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從東邊的樹梢下來,灑滿整個院子,把青磚地曬得暖洋洋的。
廊下的鸚鵡撲棱著翅膀了幾聲:“來客了!來客了!”完又自顧自地啄食,不再理人。
阮鹿聆正蹲在地上,細心地給裴珩整理腰間的小護。
那是一套親手制的護,玄細布,里邊絮了薄薄的棉,邊角繡著細細的雲紋。
一圈一圈纏在兒子腰間,纏得穩妥又舒服,生怕等會兒騎馬時磕著著。
纏完了還手輕輕按了按,試試松。
“不?”問。
裴珩搖搖頭:“不。”
“勒不勒?”
“不勒。”
阮鹿聆這才放心,又替他整理了一下擺。
裴珩站得筆直,小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興。
他今日穿著一青的小騎裝,是前些日子新做的,領口袖口繡著同的雲紋,襯得他白白凈凈的小臉格外神。
小手攥拳頭,腳底下不停輕輕踮著,一會兒往門口張,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護,一會兒又腰間的小荷包——那是昨兒個爹爹給他裝的,里頭放了幾塊糖,說是騎馬累了可以吃。
“娘親,你看我這樣子,像不像小帥?”他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等會兒爹爹帶我騎馬,我一定很快就學會!”
阮鹿聆被他逗得輕笑,手平他角的褶皺:
“是是是,我們珩兒最威風。不過上馬可得聽你爹爹的話,不許,不許逞強,知道嗎?騎馬不是玩的,要當心。”
“知道啦!”裴珩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啄米。
點完頭,他又扭頭看向一旁坐在小榻上的裴琋。
小丫頭今日穿了件的小裳,領口鑲著一圈細細的白絨,襯得小臉蛋紅撲撲的,像只糯的小團子。
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哥哥,小手啪嗒啪嗒地拍著,里咿咿呀呀地著。
裴珩立刻跑過去,湊到妹妹面前。
他彎下腰,地在小臉上親了好幾口,左邊親完親右邊,親完右邊又親左邊,親得裴琋咯咯直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妹妹乖乖在家等著,哥哥跟爹爹去騎馬,回來給你帶好看的小野花!帶好多好多!帶紅的、黃的、還有紫的!”
裴琋似懂非懂,笑得更歡了。
小手出去,想去抓哥哥的襟,抓了兩下沒抓住,急得咿咿呀呀直,小子還在小榻上扭來扭去。
阮鹿聆連忙上前輕輕拉住兒子:
“你爹爹差不多該過來了,站好別跑。”
把裴珩拉回邊,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蹭歪的領。
然後轉頭看向守在一旁的小廝,輕聲代:
“今日帶爺去馬場,你們都仔細跟著。路途中慢些,別趕;到了馬場更要寸步不離。爺年紀小,好奇心重,你們多盯著點,千萬別讓他靠近馬後頭,也別他自己手去馬。馬不認識他,萬一踢著咬著,不是玩的。”
幾個小廝連忙躬應是:
“二放心,屬下一定仔細伺候爺,絕不敢有半分馬虎。”
“還有,”阮鹿聆又道,“馬場人多眼雜,你們眼睛放亮點,別讓生人靠近爺。爺要喝水要歇息,都及時伺候著,別等他開口。”
“是!”
裴珩在一旁聽著:
“娘,珩兒不跑,珩兒聽話。”
阮鹿聆低頭看他,手他的臉。
“珩兒乖。”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裴淙一利落的常服走了進來。
他目先掃過阮鹿聆,然後徑直朝著小榻走去。
彎腰,抱起坐在榻上的裴琋。
裴琋被爹爹抱起來,高興得小手揮,里咿咿呀呀地得更歡了。
裴淙指尖輕輕刮了刮兒乎乎的小臉蛋:
“琋琋乖,哥哥去騎馬,你在家跟娘親好好等著,好不好?”
裴琋被爹爹抱著,笑得眉眼彎彎。
小手抓著裴淙的襟,里咿咿呀呀地說著,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撒,小腦袋還往他懷里拱了拱。
裴淙低頭,在額上印下一個輕的吻。
然後他又輕輕顛了顛,把逗得咯咯笑,才遞回給阮鹿聆。
阮鹿聆接過兒,剛要應聲,裴珩便撒跑了過來。
他一把抱住裴淙的,仰著頭喊:
“爹爹!我準備好了!護娘都給我穿好了!你看!”
