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兩日天氣晴和,風雲輕。
後花園里花開得正好,白嫣紅,一簇一簇,沿著青石小徑蔓延開去。
涼亭里擺上了清茶細點。
還有一壺剛沏好的龍井,茶香裊裊,飄散在微風里。
沈玉嫻坐主位,穿一件絳紫暗紋褙子,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面的茶葉,目往池塘邊掃了一眼。
許禎坐在一側,手里也端著茶,卻只是淺淺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順著沈玉嫻的目過去,邊浮起笑意。
阮鹿聆抱著安靜的裴琋,輕緩落座在旁。
裴琋今日穿了件的小裳,襯得小臉蛋紅撲撲的,像只糯的小團子。
窩在娘親懷里,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四看,一會兒亭子頂上的雕花,一會兒看看桌上的點心,一會兒又盯著池塘邊晃的柳枝。
也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偶爾手抓一抓阮鹿聆的襟,里發出的咿呀聲。
丫鬟們添上茶水,退到一旁,垂首靜立。
沈玉嫻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前兩日,我聽底下人來回說,淙兒帶家里幾個孩子去馬場騎馬了?”
許禎立刻笑著應了一聲:
“是呢,母親。瑀兒回來跟我說了好一會兒,高興得不得了。說爹爹教他握韁繩,還夸他騎得穩。這幾天日日念叨,還想再去。昨兒個還問我,什麼時候能再去馬場,說他都想阿棕了。”
“阿棕?”沈玉嫻微微挑眉。
“就是那匹馬,溫順得很。”許禎笑道。
沈玉嫻微微頷首:“男孩子多出去走走是好的,總拘在屋里反而氣。騎馬箭,都是正經本事,從小練起,長大了才立得住。淙兒小時候,他父親也常帶他去馬場,摔過幾回,後來騎得比誰都穩。”
許禎又笑道:“可不是嘛,小孩子就該跑跑跳跳。他還說,下次還想跟著爹爹一起去呢。說弟弟也騎得好,兩個人一起,可有意思了。回來還學著爹爹的樣子,教我怎麼握韁繩。”
沈玉嫻目轉向阮鹿聆:
“珩兒那天也去了,他年紀最小,可得住?馬背上顛簸,小孩子骨頭,別傷了。”
阮鹿聆輕輕拍了拍懷里的裴琋:
“回母親,珩兒雖小,卻是新奇得很。回來興得一晚上沒睡著,一直跟我說馬兒跑起來風有多舒服,說爹爹抱得的,一點都不害怕。第二天還問我,什麼時候還能再去。我哄他說等天再暖和些,他還跟我拉鉤。”
許禎跟著笑了笑:“珩兒年紀小,膽子倒是不小。我聽阿瑀說,他在馬背上一點都不怕,還一直往前看,小子得直直的,像個小大人。阿瑀還說,弟弟比他第一次騎馬時強多了。”
“小孩子都是一陣新鮮。”阮鹿聆溫溫淡淡道,“虧有阿瑀陪著,我才放心些。珩兒回來一直說哥哥騎得好,他要向哥哥學。昨兒個還拉著我,要給我表演騎馬,在屋里跑來跑去,差點撞翻花瓶。”
沈玉嫻聽了,也忍不住笑了:“皮猴兒,跟他爹小時候一個樣。”
看了看兩人:
“你們平日里把孩子照料得妥當,家里才安穩。淙兒在外忙,家里的事,就多靠你們上心。孩子教好了,比什麼都強。”
“母親說得是。”許禎立刻應道,“我會多看著孩子們的,功課也不落下。瑀兒這幾日寫字又進步了,先生說筆力穩了不,比上個月強多了。昨兒個寫了一篇大字,我瞧著確實好,回頭拿來給母親過目。”
阮鹿聆也輕輕點頭。
說話間,不遠池塘邊的草叢里,傳來孩低的聲音。
裴瑀和裴珩正蹲在地上,湊著頭找蟋蟀。
兩個小小的影,腦袋挨著腦袋,不知在嘀咕什麼。
裴瑀小聲叮囑,聲音得低低的:
“弟弟輕點,別大聲嚷嚷,蟲子都被你嚇跑了。要輕輕的,像小貓走路那樣。”
裴珩捂著,小聲音也得低低的,卻藏不住興:
“哥哥,我看見啦!在那片葉子底下!我輕輕的,我不說話!”
