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沉沉漫過帥府的飛檐，將最後幾縷天收進西邊的雲層里。
夕的余暉斜斜灑在凝珠院的雕花窗欞上，把那一排鏤空的梅紋染溫暖的橘紅。
裴淙踏著暮緩步走凝珠院。
裴淙站在門外，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微微出了會兒神。
他收回思緒，抬腳過院門。
腳步剛落地，便聽見小書房里傳來低的叮囑聲。
是的聲音。
他放輕了腳步，朝那扇半掩的窗走去。
屋，裴珩正端端正正坐在小案前寫字。
三歲大的孩子，小小一只，坐在那張特制的矮凳上，脊背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青的小袍子，是阮鹿聆前些日子親手做的，領口袖口繡著細的雲紋。
此刻他小眉頭微微皺著，一臉認真，握著筆的小手還有些不穩，卻努力寫得工整。
阮鹿聆就坐在他側。
穿著一件月白暗紋旗袍，外罩藕荷薄絨開衫，烏發松松挽在腦後，只了一支素銀簪子。
側影安靜得像一幅工筆仕圖，正輕聲細語地指點著兒子。
見孩子坐姿微微歪了些，便手輕輕扶了扶他的後背：“珩兒，坐直些。腰背要起來，寫字才好看，人也神。”
裴珩乖乖應了一聲，小子立刻繃直。
阮鹿聆又低頭看了看他握筆的手，指尖輕輕了他的小手，調整著他的姿勢：“握筆不要太用力，指尖穩著就好。你看，像娘這樣——輕輕著，放松些。慢慢來，一筆一劃寫清楚，不著急。”
裴珩認真聽著，小抿著，努力照著娘親的話去做。
可耳尖卻極靈。
幾乎是裴淙剛走到窗邊的瞬間，他便敏銳地抬了頭。
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小星星突然被點亮。
“爹爹！”
他再也顧不上手中的筆，“啪嗒”一聲丟在硯臺邊。
小小的子立刻從凳上下來，邁著不穩的小短，興沖沖地朝門口飛奔而去。
阮鹿聆看著他那急切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也緩緩起，理了理擺，跟在兒子後。
裴珩一頭扎進裴淙懷里。
他兩只小手環住裴淙的脖頸，小臉蛋蹭了蹭他的襟，賴著不肯撒手，里地喊著：“爹爹！你回來了！珩兒想你了！”
裴淙順勢將他穩穩抱起，抬手了孩子的發頂：“這麼著急？方才不是在好好寫字？”
裴珩摟著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晃了晃小：“看見爹爹就不寫了。珩兒想爹爹了，寫不進去。”
“想爹爹就不寫字了？”裴淙挑眉，語氣帶著笑意。
“就今天不想寫。”裴珩理直氣壯，歪著小腦袋想了想，“明天再寫。明天寫好多好多。”
“明天復明天，明日何其多。”裴淙點了點他的小鼻子，“你娘沒教過你？”
裴珩眨眨眼，沒聽懂，但還是乖乖點頭：“教過。娘教了好多。”
這時院的僕人們也紛紛上前行禮。
裴淙微微頷首，目卻越過眾人，落在緩緩走來的阮鹿聆上。
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禮。
可裴淙看著，總覺得今日的，眉眼間似乎比平日和了些。
不知是因為夕的余暉，還是因為方才指點兒子時留下的那點溫。
“回來了？”輕聲問。
“嗯。”他點頭。
裴珩在他懷里扭了扭，糯地撒起：“爹爹抱，珩兒不寫字了。珩兒想跟爹爹玩。”
裴淙收回目，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兒子。
小家伙賴在他上，小臉滿是理所當然的依賴，仿佛天經地義就該被爹爹抱著，什麼都不用做。
那副理所當然的小模樣。
裴淙眼底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卻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他聲音低沉，“字要寫完，不能半途而廢。爹爹陪你寫，寫完再玩。”
裴珩小一癟，想鬧，又看了看爹爹的臉，到底沒敢。
只是悶悶地“哦”了一聲。
裴淙抱著他走回案前，在那張矮凳上坐下，把兒子放在膝頭。
阮鹿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裴淙的大掌穩穩裹住兒子握筆的小手，帶著他慢慢落在紙上。
