不,指尖卻微微攥了袖口。

裴淙淡淡點了點頭:“嗯,我先去後頭。”

知夏應了一聲“是”,退出去準備。

又恢復了安靜。

阮鹿聆從頭到尾一聲不吭,依舊端坐在桌邊,垂著眼繼續做手里的針線。

可只有自己知道,指尖早已失了準頭。

針尖猛地扎進指腹,細微的刺痛傳來,一顆圓潤鮮紅的珠立刻冒了出來。

指尖微,不地將傷的手指湊到邊,輕輕含住。

淡淡的腥味在舌尖散開,帶著一鐵銹的意。

依舊低著頭,手里的針線卻遲遲沒有再落下一針。

裴淙沐浴回來時,阮鹿聆已經卸了妝,換了一素凈的中,正坐在床沿發呆。

聽見腳步聲,立刻垂下眼,子往床里側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卻沒有抬頭看他。

裴淙走到床邊,居高臨下

下,低垂的側臉線條和,長睫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影,微微抿著,看不出什麼緒。

的領口微敞,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細膩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他在邊坐下。

裴淙也不說話,只是手,輕輕握住了的手。

指尖微涼,指腹上有一個細小的紅點——那是方才被針扎的地方。

他拇指輕輕過那作極輕極

阮鹿聆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想回來,卻被他握得更

“睡吧。”他低聲說。

然後抬手,熄了床頭的燈。

---

沉得像化開的墨,帳只余一片朦朧的暗。

兩人并肩躺著,阮鹿聆閉著雙眼,長睫卻不控制地輕輕著。

裴淙側,在昏暗里靜靜

他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沒有立刻破,只是緩緩出手。

指尖先輕輕拂開在頰邊的碎發,指腹細膩的,能清晰覺到子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沒有停,指腹順著的臉頰向下,輕輕描過的眉,的眼,的鼻梁,最後落在上。

微微抿著,溫熱。

阮鹿聆的呼吸了。

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睜開眼,在昏暗里對上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你……”開口。

裴淙沒有給說話的機會。

他緩緩手,掌心穩穩扣住微涼的手腕,又極盡溫挲著的指尖。

靠近的瞬間,他低沉溫熱的氣息裹著淡淡的皂角清香,輕輕灑在耳畔。

“我知道你沒睡。”

阮鹿聆的心猛地一

想往旁側躲,卻被他順勢攬進懷里,牢牢圈在前,彈不得。

他的手掌輕輕落在腰間,隔著薄薄的中,掌心滾燙,燙得腰側的都跟著燒起來。

“你……”低低喚了一聲。

他不應,只是低頭,吻落在的額角。

輕輕的,像羽拂過。

然後是眼尾,是鼻尖,是臉頰,是角。可懷抱的力道卻始終強勢,將所有想退、想逃避的念頭盡數堵了回去。

阮鹿聆咬著不肯出聲,可渾的力氣像是被干。

只能任由他一點點近,任由夜將兩人纏繞。

帳幔輕晃,暖意漫溢。

他的作每一下卻都細心呵護,怕弄疼了

阮鹿聆閉著眼,長睫了一片。

原本繃的子漸漸下來,像春日里融化的雪,一點點癱在他懷中。

抬手,輕輕攀上他的肩,指尖陷進他實的理。

終究是沒能躲開

任由這一夜的溫與纏綿。

不知過了多久,帳靜終于漸漸平息。

阮鹿聆側躺著,背對著他,氣息還有些不穩。

上薄薄一層細汗,被夜風一吹,微微有些涼意。

後傳來悉索聲,隨即一床薄被輕輕蓋在上。

然後,一雙手臂從後環過來,將整個人攬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

他的下抵在發頂,呼吸漸漸平穩。

阮鹿聆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放松下來。

沒有,也沒有出聲,只是睜著眼,著帳頂模糊的暗影。

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饜足的慵懶:

“別再躲著我。”

阮鹿聆睫,沒有回答。

裴淙的手指微微收,將抱得更

黑暗中,他似乎笑了一下。

---

漫過正院。

這里的靜,是在心上的靜。

許禎坐在床沿,一手輕輕拍著裴瑀的背。

孩子今日在宴上跑了許久,累壞了,本該早早睡的,卻半點都不鬧騰。

睜著一雙懂事的眼睛,輕輕拉著袖,就是不肯閉眼。

“娘,弟弟妹妹睡了嗎?”裴瑀小聲問。

“睡了。”許禎低聲應,指尖順著他的發頂,“你也快些睡,明日還要去學堂。”

“爹呢?”裴瑀往邊靠了靠,“爹今晚……不過來了嗎?”