“慢慢手,別著急。等它不了再抓。我上次就是這麼抓到的。”
“嗯!”
兩個小影蹲在草叢里一一,偶爾傳來極輕的笑聲,脆生生的,飄進涼亭里。
沈玉嫻往那邊了一眼:
“阿瑀穩重,會帶著弟弟,好。到底是哥哥,知道護著小的。珩兒也聽他的話,難得。”
許禎笑道:“阿瑀一向懂事,有他看著珩兒,也鬧不出什麼事。在家里也是這樣,珩兒一來,他就帶著玩,從不嫌煩。昨兒個珩兒過來,兩人在書房里玩了一下午,搭積木,看畫冊,安安靜靜的。”
阮鹿聆著那兩個小小的影,輕聲道:
“有哥哥陪著,珩兒也安分不。平日里總黏著我,今日倒是玩得忘了回來。我瞧著他倆在一塊兒,珩兒話都多了,什麼都跟哥哥學。”
許禎看了看懷里的裴琋,又笑道:
“琋琋倒是乖巧,安安靜靜的,一點都不鬧人。這麼小就能坐得住,難得。我家阿瑀小時候,可沒這麼省心,一會兒哭一會兒鬧的。”
“子靜。”阮鹿聆低頭看了看兒,語氣溫,“哥哥們在外面鬧,就在我懷里睡,醒了也乖乖的。偶爾哼兩聲,拍拍就好了。昨兒個珩兒出去玩了,一個人在小榻上玩布偶,玩了半個時辰都沒鬧。”
沈玉嫻淡淡嗯了一聲,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一家人和和氣氣,比什麼都強。你們姐妹之間也和睦,孩子們又熱鬧,這才是家的樣子。我瞧著心里也舒坦。”
許禎立刻笑道:“都是母親持家有方,我們才能這樣安穩。母親平日里教導得多,我們做媳婦的,自然要學著。有什麼不懂的,還得靠母親提點。”
阮鹿聆只安靜笑著,輕輕拍著裴琋,目時不時落在池塘邊那兩個打鬧的小影上。
話音剛落,便有個管事低著頭,快步走進涼亭。
他腳步匆匆,卻得很輕,走到近前躬行禮:
“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元帥回府了。剛從城西軍械所巡查回來,車馬已經進了後花園角門,正往這邊來。”
一聽見老爺從軍械所回來,沈玉嫻、許禎、阮鹿聆三人立刻齊齊起。
誰都知道,裴崇山雖去年腳傷退居二線,不再親自掌兵主外,外頭一應事務盡數予裴淙打理。
可軍械裝備、軍需糧草這等命脈大事,他依舊親自把關。
此番前去城西軍械所,正是為了查驗新軍備、新式槍械與護的打造進度,事關軍中基,半點馬虎不得。
沈玉嫻低聲吩咐丫鬟:
“去備熱茶,再把那碟新做的點心端上來。”
不多時,幾道沉緩厚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裴崇山一深灰暗紋長衫,形依舊拔如松,只是右腳落地時微頓,舊傷未愈的痕跡清晰可見。
他面容冷肅,眉眼鋒利如刀,兩道濃眉微微著。
一踏涼亭,周遭的空氣都似靜了幾分。
沈玉嫻率先上前:
“老爺回來了,此行去軍械所,還順利嗎?一路辛苦。”
裴崇山淡淡頷首:
“還算妥當。”
許禎立刻屈膝行禮:
“爹一路辛苦,這般大事還要您親自跑一趟,實在費心了。快坐下歇歇,茶剛沏好的,點心也是新做的。”
阮鹿聆也抱著裴琋,溫順垂眸屈膝:
“爹安,一路風塵,快喝口茶潤潤。”
裴崇山只沉沉“嗯”了一聲,目掃過三人,沒多言語。
他在主位坐下,沈玉嫻親自給他斟了杯茶。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往池塘邊掃去。
不遠池邊草叢里的裴瑀和裴珩聽見爺爺的聲音,立刻停了找蟋蟀的玩鬧。
裴瑀率先反應過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小聲對弟弟說:“爺爺回來了,咱們快去請安。”
裴珩點點頭,也跟著拍手,兩個小家伙規規矩矩小跑過來。
裴瑀站得筆直,躬行禮:
“爺爺好。”
裴珩也跟著仰起小臉,聲喊:
“爺爺好!”