那雙手常年握槍，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此刻卻握著小小的筆，一筆一劃，耐心至極。
“慢一點。”他低聲說，聲音就在裴珩耳邊，低低沉沉的，“橫要平，豎要直。起筆要頓，收筆也要頓，穩穩的。你看爹爹寫——這樣，一筆下來，不要抖。”
裴珩乖乖靠在他懷里，由著他帶著自己寫字。小聲音地應著：“嗯……珩兒聽爹爹的。”
“這個‘永’字，”裴淙指著字帖，“八種筆法都在里頭。你好好練，練好了，別的字就容易了。”
“八種？”裴珩驚訝地瞪大眼，“這麼多？”
“嗯。側、勒、努、趯、策、掠、啄、磔。”裴淙一個一個數給他聽，“今天先學橫豎，不急。”
裴珩認真聽著，雖然大半聽不懂，但爹爹說的，他都認真記著。
阮鹿聆靜靜站著，目落在那一大一小的影上。
夕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上，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地連在一起。
裴淙低著頭，專注地握著兒子的手，側臉的線條在夕里和了許多；
裴珩靠在他懷里，小臉認真，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笑得眉眼彎彎。
一筆字終于歪歪扭扭地寫完。
裴珩立刻從裴淙懷里掙下來，拽著他的擺晃個不停：“爹爹，寫完啦！你看，寫完了！爹爹陪我去院子里騎馬好不好？就騎小木馬！”
裴淙被他纏得眉眼更，當即點頭應下：“好，爹爹陪你。”
裴珩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拽著他的擺往外拽：“走走走，現在就去！”
一旁的阮鹿聆見狀輕輕一笑，轉從知夏手里接過一碗溫熱的百合蓮子羹。
碗是青花瓷的小碗，羹熬得稠稠的，蓮子已經燉得爛，百合的清香味飄散開來。
端著碗走過來，聲叮囑：“珩兒，先去洗手。洗完手再來喝完這碗羹，喝完再去騎木馬。”
裴珩一聽，立刻松開裴淙的擺，邁著小短往銅盆那邊跑：“知道啦！珩兒洗手！”
他跑得太急，差點絆了一跤，扶著門框穩住子，又繼續跑。
阮鹿檸看著他那躁躁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裴淙站在一旁，看著搖頭的樣子，眼底浮起笑意。
“隨我。”他說。
阮鹿聆抬眼看他，沒說話，只是角微微彎了彎。
話音剛落，娘抱著剛睡醒的裴琋輕手輕腳走了進來。
小丫頭著惺忪的睡眼，小臉蛋紅撲撲的，還帶著剛睡醒的糯迷糊。
靠在娘懷里，一聲不吭，乖巧得像只小貓。
大概是剛醒，還懵著，眼睛半睜半閉，小微微嘟著。
阮鹿聆立刻上前，作輕地將兒接了過來。
一手托著小丫頭的屁，一手輕輕拍著的背，低聲哄著：“琋琋醒了？睡得好不好？夢見什麼了？”
裴琋窩在懷里，小手抓著的襟，眼睛還迷迷瞪瞪的。
聽見娘親的聲音，慢慢睜開眼，看了看娘親的臉，然後小一咧，出一個的笑。
里發出的“咿呀”聲。
阮鹿聆低頭在額上親了親。
裴淙見狀，便從手中將裴琋抱了過來。
他低頭看著兒，指尖輕輕點了點乎乎的小臉蛋。
“琋琋，睡飽了沒？還困不困？”
裴琋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著爹爹。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黑葡萄，里頭映著他的影子。
小一張一合，咿咿呀呀地發出稚的聲響，小手還攥著他的襟不放。
裴淙眼底的笑意更深，低頭在額上輕輕親了一下。
“小懶蟲，睡醒就找爹爹？”
裴琋被他親得瞇起眼，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阮鹿聆站在一旁，用帕子輕輕了兒角的口水。
這時裴珩洗完手跑回來。
他爬上自己的小椅子，捧起那碗百合蓮子羹，小口小口地吃著。
一邊吃，一邊拿眼睛瞄著爹爹和妹妹。
才沒吃幾口，他忽然猛地放下勺子。
小眉頭皺一團，嚷嚷起來：
“不甜！這個一點都不甜！我要放好多好多！”
說著他還手想去夠桌邊的罐。
那罐是白瓷的，里頭裝著琥珀的桂花，平時他咳嗽時阮鹿聆不許他多吃，饞得不行。
阮鹿聆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他的手。
“不許胡鬧。”
聲音不大，卻讓裴珩的作頓住了。