說著他還轉了個圈,讓裴淙看他腰間的護,又踮起腳,想讓爹爹看得更清楚些。
裴淙這才直起,彎腰將兒子抱起來,掂了掂。
“這麼神?”他聲音里帶著笑意,“走,爹爹帶你去馬場。”
阮鹿聆走上前,一手抱著兒。
輕聲再叮囑:
“孩子頭一回騎馬,你多上點心,別由著他瘋。他還小,坐不穩當,你別騎太快。”
裴淙低頭看:
“放心,有我在。摔不著。”
“還有,”阮鹿聆又道,“別讓他騎太久,累著了回頭又鬧。差不多就回來,別貪多。”
“好。”
裴淙應著,又看了一眼。
他抱著興不已的裴珩,轉往外走去。
裴珩趴在爹爹肩頭,還不忘朝著屋里的裴琋揮小手:
“妹妹再見!娘再見!”
裴琋坐在阮鹿聆懷里,依舊拍著小手咯咯直笑。
小子還朝著院外的方向探,眼睛一直盯著哥哥的背影,小咿咿呀呀地著,像是在說“早點回來”。
阮鹿聆站在門口,著一大一小兩道影遠去。
晨落在他們上,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裴珩趴在裴淙肩頭,小腦袋一晃一晃的,不知在說什麼,裴淙微微側過頭聽他說話,角彎著。
站在門口,一直著。
直到那影消失在廊盡頭,直到腳步聲也聽不見了,才轉回了屋,輕輕拍著懷里的裴琋,慢慢往屋里走。
裴琋還不甘心,小手一直指著門外,里咿咿呀呀的。
“哥哥去騎馬了。”阮鹿聆輕聲哄,“等琋琋長大了,也讓爹爹帶你去,好不好?”
裴琋聽不懂,只是沖笑,出幾顆小米牙。
阮鹿聆把放在小榻上,拿了幾個布偶給玩。
小丫頭抱著布偶,自己玩得起勁,一會兒拍拍布偶的頭,一會兒把布偶翻過來,里念念有詞,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阮鹿聆坐在一旁看著,角微微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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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寬闊平坦,青草地一眼不到邊。
清晨的風帶著草木清香,吹得人神清氣爽。
遠幾匹溫順的小馬駒拴在圍欄邊,悠閑地甩著尾,偶爾低頭啃幾口青草,偶爾抬頭來人,打個響鼻。
裴淙帶著裴珩走進馬場時,裴瑀已經等在那里了。
小家伙穿著一墨綠的小騎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圍欄邊,乖乖地等著。
他邊跟著一個小廝,手里牽著一匹淺棕的小馬——正是裴淙昨日讓人備下的那匹溫順的“阿棕”。
看見裴淙,裴瑀眼睛一亮,卻沒有立刻跑過來,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小板得筆直。
裴淙帶著裴珩走到圍欄邊。
他先牽著裴瑀走到那匹淺棕的小馬旁。
那匹馬確實溫順,見人來了也不躲,只是甩了甩尾,繼續低頭吃草。
裴淙手輕輕了馬頸,對裴瑀道:
“瑀兒,這匹馬子最穩,阿棕。你先牽著它悉悉,它的脖子,讓它聞聞你的味道。馬認人,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裴瑀認真點頭,小手輕輕握住韁繩。
他學著裴淙的樣子,手了馬頸。
那馬轉過頭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的,他忍不住笑了,又有點張地看了看裴淙。
“爹爹,它蹭我!”
“它喜歡你。”裴淙說,“馬通人,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它的臉,它會更喜歡你。”
裴瑀點點頭,又了馬的臉。
那馬瞇起眼睛,一副很的樣子。
一旁裴珩看得眼睛發亮。
他站在裴淙邊,小短使勁踮著,拽著裴淙的擺興地喊:
“爹爹!我也要自己騎!我也要像哥哥一樣!”