裴崇山看向兩個孫子,沉聲道:
“嗯,好好玩,別鬧太兇。池塘邊當心,別摔著。”
裴瑀認真點頭:“孫兒記住了,會看好弟弟的。”
裴珩也搶著說:“爺爺,我們剛才在捉蟋蟀,可好玩了!”
許禎在一旁輕聲搭話:
“兩個孩子方才在池邊找蟋蟀,聽話得很,沒跑。阿瑀帶著弟弟,知道分寸。玩一會兒就回來喝茶。”
裴崇山剛一點頭,阮鹿聆懷里本快睡的裴琋似是被這靜驚擾。
小丫頭小眉頭輕輕一蹙,嚶嚀一聲醒了過來。圓溜溜的眼睛半睜著,迷迷糊糊地四看,小微微嘟起,模樣乎乎的,像只剛睡醒的小貓。
眨了眨眼,看見爺爺,也不怕,只是歪著頭盯著看。
裴崇山目一落。
他竟主朝小丫頭出手:
“來,給爺爺抱抱。”
阮鹿聆微微一怔,連忙將兒輕輕遞過去。
裴崇山手將裴琋接了過來,抱在懷里。
小丫頭不怕生,窩在他懷里眨了眨眼,小手輕輕抓著他的襟,也不哭,也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偶爾咿呀一聲。
老元帥一貫冷肅的臉上,難得出一和。
他指尖輕輕了孫乎乎的小臉,低聲道:
“倒是不怕人,輕得跟個小貓崽一樣。安安靜靜的,比那兩個皮猴兒省心。”
沈玉嫻見狀,也輕笑道:
“琋琋子溫順,平日里極哭鬧,最是乖巧。醒了也不吵,就乖乖待著。昨兒個珩兒鬧,也不惱,只是笑。”
裴崇山抱著小孫,指尖輕輕顛了顛:
“孩子家,文靜些好。往後好好帶著,別縱了。但也不能太,該有的脾氣還得有。裴家的姑娘,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阮鹿聆垂首輕聲應:
“是,媳婦謹記在心。會好好教養。”
裴珩站在那兒,眼睛卻一直往爺爺懷里瞄。
他看著妹妹被爺爺抱著,小臉上滿是羨慕,又有點吃味,小微微嘟起,腳底下輕輕踮著,想湊近又不敢。
裴崇山余瞥見,淡淡開口:
“小二,過來。”
裴珩眼睛一亮,立刻邁著小短跑過去,站在爺爺膝前。
裴崇山低頭看著他:
“方才在捉蟋蟀?”
裴珩用力點頭:“嗯!和哥哥一起捉!”
“捉著了沒有?”
“捉到了!好幾只!”裴珩興起來,小手比劃著,“有一只特別大,得可響了,聲音是這樣的——唧唧唧唧!”
他學著蟋蟀,逗得裴琋在爺爺懷里咯咯笑起來。
裴瑀也上前一步,補充道:“回爺爺,都裝在小盒子里了,我們拿給您看。有一只黑的,特別能鬥。”
裴崇山淡淡頷首:
“去吧,拿來給我瞧瞧。”
兩個孩子立刻轉,小跑著往方才的草叢邊去拿裝蟋蟀的小盒子。
裴琋窩在爺爺懷里,小手抓著他的襟,眼睛跟著哥哥們的影轉。
裴崇山低頭看,指尖輕輕點了點的小鼻子,小丫頭咯咯笑起來,笑聲的,像銀鈴。
可誰也沒料到,變故就在這一瞬發生。
裴瑀先跑到草叢邊,蹲下去夠那個藏在草葉底下的小木盒。
裴珩跟在後頭,也蹲下來,探著小腦袋往里看,里還念叨著:“哥哥,那個大的在里面嗎?”