“你這幾日咳嗽還沒好，醫生特意叮囑過要忌甜膩。”阮鹿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放多了嗓子會更難，到時候咳起來疼的是你自己，藥也白喝了。你是想今晚又咳得睡不著？”
他小一癟，眼眶立刻紅了。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眼看就要落下來。
“可是……可是不甜……”他小聲嘟囔，聲音里帶著哭腔，“珩兒想吃甜的……”
阮鹿聆蹲下，與他平視：“珩兒，娘知道你饞。等咳嗽好了，娘給你做桂花糕，放好多，好不好？現在先將就吃，忍一忍。”
裴珩癟著，眼淚還是落下來一顆。
他搭搭地，眼看就要鬧脾氣。
這時裴淙抱著裴琋走了過來。
他在裴珩面前蹲下，與阮鹿聆并肩。
父子倆臉對臉，離得很近。
裴淙低頭看著兒子：
“珩兒，娘說得對。你是哥哥，要聽話，不能任。”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兒，又看向裴珩：“你看，妹妹正看著你呢。你是哥哥，要給妹妹做個好榜樣，對不對？要是你現在哭鼻子，妹妹以後也學你，不就哭，那可怎麼辦？”
像是真的聽懂了爹爹的話一般，懷里的裴琋立刻揮舞著嘟嘟的小手，對著裴珩咿咿呀呀地拍起了掌。
小腦袋還一點一點的，像是在給哥哥鼓掌。
“啊啊！呀呀！”得歡實，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反正起勁。
那副模樣，逗得原本要鬧脾氣的裴珩瞬間愣住了。
他看著妹妹，小臉上的委屈慢慢變了驚訝，又變了不好意思。
眼淚還掛在臉上，他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妹妹在給珩兒鼓掌！”他抹了一把眼淚，又驚又喜，“妹妹給珩兒加油！”
阮鹿聆看著他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模樣，忍不住也笑了。
拿帕子輕輕給他了臉上的淚痕。
裴珩吸了吸鼻子，乖乖拿起勺子，繼續吃起了百合羹。
一口，兩口。
再也沒喊不甜。
吃著吃著，他還扭頭對裴琋說：“妹妹，哥哥不哭。哥哥是男子漢，哥哥勇敢。”
裴琋聽不懂，只是沖他笑，小手還在那兒拍。
裴珩滿意了，低頭繼續吃羹。
阮鹿聆看了裴淙一眼。
裴淙對上的目，微微挑了挑眉，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怎麼？”他低聲問。
阮鹿聆搖搖頭，沒說話。
裴琋還在那兒拍掌，咿咿呀呀地，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麼。
百合蓮子羹終于喝完。
裴珩把碗往桌上一放，立刻從椅子上下來。
他死死拽住裴淙的袖口不肯放：
“爹爹，我們去騎木馬！現在就去！”
裴淙把裴琋遞還給阮鹿聆，低頭看了看被兒子拽得的袖子，無奈地笑了笑。
他了兒子的頭，順手替他理了理剛才弄皺的裳：
“好，帶你去。”
他轉看向抱著兒的阮鹿聆：
“我帶他在院里玩一會兒，你歇著。”
阮鹿聆抱著乎乎的兒，走到廊下那張藤編搖椅上坐下。
把裴琋穩穩放在上，讓小丫頭靠在自己懷里。
抬眼看他，輕聲叮囑：
“別讓他跑太久，剛吃完，小心岔氣。玩一刻鐘就差不多了。”
“知道。”裴淙點頭。
他牽著裴珩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放著一架小巧的木質搖馬，是裴珩周歲時裴淙讓人打的。
用了兩年多，漆面依舊潔，馬頭雕得栩栩如生，兩只眼睛是用黑瑪瑙鑲的，亮晶晶的。
裴淙彎腰將兒子抱了上去，一手穩穩扶著馬，一手護著裴珩的腰，慢慢前後推著。
裴珩立刻笑得眉眼彎彎。
他小手抓著扶手，小子隨著搖馬一晃一晃的，里還學著馬：“駕！駕！吁——駕！”
清脆的笑聲落滿整個凝珠院。
廊下，阮鹿聆從旁邊小幾上端過早已備好的輔食碗。
碗里是細膩的米糊，還溫熱著。
用小銀勺舀了一點點，放到邊輕輕吹了吹，確定不燙了，才送到裴琋邊。
“琋琋，吃飯飯了。張——啊——”
裴琋張著小一口含住。
吃得吧唧響，小臉上全是滿足。
吃完還咿呀一聲，小又張開，像是在討要下一口。
阮鹿聆被逗得眼底一，輕聲哄著：
“慢點吃，不著急，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裴琋等不及，小手朝碗過去，里“啊啊”地，急得不行。
阮鹿聆輕輕握住那只的小手，又舀了一勺送進里。