許禎的手微微一頓。

“爹在照看妹妹,妹妹今日周歲,鬧得厲害,一時走不開。”

“那我陪娘。”裴瑀立刻小聲說,小手抓了抓的袖口,“我陪著娘,娘就不孤單了。”

許禎心口一酸。

低頭,看著兒子那張稚的小臉,眉眼像極了他父親。

輕輕他的頭:“瑀兒真乖。快睡吧,娘在。”

“嗯。”裴瑀乖乖閉上眼,沒再多問一句。

小手卻一直抓著袖,不肯松開。

許禎沒有再,就那麼坐著,任由他抓著。

過了許久,裴瑀的呼吸漸漸平穩,小子完全放松下來,沉沉睡去。

許禎又靜靜坐了許久。

落在兒子安靜的睡上。

直到確定他睡了,才輕手輕腳起,將他的手輕輕放進被子里,仔細掖好被角。

走到外間。

丫鬟春鶯守在一旁,見出來,連忙迎上去。

憋了一晚上的話,終于忍不住了。

低聲音:“太太,帥他……又去那頭了。”

許禎腳步一頓。

隨即恢復如常,走到妝臺前坐下。

抬手慢慢解下頭上的簪子,作安靜,臉上看不出喜怒,只垂著眼,一言不發。

春鶯見狀,更是替委屈。

跟了許禎多年,從許家到裴家,眼看著自家小姐從明艷大方的千金小姐,變這帥府里滴水不的大

旁人只看見面,只有春鶯知道,這風底下,藏著多心酸。

聲音得更低,卻不住那滿腔的不平:“太太,帥都多久沒回來了。上次在正院歇,還是一個月前。他來去匆匆,連頓飯都沒陪您和瑀爺吃……”

“夠了。”

許禎淡淡開口。

春鶯一噎,剩下的話全堵在嚨里,低下頭不敢再說。

許禎指尖著玉簪,輕輕放在妝臺上。

發出一聲極輕、極靜的響。

緩緩抬眼,向銅鏡里的自己。

鏡中人眉目端麗,氣質沉靜,穿著素凈的中,卸了釵環,卻依舊著一大家閨秀的端莊。

沉默許久,忽然輕輕開口。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雪,像深夜里飄落的一片枯葉:

“春鶯,我今日穿的是不是太艷了?”

春鶯一怔。

抬起頭,看向鏡中的主子。

那張臉上沒有悲,沒有怨,只有一片沉沉的、斂到極致的落寞。

春鶯眼眶一熱,瞬間低下頭,不敢答,也不敢看

許禎沒有再問。

只是靜靜著鏡里的自己。

想起多年前初見裴淙的那一日。

北平的春天,桃花開得正好。

隨父親赴宴,在席間第一次見到那位年輕英武的裴家帥。

他站在人群里,眉目冷峻,氣度不凡,一眼去,便讓人覺得移不開目

那時想,若是能嫁得這樣的人,一生便也值了。

後來真的嫁了。

十里紅妝,風無限。

以為這是一生的幸事。

窗外夜風吹過,帶起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許禎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白日里周歲宴上的那一幕——

裴淙抱著裴琋,站在廊下,但是眼睛都在那個人的上,眉眼間是藏不住。

那是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許禎垂下眼,指尖輕輕過妝臺上那支玉簪。

那是裴家時,母親親手為在發間的。

母親說:“禎兒,嫁了人,要懂得忍。男人心野,你得有耐心,慢慢收回來。”

忍了。

等了。

春鶯在一旁站著,看著沉默的模樣,心疼得不行。

半晌,終于忍不住小聲說:“太太,您別難過。”

許禎沒有應聲。

只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總會回來的。”低聲重復,“是啊,總會回來的。”

可回來的,是人。

還是心?

不知道。

也沒人能給得了答案。

夜風吹窗欞,發出輕微的響

許禎依舊坐在妝臺前,一

正院的燈火,照了一夜,也亮了一夜。

---

繾綣,帳幔低垂。

阮鹿聆在枕間輕輕蹙眉,眉心擰極淡的結,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住了心神。

裴淙側躺著,一只手臂還搭在腰間,呼吸平穩沉長,早已沉夢鄉。

卻墜了江南舊夢。

夢里是年時的江南秋,煙雨濛濛。

穿著一水藍,獨自立在烏篷船中,等著賀楓。

江面霧輕籠,岸邊梧桐微黃,桂香被風得淡淡,若有若無地飄散在潤的空氣里。

船停了許久,槳聲悠悠,從遠傳來,又漸行漸遠,那人卻遲遲沒有出現。

垂著眼,指尖悄悄探出船沿,輕輕點在微涼的水面上。

一下、又一下。

劃開細碎的漣漪,一圈一圈,散開又消失。

心里空落落的,像這漫無邊際的江水,不知流向何

忽然秋雨斜落,細如愁緒,沾的鬢發與擺。

抬起頭,著漫天雨,輕聲低念: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正苦。”