就在裴瑀的手剛到木盒的瞬間,一條通黃的小蛇忽然從草葉間猛地竄出。
它直朝著兩個孩子的方向游去,速度極快,在下劃過一道刺目的黃。
蛇有小拇指細,一尺來長,吐著鮮紅的信子。
“啊——”
丫鬟們嚇得低呼一聲,臉瞬間發白,有的捂住,有的往後,有的都了,扶著亭柱才站穩。
沈玉嫻猛地站起,手攥住了帕子。
許禎臉瞬間慘白,像被干了。
阮鹿聆心口驟然一,心跳都停了一拍。下意識往前走,卻被後的知秋拽住袖。
“二,不能過去!那是蛇!”
最嚇人的是,裴瑀當場僵在原地。
五歲的孩子,明明平日里沉穩懂事,可此刻面對突然竄出的蛇,整個人嚇得臉慘白,微,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都放大了。
他渾僵直,像被釘在那里,連都不了,更別說躲閃。
手還保持著出的姿勢,僵在半空。
那小黃蛇越游越近,距離他的鞋尖不過一尺之遙。
所有人都驚得屏住呼吸。
許禎只覺得眼前一黑,心跳都停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三歲的裴珩卻猛地往前一站。
小小的子,生生擋在哥哥前。
他也怕。
小子微微發抖,小臉也白了,可他卻沒有退後半步。
他眼睛盯著那條蛇,也不知哪來的膽子,竟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小黃蛇的七寸位置。
穩穩攥在手里。
作干脆利落。
蛇在他小手里輕輕扭,尾甩來甩去,卻毫掙不開。
他攥得的,指節都泛了白。
全場一片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裴珩仰著還有些發白卻強裝鎮定的小臉,對著還僵在原地的裴瑀脆生生開口:
“哥哥不用怕!這是黃梢蛇,沒有毒的,不咬人!我在圖畫書里看過的!”
他頓了頓,小手又攥了些,示范給哥哥看:
“你看,抓住這里——七寸,它就傷不到人了!我抓得牢牢的!它不了!”
阮鹿聆一,差點站不住,被知秋扶住。
許禎在看清蛇出現的那一刻,心臟幾乎驟停,臉發白,都沒了。
可等看見出手護著裴瑀、還敢徒手抓蛇、冷靜說出蛇沒毒的人是裴珩——
而自己的兒子裴瑀,卻嚇得呆立原地,毫無反應,連躲都不會躲時——
心口猛地一沉。
裴崇山將裴琋遞回給阮鹿聆,然後邁步走到兩個孩子面前。
他目先落在依舊驚魂未定、站都站不穩的裴瑀上。
“你方才在做什麼?”
裴瑀子一抖。
他眼圈瞬間紅了,低下頭,聲音發,帶著哭腔:
“孫兒……孫兒害怕……”
“害怕?”
裴崇山眉峰一,語氣嚴厲:
“你是哥哥,今年五歲,他才三歲。方才危急時刻,弟弟擋在你前保護你,甚至敢徒手擒蛇。你卻站在原地一不,連躲閃都不會?”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將來如何做兄長的表率?如何護得住弟弟妹妹?”
一句話,說得裴瑀肩膀劇烈一抖。
眼淚瞬間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他死死咬著,小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兩只小手攥得的,指節泛白。
許禎見狀,心口又疼又急。
連忙上前一步,輕聲替兒子解釋:
“爹,阿瑀他還小,頭一回遇見這種事,一時嚇懵了也是有的。他平日里不是這般膽小的,只是事出突然,一時沒反應過來。您也知道,他平時最護著弟弟的……”
裴崇山卻連頭都沒回。
他只是淡淡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的話:
“膽小就是膽小,不必找借口。”
他頓了頓,目依舊落在裴瑀上:
“男孩子,遇事要穩,要敢擔當。不是躲在後面,讓弟弟護著。今日是條沒毒的蛇,若是有毒的呢?你讓弟弟替你擋?”