院里的裴珩騎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喊：
“爹爹，再快一點！我要飛得高高的！”
裴淙手上力道稍稍加快了些。語氣帶著笑意：
“坐穩了，摔下來爹爹可不抱你。”
“不會摔！”裴珩抬頭，小模樣驕傲得很，“我是哥哥，我很勇敢！摔了也不哭！”
阮鹿聆聽見這話，抬眼過去。
喂輔食的作頓了頓，聲音不大：
“珩兒，要注意安全。騎太快容易摔著，摔了可疼。”
方才還神氣十足的小男孩立刻收斂了音量。
他吐了吐舌頭，乖乖放低聲音，小聲道：“知道啦……珩兒慢慢騎。”
說完，他果然放慢了晃的幅度，乖乖地讓爹爹慢慢推著。
裴淙看了眼廊下的妻兒。
他低頭對裴珩道：“聽見沒有？娘說的話要聽。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到時候哭鼻子，妹妹笑話你。”
裴珩點點頭：“我知道啦。我就騎慢一點點。不讓妹妹笑話。”
說著，他真的慢了下來，小子隨著搖馬輕輕晃，安安靜靜的。
廊下，阮鹿聆收回目，繼續喂裴琋。
一勺一勺，小丫頭吃得歡實。
米糊糊了滿，還在那兒笑，笑得眼睛瞇兩條。
阮鹿聆拿巾輕輕了兒的角。
裴琋吃飽了，滿足地打了個小嗝。
然後窩在娘親懷里，小手抓著的襟，瞇著眼看院里的爹爹和哥哥。
院里的搖馬還在輕輕晃。
裴珩晃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脆生生地問：
“爹爹，你明天還來嗎？”
裴淙一怔。
裴珩回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明天還來陪珩兒騎馬嗎？”
裴淙點了點頭：“來。”
“那後天呢？”
“也來。”
“大後天呢？”
“也來。”
“大大後天呢？”
裴淙笑了，手了他的腦袋：“每天都來，行不行？”
裴珩高興了，晃著小木馬，里哼起了不調的歌。
哼著哼著，他又忽然停下，扭頭朝廊下喊：
“娘！爹爹說他每天都來陪珩兒玩！”
阮鹿聆手上的作頓了頓。
抬眼看向院中，正對上裴淙的目。
隔著半個院子，隔著暮與燈，就那麼直直地著。
垂下眼，沒有接話。
裴珩等不到回答，又喊：“娘！你聽見了嗎？”
阮鹿聆無奈，只得應了一聲：“聽見了。”
裴珩這才滿意，繼續晃他的小木馬。
晃著晃著，他又想起什麼，大聲道：“我最最最喜歡爹爹陪我玩啦！”
阮鹿聆淡淡瞥他一眼：“是嗎？”
裴珩立刻捂住。
小腦袋一，躲在爹爹後不敢出聲了。
裴淙低笑出聲，手了兒子的頭。
“好了，不鬧你娘。”他說，“再玩一會兒，我們就該安靜些，讓妹妹休息。妹妹還小，不能太吵。”
裴珩乖乖點頭，小子趴在搖馬上，安安靜靜晃了起來。
暮漸深。
晚風輕輕拂過庭院，帶著三月里特有的潤氣息，還有海棠花淡淡的香氣。
凝珠院里安安靜靜，只剩下搖馬輕晃的輕響，和廊下偶爾傳來的咿呀聲。
阮鹿聆喂完裴琋，把小丫頭抱起來，讓趴在自己肩上，輕輕拍著的背。
裴琋吃飽喝足，舒服得瞇起眼。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又要睡著了。小手還抓著娘親的襟，不肯松開。
院里的裴珩還在晃，只是晃得越來越慢。
眼皮也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困了的小。
裴淙看在眼里，走過去把他從木馬上抱下來。
“困了？”
裴珩眼睛，趴在他肩上，悶悶地“嗯”了一聲。小手還摟著他的脖子，地：“爹爹……”
“嗯，爹爹在。”裴淙輕輕拍著他的背，“睡吧。”
裴珩閉上眼，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裴淙抱著他走回廊下，在阮鹿聆邊的藤椅上坐下。
兩個孩子，一個趴在爹爹肩上，一個窩在娘親懷里。
都瞇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呼吸漸漸平穩。
晚風吹過，院里的海棠花輕輕搖曳，偶爾飄落幾片花瓣，落在青磚地上，落在他們腳邊。
阮鹿聆側過頭，看向裴淙。
他也正看著。
---
晚飯後，天徹底暗了下來。
院里點上了幾盞和的電燈，暈淺淺地灑在青磚地上，把整座院子籠在一片溫暖的里。
一家人便慢悠悠地在院里散步消食。
晚風輕輕吹著，帶著海棠花的香氣，格外安寧。
裴淙從阮鹿聆懷里接過裴琋。
小丫頭剛睡了一小覺，這會兒神正好。
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看，對什麼都好奇。
