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帥府各燈火次第亮起。
汀蘭院里,還亮著兩盞——一盞在正廳,一盞在小書房。
許禎坐在炕桌邊,正耐著子核對府里一日的采買與開支。
炕桌上攤著厚厚的賬本,一頁一頁,麻麻記著這個月的進項、出項、各院的月例、采買的明細。
旁邊還放著算盤、筆、硯臺,都是平日理賬用的件。
春鶯在旁伺候,手里捧著茶盞,隨時等著添茶。
管采買的張管事垂手立在一旁。
他已經在邊上站了小半個時辰,眼看著許禎一頁一頁翻過去,每翻一頁,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許禎翻到幾頁賬目,指尖輕輕一頓。
那幾頁記的是這個月各院的額外用度——綢緞布料、點心吃食、孩子的零碎件。正院的、老夫人的、幾位姨娘的,都記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明明白白。
唯獨凝珠院那幾行,空空,什麼也沒有。
可知道,凝珠院這個月沒往里頭搬東西。
單是那幾匹從蘇杭新到的織錦緞子,就值不銀子。
還有那幾簍從南邊運來的新鮮果子,這邊都還沒見著影兒,凝珠院那邊已經送進去兩回了。
更別提那些給孩子的小玩意兒,木馬、布偶、撥浪鼓,隔三差五就往里送。
抬眸看向張管事:
“張管事,凝珠院近來用度不。綢緞點心、孩子的零碎件,都是上等的東西。怎麼賬目上反倒干干凈凈,一筆都沒有?”
張管事頭發,額頭的汗冒得更兇了。
他垂著頭:
“這……回太太,凝珠院那邊……那個……小的……”
許禎看著他,不說話。
“怎麼?”許禎淡淡開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這點事都回不明白?”
張管事一咬牙:
“回太太……凝珠院這些花銷,既不走公賬,也不走老夫人的賬。”
他頓了頓,聲音得更低:
“是帥親自吩咐的。一應額外開支,全都走他的私賬,不必往府里報備。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不敢往外說。帥說了,這事不必驚太太,他自己料理就是。”
這話一出,屋瞬間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時偶爾出的嗶剝聲。
春鶯握著茶壺的手都頓住了。
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卻忍不住往許禎臉上瞟。
空氣里漫開一層微妙又刺人的尷尬。
許禎只是緩緩低下頭,重新翻了一頁賬本。
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既然是帥的意思,那就按他的吩咐辦。往後這些事,你心里有數就行,不必事事都來回我。”
張管事如蒙大赦,連連躬:
“是是是,太太明鑒!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說。帥那邊吩咐得,小的實在是……”
“行了。”許禎聲音平靜,“賬目帶回去,該理清的理清,該標注的標注,別弄得一團糊涂。下次再有這類事,提早說一聲,別等我查出來才開口。到時候,就不是幾句話能代的了。”
張管事額頭的汗又下來了,連連點頭:
“是是是,小的記住了!往後一定提前稟報,一定提前稟報!”
許禎擺了擺手。
張管事如獲大赦,捧著賬本匆匆告退。
走到門口時,還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他不敢回頭,一溜煙消失在夜里。
門被輕輕帶上。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春鶯看了看門口,確定張管事走遠了,才低聲音:
“太太,您也太好說話了!帥這般偏著二,連賬都不讓咱們沾邊,這分明是……”
著嗓子,卻不住那滿腔的憤憤:
“張管事還拿帥人,分明是欺負您好兒!您才是正房太太,掌著闔府的中饋,凝珠院那些花銷憑什麼不公賬?這不是打您的臉嗎?傳出去,底下人怎麼看您?”