這話落下,許禎臉上的又淡了幾分。
只能低下頭,輕聲應了句:
“……是,爹教訓得是。”
指甲卻死死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阮鹿聆站在一旁,抱著懷里的裴琋。
一顆狂跳的心,終于慢慢落回原。
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垂眸,輕輕拍著懷里的兒。
後怕。
後怕方才那一幕有多危險。若是那條蛇有毒,若是珩兒沒能抓住,若是……
不敢往下想。
又欣。
欣兒子如此勇敢沉穩,遇事不慌,還知道護著哥哥。
可也清楚。
這份出眾,在這深宅大院里,未必全是好事。
沈玉嫻看著眼前一幕,眼神微,卻也沒多言。
只輕輕嘆了口氣,對著裴瑀說了句:
“瑀兒,往後記住今日教訓。男孩子要勇敢些,遇事不能慌。你弟弟還小,你要做他的榜樣。這一次記下了,下次就知道怎麼做了。”
裴瑀垂著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裴崇山沒再苛責嚇哭的裴瑀。
他轉而看向手里還輕輕攥著小蛇、站得筆直的裴珩。
他彎腰,手輕輕拍了拍裴珩的頭。
“不錯。”
就兩個字。
“遇事不慌,識,敢出手,還懂護兄長。有裴家兒郎的風骨。”
三歲的裴珩被爺爺夸獎,小臉上立刻出開心的笑。
小脯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麼天大的寶貝。
“謝謝爺爺!我會一直保護哥哥和妹妹!”
他說完,還懂事地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小蛇。
然後他走到草叢邊,蹲下,將手里的小黃蛇輕輕放進草叢里。
“快回家吧,別再嚇到人了。去找你娘,別跑。”
小蛇扭了扭子,鉆進草叢深,不見了。
依舊落在庭院里,暖暖的,靜靜的。
許禎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
看著自己的兒子垂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看著裴珩被公公夸贊,小臉笑得那樣開心。
阮鹿聆安穩抱著孩子,神溫順。
沈玉嫻若有所思,目在兩個孩子上轉了轉,沒有說話。
裴崇山著眼前的兩個孫子,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站直,淡淡道:
“我回房歇息。”
沈玉嫻連忙上前,一路細心攙扶著他的胳膊,輕聲叮囑著腳傷要留意。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花園。
涼亭外,頓時了那迫人的威嚴。
此刻原地便只剩下許禎、阮鹿聆,還有兩個孩子,以及侍立在旁不敢作聲的丫鬟婆子。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裴珩見爺爺和祖母都走了,快步跑到還低著頭、眼眶通紅的裴瑀邊。
他仰著小腦袋,出乎乎的小手,輕輕抱住裴瑀的子。
“哥哥,沒事啦,小蛇已經被我趕走了,你不要再害怕了。”
裴瑀肩膀一。
眼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他難過的,本不是剛才的蛇。
而是爺爺那句嚴厲的批評。
是自己為哥哥,卻嚇得彈不得,還要三歲的弟弟來保護。
他只覺得自己又膽小,又沒用。
裴珩見哥哥哭了,小手忙忙地往他臉上。
一下一下,笨拙又認真。
“哥哥不哭,哥哥不哭,我以後都保護你。”
不遠的許禎站在原地,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阮鹿聆把懷里的裴琋遞給一旁候著的娘。
隨即緩步走到兩個孩子面前,輕輕蹲下。
聲音溫溫:
“你們知道嗎?從前山里有一只小獅子,第一次看見打雷閃電的時候,也嚇得躲在里不敢出來。”
裴瑀抬起淚眼,看著。
阮鹿聆繼續道:
“別人都以為獅子天生就該勇敢,可沒有人知道,它只是第一次遇見,心里慌了神。後來獅王告訴它,真正的勇敢,不是從來不害怕,而是明明心里怕得厲害,下一次遇見,還是愿意試著站穩。”
頓了頓,目輕輕落在垂淚的裴瑀上:
“一時慌了神,不代表沒用,只是還沒來得及長大而已。等你再大一些,再遇見這樣的事,一定會做得更好。你看,獅王沒有責怪小獅子,只是教它下次怎麼做。”
裴瑀噎著,慢慢抬起頭。
通紅的眼睛著阮鹿聆,心里像是被輕輕開了一點。
阮鹿聆沒有再提剛才的事。
只手輕輕了兩個孩子的頭:
“你們都是爺爺心里好孩子。只是一個快了一步,一個慢了一步。等再過些日子,哥哥一定也能穩穩當當,什麼都不怕。”
裴珩在一旁使勁點頭:“對!哥哥一定可以的!我幫哥哥!”