裴淙蹲下,與他平視。
他耐著子,了兒子乎乎的頭發:
“你還太小,坐不住馬背。今天爹爹抱著你溜幾圈,等再長高一截,咱們也自己騎,好不好?”
方才還滿臉歡喜的裴珩,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小一癟,眼圈微微泛紅。
他耷拉著小腦袋,不說話了,一副委屈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小手還攥著裴淙的擺,攥得的,指節都泛了白。
裴淙看著他,正要開口再哄,裴瑀卻忽然松開手里的韁繩,快步走了過來。
他走到裴珩邊,仰著頭,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弟弟別不高興。”
裴珩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裴瑀認真道:“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到我這麼大,爹爹一定會讓你自己騎的。我剛開始也是爹爹抱著騎的,後來才自己騎。真的,我不騙你。”
他想了想,又認真補充道:
“等下我騎慢一點,陪著你和爹爹一起。咱們一起走,好不好?我騎阿棕,你騎爹爹的馬,咱們一起,像一家子出門一樣。”
裴珩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
剛才的委屈,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他立馬點著小腦袋,聲音乎乎的:
“好!那爹爹要抱!”
裴淙手,將裴珩穩穩抱在前,牢牢護在懷里。然後翻上馬。
“抓好了,”他低頭對懷里的兒子說,“咱們出發。”
裴珩立刻抓他的襟,小臉上滿是興。
裴瑀也被管事扶著上了馬,坐在那匹溫順的小棕馬上。
他坐得很穩,小手握著韁繩,脊背得筆直,像個小大人。
兩匹馬并排慢慢往前走。
裴淙的馬高大沉穩,走得不不慢。
裴珩窩在他懷里,好奇地四張,一會兒看看遠的山,一會兒看看天上的雲,一會兒又低頭看看馬背。
“爹爹,馬什麼名字?”
“這匹追風。”
“追風?”裴珩歪著頭,“它會追風嗎?”
裴淙低低笑了:“跑起來的時候,比風還快。”
裴珩眼睛一亮:“那咱們跑快一點!追風!追風!”
“不行。”裴淙搖頭,“你還小,跑快了害怕。等你大些,爹爹帶你跑。”
裴珩有點失,但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扭頭看向旁邊的裴瑀,大聲喊:
“哥哥!你騎得好!”
裴瑀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小臉微微紅了:
“你以後也能騎得穩。我剛開始也晃,後來就好了。”
裴珩高興了,又扭頭看前方。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什麼,仰頭問:
“爹爹,妹妹什麼時候能騎馬?”
“妹妹還小。”裴淙說,“等再大些,像你這麼大。”
“那等大了,我帶騎!”裴珩認真道,“我當哥哥,我保護。我騎追風,騎小馬,我帶著跑。”
裴淙低頭看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溫。
“好。”
裴瑀騎在馬上,脊背直,穩穩當當。
他偶爾扭頭看看裴珩,說幾句話,裴珩窩在裴淙懷里,笑得眉眼彎彎,不知在說什麼。
馬場上,正好,父子三人并轡而行。
馬蹄聲輕輕,偶爾有鳥雀被驚起,撲棱棱飛向遠。
裴珩的笑聲遠遠傳來,脆生生的,像銀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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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那邊父子三人正熱鬧的時候,城里最繁華的長街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阮鹿聆一素凈素雅的旗袍,外頭罩了件薄小披風,遮得溫婉低調。
不仔細看,本認不出是裴府里的人。
裴琋在家睡得安穩,裴珩又被裴淙帶出去騎馬,這才得了難得的半日空閑,悄悄出來走一走。
一路慢行,穿過了兩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兩邊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墻頭爬著幾株藤蔓,開著細細的小花。
地上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走起來很穩當。
巷子盡頭,有一間門面雅致的鋪子。門楣上只兩個字——清芬。
字是簪花小楷,清秀雅致,墨跡已經有些年頭了,卻依舊清晰。
鋪子不大,不張揚,生意卻一向穩當。
老主顧都知道,這里的香膏香丸,是別買不到的。
阮鹿聆在門口頓了頓,推門進去。
店里飄著淡淡的香氣,清雅悠長。
是沉水香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梅花的清冷,還有一若有若無的甜。
柜上擺著各香膏、香丸、線香,都用致的瓷盒裝著,盒子上的花紋各不相同,有的畫著梅花,有的畫著蘭草,有的畫著竹子。
店里有兩個客人,正低頭挑選香膏。
伙計在一旁招呼著,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
店長是個老穩重的婦人,四十來歲,生得慈眉善目,頭發梳得一不茍,穿著靛藍的長褂,干凈利落。
一見阮鹿聆進來,眼睛微微一亮,卻不聲,只是笑著迎上來:
“這位太太,想看點什麼?咱們鋪子里新到了幾味花香香膏,最是清雅。有茉莉的、桂花的、還有一味梅花的,都是剛做的,味兒正。”
阮鹿聆微微頷首,跟著往里走。
店長引著穿過前店,進了堂,親自關了隔扇,才躬輕聲道:
“東家,您今兒怎麼得空過來了?”