許禎放下賬本,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好兒?”許禎放下茶盞,聲音輕淡,“那是們沒見過罷了。”
春鶯一怔:“太太……”
許禎抬眼,目落在搖曳的燈火上。
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眼睛里,明明滅滅。
“去把王婆子來。”輕聲說。
春鶯愣了愣,隨即應了一聲,轉出去。
不多時,王婆子輕手輕腳進了屋。
四十來歲,生得矮小敦實,一張圓臉,看著憨厚老實,可那雙眼睛卻四,一看就是個機靈人。
是許禎從許家帶來的老人,在府里這些年,一直替許禎盯著各的靜。
王婆子走到近前,垂首聽候吩咐。
許禎朝招了招手。
王婆子湊近,許禎著的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王婆子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
末了,躬應了句:
“奴才曉得,太太放心。”
許禎點點頭,擺了擺手。
王婆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春鶯在一旁看著,終于忍不住小聲問:
“太太,您這是……”
許禎沒有回答。
只是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挲著杯沿,目落在搖曳的燈火上:
“有些事,不必擺在明面上。心里有數就好。”
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融進夜里:
“那邊靜大,總要有個穩妥人,替咱們多留心幾分。”
春鶯連忙點頭:
“太太想得周全。還是太太思慮深遠,奴婢愚鈍,一時沒轉過彎來。”
許禎沒有再說話。
只是著那盞燈,看著火苗輕輕跳,映在眼睛里,明明滅滅。
燈落在臉上。
夜更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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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瑀剛從學堂回來,換下了出門穿的小長衫,穿著一件家常的綠小袍子,乖乖坐在桌邊。
他生得白凈,眉眼像極了裴淙,尤其是那雙眼睛——烏黑深邃,睫長長的。
此刻他坐在燈下,小臉被燈照得和,看著格外乖巧。
他捧著小碗,了兩口飯,忽然抬起頭,小聲問許禎:
“娘,父親今晚……來咱們院里用飯嗎?”
許禎正給他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輕輕了兒子的頭,聲音溫:
“你父親軍部事多,忙得不開。咱們不用等他,你先吃,吃完還要寫功課呢。”
裴瑀低下頭,長長的睫垂下來。
他“嗯”了一聲,又了兩口飯。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聲音更小了:
“可是……今日在院里遇見弟弟。”
他頓了頓:
“弟弟說,父親昨兒晚上,是在凝珠院用的飯。吃了好久,還陪著他們玩了好久。玩騎馬,還講故事。弟弟說,父親講的故事可好聽了。”
這話一出,桌邊的氣氛輕微一滯。
春鶯在一旁伺候,悄悄看了許禎一眼,又趕垂下眼,不敢多看。
許禎卻半點波瀾都沒有。
依舊溫溫地看著兒子,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珩兒和琋兒還小。你父親多去看看,多陪陪他們,是應當的。他們還小,需要父親多陪著。”
裴瑀抬眼看著,小臉上滿是困。
“可是,”他小聲說,聲音里帶著一點點委屈,“父親以前也來看我,陪著我玩。以前父親回來,都會來我院里,看我寫的字,陪我玩一會兒。現在……現在都不常來了,也沒帶我去騎馬。”
許禎心口微微一。
看著兒子那雙黑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責備,沒有抱怨,只是單純的困,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盼。
手,把他輕輕攬進懷里。
“瑀兒乖。”低聲說,“父親心里是疼你的。你是他的長子,他怎麼會不疼你?只是他太忙了,顧不上。等他不忙了,就來看你。”
裴瑀窩在懷里,仰起小臉,認真地問:
“那他什麼時候不忙?”