裴瑀吸了吸鼻子,眼淚慢慢止住了。
他小聲說:“謝謝二娘、珩兒……”
一旁的許禎像是終于回過神來。
上前一步輕聲開口:
“讓妹妹費心了,還特意哄著阿瑀。這孩子從小被我護在邊,沒見過什麼風浪,膽子小,遇事不經嚇。今日被爹批評,也是應該的,正好他長長記。”
說著,目轉向站在一旁的裴珩,夸道:
“倒是珩兒,年紀小小這般勇敢鎮定,還懂得護著哥哥,真是難得。”
話落,微微頷首示意:
“我先帶阿瑀回去哄哄他,改日再與妹妹說話。”
阮鹿聆頷首:
“姐姐慢走,有話慢慢開導便是。孩子還小,不必放在心上。回去給他喝點安神茶,驚。”
許禎輕輕“嗯”了一聲。
上前牽起依舊垂著腦袋、眼眶通紅的裴瑀,離開了花園。
待兩人的影走遠,阮鹿聆才輕輕牽起裴珩的小手,慢慢往涼亭外走。
裴珩仰著小腦袋,小臉皺起一點,滿是不解地小聲問:
“娘,哥哥為什麼那麼傷心呀?小蛇已經被我抓住放走了,他也沒有傷,怎麼還哭呢?”
阮鹿聆腳步放緩,蹲下與他平視。
指尖輕輕理了理他額前碎發:
“哥哥不是害怕小蛇。他是覺得,自己沒有做好哥哥的樣子,被爺爺批評了,心里難過,也覺得委屈。”
頓了頓:
“每個人都會有害怕的時候,也都會有做錯事、被批評的時候。哥哥只是心里不好罷了。”
裴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小腦袋。
小手攥住阮鹿聆的手指,認真道:
“那我以後更護著哥哥,下次我還幫他。我不讓別人說他。”
阮鹿聆心頭一。
了他的頭,輕聲道:
“我們珩兒心地好。不過下次再遇見這樣的事,也要先顧好自己,知道嗎?娘會擔心的。你不能只想著幫別人,忘了自己。”
“我知道啦!”裴珩乖乖點頭,小臉上重新揚起甜甜的笑,“珩兒會小心的!先看有沒有毒,再抓!”
他跟著阮鹿聆,一步步往院走去。
落在母子倆上,暖暖的,靜靜的。
低頭看了看兒子。
輕聲問:
“珩兒,你方才怕不怕?”
裴珩想了想,小聲道:“怕。但是哥哥更怕,我就不能怕了。”
阮鹿聆腳步頓住。
蹲下來,把兒子抱進懷里。
“珩兒真勇敢。”輕聲說,“可你還小,不用這麼勇敢。”
裴珩摟著的脖子,地說:
“珩兒有娘,不怕。”
阮鹿聆閉上眼,把臉埋進兒子小小的肩頭。
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牽著他繼續往回走。
廊下的風鈴被風吹,發出清脆的響聲。
裴珩忽然問:
“娘,爺爺夸我了,是不是?”
“是。”
“那爺爺喜歡我嗎?”
阮鹿聆輕聲道:
“喜歡。爺爺喜歡你。”
裴珩高興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阮鹿聆著他的背影,眼底那層憂,始終沒有散去。
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