阮鹿聆在靠窗的太師椅上坐下,目掃過柜上擺著的件:
“許久沒過來,順路看看。近來賬目和生意如何?”
“托東家的福,都平穩得很。”店長連忙將一疊整理好的冊子捧過來,放得輕而恭敬。
“老主顧都還在,新上的那幾味花香香膏,太太小姐們最,走得最快。上月又新來了幾個客人,都是經老主顧介紹來的,出手大方,一口氣訂了好幾匣。尤其是那味茉莉香膏,定了五匣,說是要送人的。”
阮鹿聆隨手翻了兩頁賬,看得極細,卻不急躁。
指尖輕點在一:
“進價漲了?”
店長點頭:“是,有一味進口的香料,龍涎香的那個,近來價漲了不,進貨略手。奴才正想著要不要改一改方子,又怕改了味道,老主顧不認。那香是用慣了的,一改就嘗得出來。”
阮鹿聆沉片刻,輕聲道:
“進價漲了,就別扛。把那味龍涎香減三,再添一點沉水香碎,配一點點香。氣味更沉穩,也更清雅,檔次上去了,售價不。客人吃不出來,咱們也不傷本。”
店長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還是東家想得周到!奴才怎麼就沒想到呢?添沉水香碎,再配香,氣味更沉穩,又不顯山不水。奴才這就照著去調,先做一批試試。”
又低聲匯報了幾句鋪面瑣事。
阮鹿聆聽得認真,偶爾只一兩句話點撥。
店長說完正事,忽然想起什麼,神猶豫了一下。
阮鹿聆察覺到的異樣,抬眸看:
“怎麼?有事?”
店長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
“回東家,一切都穩,只是有一樁事,正要跟您稟報——”
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
“咱們鋪子里獨一份的雪梅香,一夜之間全數被人訂空。柜上現在連一匣都不剩了。”
阮鹿聆翻賬目的手指驟然一頓。
抬眸看向店長,聲音輕了幾分:
“雪梅香?”
那香是親手調的方子。
香氣清冷淡雅,不甜不膩,帶著一若有若無的梅香,像是冬日里雪後初晴,一枝梅花悄然綻放。懂它的人極,從不是走量的貨,平日里一個月也賣不出幾匣。
怎麼會忽然被人全數買走?
店長連忙點頭:
“正是雪梅香。來人出手闊綽,二話不說就將存貨全部帶走,一匣都沒留。奴才也覺得蹊蹺,可人家付的是現銀,也不好問什麼。足足十二匣,全拿走了。”
阮鹿聆沉默片刻,輕聲追問:
“對方可留下什麼信息?是什麼樣的人?”