看見樹上飄落的花瓣，著小手想去抓；
看見廊下的燈籠，也著小手想去夠。
裴淙把放在地上，蹲下，雙手穩穩扶在腋下。
慢慢往後退了半步，與面對面。
“琋琋，”他輕聲哄著，“試著往爹爹這邊走一走。來，不怕，爹爹扶著你。”
裴琋穿著乎乎的小布鞋，小腳踩在地上，怯生生地不敢。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看爹爹，小臉上滿是困。
“不怕。”裴淙耐心地哄，“你看爹爹在這兒，爹爹扶著你。來，先邁左腳——對，慢慢來——”
小丫頭試探著往前挪了一步。
小子晃了晃，嚇了一跳，小手抓住裴淙的手指。
“對，就是這樣！”裴淙鼓勵道，“琋琋真棒！再走一步，來，右腳——”
裴琋咿呀一聲，真的又往前邁了一小步。
小子搖搖晃晃，像只剛學走路的小鴨子。
可站穩了，還沖爹爹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出幾顆小米牙。
“再走一步！”裴淙繼續往後退，“來，爹爹在這兒——”
裴琋又邁了一步。
這回晃得更厲害，裴淙眼疾手快扶住。
小丫頭站穩了，高興得拍起小手，里“啊啊”直，像是在說“我厲害吧”。
一旁的裴珩立刻湊過來。
他剛剛睡醒，還有點迷糊，可看見妹妹走路，立刻神了。
他仰著小臉認真看著，還不忘當小老師：
“妹妹加油！慢慢走！哥哥在旁邊保護你！”
說著他還真站到妹妹邊，出一只小手，做出保護的姿勢。
裴琋扭頭看了哥哥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雖然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可每一步都走得認真。
阮鹿聆站在一旁，看著父三人，輕聲提醒：“慢一點，別嚇著。還小，走不穩。”
裴淙抬眸看了一眼。
“放心，”他說，“我扶得穩。摔不著。”
他就那樣半彎著腰，一路扶著裴琋在小院里慢慢挪步。
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
“琋琋真棒！”
“走得真好！”
“再來一步，馬上就到爹爹這兒了——”
裴珩跟在旁邊，像個小護衛一樣。
他時不時手想護著妹妹，其實妹妹本用不著他護，可他偏要跟著。
“妹妹，走這邊，這邊平！”
“妹妹，有石頭，繞開！”
“妹妹，慢點慢點，等等哥哥——”
阮鹿聆緩緩走在側。
一手輕輕搭在裴淙的胳膊上，借著他的一點力，慢慢跟著他們的步伐。
看著眼前一雙兒：
“瞧這模樣，再過一陣子，琋琋就能自己走了。到時候這院子可熱鬧了，追都追不上。”
“嗯。”裴淙點頭，目始終落在兒上，“等天再暖些，就能跟著哥哥一起跑了。到時候讓他們倆在院子里瘋跑，你在廊下看著就行。”
裴珩立刻起小膛，大聲保證：“到時候我帶妹妹玩木馬，帶妹妹看花！誰欺負妹妹我就打他！”
阮鹿聆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那珩兒要好好當哥哥，保護好妹妹。”
“我可以的！”裴珩拍著脯，小臉認真，“我是最厲害的哥哥！誰欺負妹妹，我就——我就——我就把他趕走！”
裴琋不知道聽沒聽懂，反正看見哥哥拍脯，也跟著拍。
小手拍在自己口上，拍得砰砰響。
結果用力太猛，子一晃，差點摔倒。
裴淙眼疾手快扶住。
他低笑出聲，把兒抱起來親了親。
“小丫頭，湊什麼熱鬧。走得好好的，非要學哥哥。”
裴琋被他親得瞇起眼。
---
夜漸濃。
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裴珩走累了，拉著裴淙的手撒：“爹爹抱。珩兒走不了。”
裴淙彎腰把他抱起來。
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抱著兒，慢慢往回走。
阮鹿聆跟在他側，手接過裴琋。
“給我吧，你抱珩兒就行。”
裴淙看一眼，沒有堅持，把兒遞給。
兩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正房門口，裴珩已經趴在裴淙肩上睡著了。
小微微張著，睡得香甜，偶爾咂咂，不知夢見什麼好吃的。
阮鹿聆讓娘把他抱走，自己也抱著裴琋進了屋。
裴琋也困了，在懷里打著小哈欠，眼睛一閉一閉的。
小手還揪著的襟，不肯松開。
阮鹿聆把放進小搖籃里，輕輕蓋好小被子。
然後在搖籃邊坐下，輕輕拍著的背，哼著的歌謠。
拍了一會兒，小丫頭便沉沉睡去。