許禎沉默了。
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道:
“先吃飯。吃完飯,娘陪你寫功課,好不好?寫完功課,娘再給你講個故事,講你最的那個小將軍的故事。”
裴瑀點點頭,從懷里退出來,重新捧起小碗,低頭吃飯。
他吃得很乖,一口一口,不再問問題。
許禎沒有再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兒子安靜吃飯的樣子,一筷子一筷子給他夾菜。
夾一塊魚,挑干凈刺,放到他碗里;
夾一筷子青菜,是他吃的菜心,也放到他碗里。
燈落在許禎臉上,可眼底卻極快地掠過一復雜難辨的緒——有落寞,有然,還有一幾不可察的冷意。
只一閃,便又被好好藏了起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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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來越深了。
凝珠院里,燈火和,四下安安靜靜。
阮鹿聆正陪著裴珩在小書桌前寫字。
小家伙坐在特制的矮凳上,小子得筆直,手里握著筆,一筆一劃,認真得很。
阮鹿聆坐在他側,一手扶著他的後背,一手握著他的小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地描紅。
“這個‘永’字,”輕聲說,“橫要平,豎要直。起筆要頓,收筆也要頓。慢慢來,不急。”
裴珩認真聽著,小眉頭微微皺著,跟著的力道慢慢寫。
“娘,是這樣嗎?”他寫完一筆,仰起頭問。
阮鹿聆看了看,點點頭:“對,珩兒寫得真好。”
裴珩高興了,繼續低頭寫。
正寫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知秋進來通稟:“二,大那邊派人來了。”
阮鹿聆手上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話音剛落,一個婆子已經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是許禎邊的婆子。
手里提著兩個大籃子,滿滿當當裝著新鮮水靈的瓜果。
婆子走到近前,笑著躬道:
“二安。這是我們大特意吩咐送來的,都是剛從莊子上摘回來的,最新鮮的一批。大說了,這些果子外頭買不著,讓二和爺、小姐嘗嘗鮮。尤其是這草莓,今兒早上才摘的,還帶著水呢。”
阮鹿聆抬眸淡淡看了一眼:
“替我謝過大。有心了。”
一旁的知秋立刻上前接手,麻利地吩咐小丫鬟把瓜果搬到旁邊放好。
然後回頭對著婆子溫聲道:
“辛苦您跑一趟。回去替我們謝過大,心意我們收下了。天這麼晚了,還勞您跑這一趟。”
婆子笑著應了,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才恭敬退了出去。
繼續握著裴珩的手寫字。
裴珩卻歪著小腦袋看了看那籃瓜果,又看向阮鹿聆:
“娘,這是大娘送的嗎?”
阮鹿聆輕輕了兒子的頭,把他的注意力拉回紙上:
“是。好好寫字,別分心。”
裴珩“哦”了一聲,乖乖低頭繼續寫。
可他寫了幾個字,又忍不住小聲問:
“娘,大娘為什麼總給咱們送東西?”
阮鹿聆手上的作頓了頓。
輕聲道:
“因為大娘關心咱們。”
裴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寫。
阮鹿聆目落回字帖上,臉上沒什麼多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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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
凝珠院里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正房里還亮著一盞和的床頭燈。
阮鹿聆今日沒有讓娘把裴珩帶走。
小家伙這幾日總黏著,非要跟著睡。
正巧今晚裴淙有事沒有過來,裴珩便得了意,賴在邊不肯走。
此刻裴珩躺在里間的大床上,窩在阮鹿聆懷里,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可他還強撐著,不肯睡。
他地蹭著阮鹿聆,小聲耍賴:
“娘,我要喝水……”
阮鹿聆輕輕拍了拍他,低聲哄著:
“剛喝過了。再喝夜里要起夜,睡不好。乖乖睡。”
裴珩哼哼唧唧地往懷里了,像只小貓一樣賴著不。
“娘,講故事……”
“明天講。今天太晚了,珩兒該睡了。”
“就講一個,最短的……”
阮鹿聆被他磨得沒辦法,只得輕輕開口:
“從前有只小兔子,去找蘿卜……”
“聽過了。”裴珩立刻打斷,“換一個。”
阮鹿聆頓了頓,又開口:
“從前有個小將軍……”
“也聽過了。”
阮鹿聆看著他,無奈地笑了。
“那珩兒想聽什麼?”
裴珩想了想,小聲道:
“想聽爹爹的故事。娘講爹爹小時候的故事。”
阮鹿聆一怔。
哪里知道裴淙小時候的故事?
沉默片刻,輕聲道:
“娘也不知道。等爹爹回來,讓他自己講給你聽,好不好?”