店長想了想,搖頭:
“是個生面孔,瞧著像是有錢人家的管事,四十來歲,穿著面,話不多,辦完事就走。奴才當時也沒多想……”
說著,忽然想起一事,拍了下額頭:
“哎喲,奴才差點忘了!對方臨走前,托人留下了一支小簽,說是留給鋪子主人的。奴才當時覺得奇怪,可那人說完就走了,奴才只好先收著。”
阮鹿聆心頭微微一。
“拿來我看看。”
店長應了一聲,轉去里間,不多時取來一支小巧的木簽。
那簽子通雕刻著致的梅花紋樣,線條流暢,刀法細膩,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是請高手匠人雕的。簽子一頭系著細細的紅绦,绦下還墜著一顆小小的瑪瑙珠,珠子圓潤通,泛著溫潤的。
阮鹿聆接過簽子,指尖輕輕挲著上面的梅花紋路。
心頭先自一。
這梅花——
緩緩將簽子開。
里面藏著一張極小的紙條,疊得整整齊齊。
展開來,紙條是上好的宣紙,薄如蟬翼,上面只寫了一句詩。
只一眼,阮鹿聆便垂下了眼睫。
是他。
心里瞬間便有了答案。
那個曾在江南煙雨里與詩作對的人,那個在最無助時遠走他鄉的人,那個五年後忽然寄來一封封信的人——
他回來了。
而且,他知道這間鋪子是的。
店長見神沉靜,不敢多問,只低聲道:
“東家,可是有什麼不妥?若是這人不妥,奴才下次便……不讓他進門?”
阮鹿聆輕輕搖頭。
將簽子與紙條收好,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袖中。
“無妨。”
淡淡開口:
“雪梅香的方子暫且不,照舊備貨。若是那人再來,不必多問,也不必阻攔。”
店長愣了愣,連忙點頭:
“是,奴才記下了。若是他再來,奴才就讓他留話。”
阮鹿聆端起桌上的茶水,輕抿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龍井,清香撲鼻。
窗外的從雕花窗欞里進來,落在上,暖暖的,亮亮的。
從香料鋪出來,阮鹿聆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小販的吆喝聲,孩的嬉笑聲,車夫的喊聲,混一片熱鬧的人間煙火。
可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當年在江南,曾對賀楓說,若是有一日開一間鋪子,就“暗香”。
他說不好,太了,不如“清芬”,含蓄些,也雅致些。
後來鋪子真的開了,了清芬。
想起當年在江南的日子。
春日里踏青,夏日里賞荷,秋日里登高,冬日里圍爐。
他給寫詩,給他琴。
以為這一生便是他了,以為會穿著嫁為賀家婦。
然後阮家敗了。
父親生意虧空,債主日日上門。
四奔走,求告無門。
最後只換來他一句:“鹿聆,我要去海外了。”
五年了。
五年沒有他的消息,以為那些舊事早已埋進江南的煙雨里,再也不會被翻出來。
阮鹿聆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往帥府的方向走去。
裴琋該醒了。
珩兒也該從馬場回來了。
得回去。
回到凝珠院,回到那兩個孩子邊。
回到那個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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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西斜。
裴淙帶著裴珩回來了。
裴珩趴在爹爹肩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小手里卻還攥著一把野花——是他答應要給妹妹帶的,一路上都攥著,不肯撒手。
花已經被攥得蔫了,好幾朵花瓣都掉了,可他依舊攥得的。
阮鹿聆迎上去,從他懷里接過兒子。
裴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地了一聲“娘”。
然後把手里那把野花遞給,小聲音含糊不清:
“給妹妹的……娘先拿著……紅的……黃的……還有紫的……”
阮鹿聆接過那把已經被攥得蔫了的野花,低頭,在兒子額上親了親。
“珩兒真乖。”
裴珩滿意地閉上眼,窩在懷里睡著了。小微微張著,睡得香甜。
裴淙站在一旁,看著抱著兒子的模樣。
“今日騎得好。”他低聲說,聲音放得很輕,怕吵醒孩子,“很乖,沒鬧。瑀兒也騎得好,兩個人一起,玩得高興。”
兩人并肩站著,看著夕一點點沉下去。
院里的海棠被晚風吹,花瓣輕輕飄落,落在青磚地上,落在他們腳邊。
裴琋被娘抱出來,剛睡醒,神正好。
看見爹爹和娘親,咿咿呀呀地起來,小手朝他們著。
阮鹿聆把睡著的裴珩給娘,接過兒。
裴琋窩在懷里,小手抓著襟上的盤扣玩,一邊玩一邊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
裴淙低頭,在兒臉上親了親。
裴琋被親得咯咯笑,小手去抓他的臉。
一切都很安寧。
可阮鹿聆心里,那句詩還在回響。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月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