話音剛落,岸邊石階上,便有人順著的詞,輕輕接了一句。

卻念錯了後半句。

聲音低沉清冽,帶著幾分笑意:

“一葉葉,一聲聲,何必等那不歸人。”

阮鹿聆猛地抬眼。

雨霧里站著年輕的裴淙。

民國長衫,肩背直,發梢沾著雨珠,眉眼間是年人特有的清俊與銳氣。

他不是要等的人,卻偏偏在這秋雨里,截住了的心事。

著船中那抹水藍影,微微頷首,語氣禮貌:

“小姐,突逢秋雨,無避雨。可否借小舟一隅,容我暫避片刻?”

船在雨中輕晃。

怔怔著他,一時忘了應答。

斜斜地落,沾了他的肩頭,他卻毫不在意,只是

等的人沒來。

不該等的人,卻踏著秋雨,撞進了的一生。

夢境忽然一轉。

還是那條江,還是那場雨。

可站在岸邊的,不再是年輕的裴淙,而是另一個人——

賀楓。

他穿著月白長衫,撐著油紙傘,立在石階上,目穿過雨霧,落在上。

那雙含目依舊溫潤如玉,卻帶著說不清的復雜,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終于尋到了故人。

“鹿聆。”他喚

阮鹿聆心口一

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想走近,腳卻像生了彈不得。

雨越下越大,江水翻涌,烏篷船在浪里劇烈搖晃。

踉蹌著扶住船沿,抬眼去,賀楓的影卻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雨霧里。

“賀楓——”

終于喊出聲,卻只有自己能聽見。

夢里只剩下一個人。

孤零零立在江心,四面是水,無邊無際。

忽然一只手從來,穩穩扣住的手腕,將從傾覆的船里撈了出來。

猛地回頭。

是裴淙。

不再是當年那個清俊年,而是如今的裴淙,眉眼凌厲,一戎裝。

握著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目沉沉

“你是我的。”

阮鹿聆倏然睜開眼。

帳頂的暗紋在昏暗中約可見,床頭的燈不知何時熄了,只有微弱的月從窗紗隙里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銀白。

大口著氣,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從腔里蹦出來。

夢。

是夢。

可夢里的一切都那樣清晰,清晰得仿佛剛剛發生過。

秋雨的涼意似乎還沾在上,賀楓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裴淙那句“我等了你五年”像一顆石子,沉甸甸在心頭。

閉了閉眼,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腰間忽然一

裴淙的手臂還在上,睡夢中無意識地收了力道,將往懷里帶了帶。

他的呼吸拂在後頸,溫熱而平穩。

阮鹿聆僵住,不敢

黑暗中,睜著眼,著帳頂的暗影,思緒翻涌。

賀楓。

這個名字,很久沒有想起過了。

當年在江南,是阮家小姐,他是賀家公子。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滿城的人都道他們是一對璧人。

以為這一生便是他了,以為他會來提親,以為會穿上嫁為賀家婦。

卻不曾想阮家敗了。

最後只換來他一句:“鹿聆,我要去海外,我們不要再見了。”

等來的,是裴家的提親。

含淚嫁了。

嫁給了那個在秋雨里截住心事的陌生人。

五年了。

後傳來輕微的響

裴淙翻了個,手臂從腰間落,呼吸依舊平穩。

阮鹿聆輕輕側過,在昏暗里著他的睡

他睡著的時候,眉眼的凌厲都淡了,只剩下線條分明的廓,和微微抿著的

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影,偶爾輕輕一下,不知在做什麼夢。

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漸漸偏移,久到遠傳來第一聲鳴。

然後輕輕轉過,背對著他,閉上眼。

可這一夜,再沒能睡著。

---

翌日清晨,阮鹿聆醒來時,側已經空了。

那邊的被褥,微涼,可見裴淙起得很早。

知夏聽見靜,輕輕推門進來,手里端著銅盆,盆沿搭著雪白的巾帕。

見阮鹿聆坐起臉上浮起笑意:

“二醒了?帥寅時就起了,說是保定那邊有急軍務,得趕回去理。臨走時特意吩咐,不讓吵醒您,讓您好生歇著。”