裴珩點點頭,又往懷里了。
“那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阮鹿聆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輕聲道:
“快了。睡吧,睡著了他就回來了。”
裴珩“嗯”了一聲,終于不再鬧,安安靜靜窩在懷里。
阮鹿聆不再說話,只一手輕輕攬著他,一手緩慢而溫地拍著他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靜得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垂眸看著兒子睡的小臉。
那張小臉白白凈凈,眉眼像,廓卻像極了裴淙。
睡著的時候,小微微張著,睫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
就這樣靜靜陪著。
直到裴珩徹底睡沉,呼吸綿長均勻,才輕輕松了口氣。
夜已經深得很了。
窗外連風聲都輕了,只有廊下的燈籠偶爾被風吹,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阮鹿聆攬著兒子,也漸漸淺眠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朦朧中,忽然覺到側一沉。
有人輕輕靠近。
一雙帶著夜微涼的手臂,小心地將連帶著孩子一同往懷里帶。
阮鹿聆瞬間驚醒。
子一僵,剛要,就落一個悉的懷抱。
那氣息,那溫度,那輕輕環住的力道——
是裴淙。
繃的子緩緩放松下來。
裴淙見醒了,指尖立刻輕輕抵在上,對比了個極輕的“噓”。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睡的裴珩,又看向,眼底帶著幾分歉意。
阮鹿聆搖搖頭,他作放得輕得不能再輕,怕吵到懷里睡的兒子。
而後,他微微側,將阮鹿聆和裴珩母子二人,一同攬進自己懷里。
下輕輕抵在的發頂。
阮鹿聆窩在他懷里,能清晰覺到他的心跳。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說話。
黑暗中,只有三個人靠在一起。
裴珩睡在中間,小臉紅撲撲的,渾然不知爹爹已經來了。
他被兩個大人夾在中間,暖得像個小火爐。
偶爾在夢里咂咂,翻個,小臉蹭蹭阮鹿聆的襟,又繼續睡。
裴淙的手臂環過,輕輕握住的手。
那只手微涼,被他握在掌心,慢慢焐熱。
就那麼任他握著。
過了很久,久到以為他睡著了,忽然聽見他在耳邊極輕地開口:
“今日軍部事多,回來晚了。”
輕輕“嗯”了一聲。
他又說:
“本來想早點回,臨走了又送來一份公文,不得不理。珩兒鬧你了吧?”
“沒有。”輕聲說,“他很乖。”
黑暗中,他似乎低低笑了一聲。
“隨你。”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更輕了:
“明日我早些回來,陪珩兒騎馬。”
沒有回答。
只是在他懷里,輕輕點了點頭。
黑暗中,似乎覺到他微微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真真切切。
夜越來越深。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沉沉的黑夜里。
“咚——咚——咚——”
三更了。
屋里,三個人依偎著,呼吸漸漸平穩,一同沉夢鄉。
裴珩在中間翻了個,小腳丫蹬了蹬,踹到裴淙的。
裴淙沒,只是手,輕輕把兒子的腳放好,蓋好被子。
阮鹿聆迷迷糊糊間覺到他的作,角微微彎了彎。
而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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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汀蘭院里,燈還亮著。
許禎坐在窗邊,著外頭沉沉的夜。
此刻一個人坐著,手里著那串沉香木佛珠,一顆一顆,慢慢捻著。
窗外夜濃稠,什麼也看不見。
可偏偏著那個方向——凝珠院的方向。
知道,那個院子里,此刻正是一家人和和。
而這里,只有一盞孤燈,和一個空的床鋪。
捻著佛珠的手,微微頓住。
那串佛珠是母親當年給的,說心煩時捻一捻,心就靜了。
可此刻,捻了許久,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腦子里反反復復,是張管事那句“走帥的私賬,不必報備”。
走他的私賬。
不必報備。
連賬都不讓過目。
才是正房太太。
才是掌著闔府中饋的人。
可凝珠院那些花銷,連知道的權利都沒有。
又想起兒子那句“父親以前也來看我,現在不來了”。
那句話,比張管事的話更刺心。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緒已經下去了,只剩下沉沉的平靜。
站起,走回室。
裴瑀睡得很沉,小臉埋在枕頭里,角微微翹著,不知做了什麼好夢。
坐在床沿,看了他很久。
然後輕輕躺下,在他邊。
側過,把兒子輕輕攬進懷里。
裴瑀在睡夢中了,往懷里靠了靠,含糊地了一聲“娘”。
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哄著:
“娘在。睡吧。”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可那雪落在心口,涼得刺骨。
窗外夜沉沉,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只有一盞孤燈,在汀蘭院里亮著,照著那個徹夜難眠的人。
照著那些無人知曉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