小手松開襟，放在腦袋兩邊，握兩個小拳頭，像只小青蛙。
直起，回頭一看。
裴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來了，正站在後，看著。
屋里只點著一盞床頭燈。
昏黃的暈漫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珩兒睡了？”輕聲問。
“嗯。”他點頭，目落在臉上，“累不累？”
阮鹿聆搖搖頭。
走到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慢慢拆下發髻上的簪子。
烏發散落下來，披在肩上。
從鏡子里看見他還站在原地，目落在上，沉沉的，靜靜的。
“怎麼了？”問。
他沒有回答。
只是走過來，在後站定。
然後他手，從後輕輕環住。
阮鹿聆子微微一僵。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待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松開手，低聲道：
“去沐浴吧，水該備好了。”
阮鹿聆點點頭，起去了隔間。
---
裴淙坐在梳妝臺前，等出來。
屋里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他靠在椅背上，目漫無目的地游移。
然後他手，拉開了面前的小屜。
這本是無意的作。他只是想看看，的梳妝臺里，都放著些什麼。
平時他從不翻的東西，今日不知怎的，就想看看。
屜拉開的那一刻，他的目頓住了。
角落里，躺著一封信。
信封疊得整整齊齊，沒有落款，也沒有拆開的痕跡。
不屬于這里。
裴淙的作頓在原地。
他垂眸看著那封信。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出手——
卻沒有拿起那封信。
他的手越過那個屜，輕輕合上。
轉而打開了旁邊一個空置的小柜子，從懷里出那支藏了一整日的翡翠簪子。
水頭溫潤，碧綠通，雕著細小的梅花，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他一看見，就覺得配。
他本打算親手給戴上。
此刻，他只是將簪子無聲地放進那個空柜子里，輕輕合上。
自始至終，他沒有再看那封信一眼。
等阮鹿聆沐浴出來，水汽沾了鬢邊的碎發。
穿著一素凈的中，走到妝臺前，正要坐下，卻被他從後擁住。
力道有些。
微微一怔，低聲道：“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
只是將轉過來，低頭吻住。
那吻比往常更深，更沉，他攬著的腰，將帶進懷里，吻得幾乎不過氣來。
約察覺到他的反常，心里浮起一慌。
那封信——
想起那封信，心口猛地一。
他不知道吧？應該不知道吧？
可他的吻，他的作，都和往常不一樣。
想開口問，卻被他堵住了。
他將抱起來，走進室。
那一夜，他格外用力，也格外纏綿。
平日里所有的克制都褪去了，只剩下最原始的緒，在他每一個作里宣泄。
他沉而狠，像是要將什麼無形的緒盡數進里。
沒有多余的對話。
只有的相擁，暗夜里抑的息，和彼此纏的溫。
他將所有的在意，所有的疑慮，所有無法言說的緒，全都進了這場無聲的纏綿里。
阮鹿聆被他裹在懷里，承著他的所有。
心底藏著慌，藏著對那封信的忐忑，卻不敢開口，不敢問。
只能任由他抱著，吻著，占有著。
直到最後，累得幾乎睜不開眼，他才終于停下，將攬在懷里。
他的下抵在發頂，呼吸漸漸平穩。
蜷在他懷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
以為他睡著了，輕輕了。
他卻收了手臂，將箍得更。
黑暗中，他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睡吧。”
阮鹿聆閉上眼。
夜深沉。
床頭那盞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
窗外月如水，靜靜地灑進來，落在那相依偎的兩個人上。
落在那閉的屜上。
落在那封從未被提起的信上。
這一夜，很長。
也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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