阮鹿聆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洗漱完畢,坐到妝臺前,任由知夏為梳頭。

銅鏡里映出的面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

知夏手巧,幾下便挽好了一個簡單大方的發髻,又從妝奩里取出一支玉簪,輕輕發間。

阮鹿聆著鏡中的玉簪,目微頓。

那是昨日裴淙從保定派人送來的。說是路上瞧見的,覺得配,便買了。

“這是帥吩咐的。”知夏小聲說,“說讓二戴著,他瞧著歡喜。”

阮鹿聆沒說話,只是抬手,輕輕那支玉簪。

玉質溫潤,手生溫。

像極了他昨夜看的眼神。

“珩兒和琋琋呢?”問。

“珩爺在廂房用早膳呢,鬧著要來看娘,被娘哄住了。小小姐還沒醒,昨夜睡得沉,張媽說怕是一覺要到日上三竿。”

阮鹿聆角微微彎了彎,起往廂房去。

裴珩正坐在小桌前,手里攥著勺子,努力往里送粥。

勺子太大,他手太小,舀起來的粥有一半灑在了桌上。

娘在一旁看著,想幫忙又不敢,急得直手。

看見阮鹿聆進來,小家伙眼睛一亮,勺子一扔,直接從凳子上下來,邁著小短跑過來。

“娘——”

阮鹿聆彎腰,將他抱起來。

裴珩摟著的脖子,小臉臉上,氣地告狀:“娘,粥不好喝,珩兒不想喝。”

“胡說。”阮鹿聆輕輕他的小鼻子,“不喝粥怎麼長大?不想長高了?”

“想長高。”裴珩立刻說,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長高了抱妹妹。”

阮鹿聆失笑。

抱著他重新坐回桌邊,拿起他的小勺子,舀了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送到他邊。

裴珩乖乖張開,吃了。

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問:“娘,爹爹呢?爹爹走了嗎?”

“走了。”

“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阮鹿聆手上的作頓了頓,片刻後才說:“不知道。”

裴珩眨眨眼,忽然的臉:“娘,你是不是不高興?”

阮鹿聆一怔。

“沒有。”輕聲說,又舀了一勺粥,“珩兒快吃。”

裴珩乖乖吃了,可烏溜溜的眼睛一直,像是在琢磨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小小的:“娘,珩兒陪著你,好不好?珩兒不淘氣。”

阮鹿聆心口一酸。

低下頭,在兒子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好。”

-

凝珠院里,阮鹿聆正抱著裴琋,在廊下曬太

小丫頭睡飽了醒來,神好得很,在懷里扭來扭去,小手小腳不停揮里咿咿呀呀說個不停,也不知在說什麼。

裴珩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認認真真地給妹妹講故事。

“從前有個小兔子,嗯……小兔子去找蘿卜,然後……然後……”

他卡殼了,撓撓頭,想了好一會兒,繼續編:“然後遇到了大灰狼!大灰狼要吃掉小兔子,小兔子就跑跑跑,跑回家找娘。娘說,不怕不怕,娘在。”

阮鹿聆聽著兒子一本正經地胡編,角微微彎起。

裴珩講完故事,仰起頭看:“娘,珩兒講得好不好?”

“好。”阮鹿聆騰出一只手,他的頭,“珩兒講得真好。”

裴珩高興了,又轉頭去看妹妹:“妹妹,哥哥講得好不好?好不好?”

裴琋聽不懂,只是對著他笑,出幾顆小米牙,口水都流出來了。

裴珩立刻掏出自己的小帕子,笨手笨腳地給妹妹口水:“妹妹流口水了,。”

阮鹿聆看著這一幕,心頭得一塌糊涂。

落在兩個孩子上,給他們的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裴珩認真口水的模樣,像極了他父親偶爾流出的那種細心;

裴琋咯咯笑的模樣,則像極了自己小時候。

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嫁來北平,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會是冷的。心是冷的,日子是冷的,什麼都暖不熱。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座原本陌生的帥府,這兩個小小的孩子,心底最的地方。

“二。”知夏從院外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門房上送來的,說是……給您來的信。”

阮鹿聆一怔。

放下裴琋,娘,接過信。

信封上只有四個字:阮鹿聆啟。

字跡是那樣悉,悉得心口猛地一

著信,指節微微泛白。

知夏在一旁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阮鹿聆站了很久。

久到裴珩跑過來,拉著角問:“娘,誰的信呀?”

回過神,低頭看看兒子,又看看手里的信。

然後將信收進袖中,淡淡道:“沒什麼。珩兒,帶妹妹回屋,該喂了。”

裴珩乖乖應了一聲,牽著娘的角往里走。

阮鹿聆站在原地,著院中那株海棠。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了滿地。

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移了位置,直到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才緩緩轉,往屋里走去。

那封信,始終沒有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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