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剛散,凝珠院的暖日便過雕花窗欞,灑下一地和的斑。
那是金的,細細碎碎,落在青磚地上,落在窗下的書案上,落在硯臺里淺淺的墨痕上。
窗欞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格一格,像是時的刻度。窗外那株海棠開得正盛,白的花瓣偶爾飄落幾片,輕輕落在窗臺上,落在風里。
窗下的小書案上鋪著素白的宣紙,紙角著一方小小的青玉鎮紙,是裴淙前些日子帶回來的,說是給珩兒習字用。
那玉溫潤細膩,雕著如意雲紋,珩兒喜歡得不行,每日寫字前都要先一。
硯臺里的墨香清淺淡遠,是阮鹿聆親手研的,松煙墨,不濃不淡,正好給孩子用。
旁邊擺著幾支小楷筆,筆桿細細的,是專為孩手型定制的,筆頭,不易傷紙。
阮鹿聆正陪著裴珩習字。
裴珩坐得端正,小腰板得筆直,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紙上的筆畫,小眉頭微微皺著。
他今日穿著件月白的小袍子,是阮鹿聆新做的,領口繡著一只小小的竹葉,針腳細勻稱,襯得他越發白白凈凈。
阮鹿聆坐在他側,一字一句耐心教著。
“這個字,橫要平,豎要直,起筆要頓,收筆要穩。”握著兒子的手,帶著他一筆一畫,“慢慢來,不著急。你看這里,起筆要輕輕按一下,然後慢慢走,走到這里再輕輕收。”
裴珩乖乖跟著的力道,小抿得的,他握筆的小手還有些不穩,時不時抖一下,但努力控制著,小臉都憋紅了。
寫完一筆,他忽然抬起頭,用小小的指尖點著紙上的“樂”字,仰著小臉好奇地問:
“娘,這個字念什麼呀?”
阮鹿聆低頭看他,輕聲答:
“念樂,快樂的樂。”
頓了頓,指尖輕輕過他的發頂,那頭發的:
“以後珩兒讀書開心,便是樂。”
“快樂的樂……”裴珩跟著念了一遍,小一張一合,念得認真。
念完了,他忽然歪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自己的小算盤。
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那娘,珩兒好好寫字,好好讀書,是不是等會兒就可以吃炸魚了?就是那種脆脆的、外面金黃的炸魚,可好吃了!”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還要加一點點餞。就一點點,不多。上次知夏姐姐給我吃了兩顆,可甜了。”
阮鹿聆被他逗得輕笑出聲。
“就知道吃。”手點了點他的小鼻子,那鼻尖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一點墨漬,黑黑的,“好好寫,寫得端正,娘就讓知夏給你端來。還配你喝的甜棗水,放兩顆紅棗,好不好?”
裴珩一聽,眼睛更亮了。
他立刻坐得更直了,小腰板得筆直筆直,小手抓著小楷筆,努力想握穩。
可那筆對他還是太大,握著握著就歪了,寫出來的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條小蟲子趴在紙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小臉垮了下來:
“娘,珩兒寫得好丑……”
阮鹿聆忍不住笑了。
從後輕輕環住他,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小手上。
的手溫暖,握著他小小的拳頭,帶著他一筆一畫慢慢寫。
暖的小子著,氣息干凈得像春日里的風。
“不丑。”聲說,“珩兒剛開始寫,能寫這樣已經很好了。慢慢練,會越來越漂亮的。”
裴珩靠在懷里,認真地看著紙上的筆畫。
“娘,你慢一點。”他認真地說,“珩兒要好好寫,寫漂亮,像娘寫的那麼漂亮。”
“好,娘慢一點。”
“娘,寫完這個字,我們再寫五個好不好?”他又開始討價還價,“寫完我就可以吃兩塊糕。剛才說的是一塊,現在是兩塊。炸魚也要兩塊。”
阮鹿聆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貪心鬼。”他的小臉蛋,那臉蛋的,“寫得好便給你。”
“寫得好!”裴珩立刻保證,小脯得高高的,“珩兒一定寫得好!寫得最好!”
母子倆輕聲細語,一教一學。
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上,把母子倆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可就在筆尖落下的一瞬,裴珩忽然停了手。
小腦袋猛地一抬,直直看向阮鹿聆的脖頸下方,靠近領口的位置。
“娘!”
那聲音又脆又響,帶著幾分驚訝。
阮鹿聆垂眸,手里還握著筆,正帶著他寫最後一筆:“怎麼了?”
裴珩出短短的小手指,輕輕指著那一淺淡的紅痕。
那痕跡藏得極淺,在領口邊緣若若現,不仔細看本看不見。
小孩子的眼睛,總是格外尖。
他小臉上滿是認真:
“娘,你這里紅紅的,是不是被蚊子咬了呀?”
他頓了頓,又湊近看了看,小眉頭皺起來:
“可是現在不是春天嗎?春天也有蚊子嗎?母說夏天才有蚊子。”
阮鹿聆的子猛地一僵。
下意識微微收攏領,輕輕拍了拍他的小手:
“別指。”
“好好寫字。”說,“讀書要專心,不許東看西看。”
裴珩依舊皺著小眉頭,一臉擔心:
“可是真的像蚊子咬的呀,娘疼不疼?不?”
他想了想,又認真道:
“等會兒我讓母給你涂藥膏,涂了就不紅了。我上次被蚊子咬,母給我涂藥膏,白白的,涼涼的,涂完就不了。娘也要涂。”
阮鹿聆哭笑不得,只能點點頭:
“好,知道了。快寫字吧。”
裴珩這才放心,又低頭看紙。
可他頓了頓,又立刻想起自己的點心,小聲補充道:
“娘,我們快寫字吧,寫完糕糕就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炸魚也不能涼,涼了就不脆了,的不好吃。要趁熱吃才好吃。”
阮鹿聆無奈,輕輕點頭:
“知道了,快寫吧。寫完便給你拿糕拿魚。”
“好!”
裴珩脆生生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寫。
落在兩人上,安靜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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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倆剛寫完幾個字,院角便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母抱著剛吃完輔食的裴琋慢慢走了過來。
小家伙剛吃飽,小臉蛋圓乎乎泛著的澤,今日穿了件紅的小裳。
小手里還攥著一個布偶搖鈴,攥得的,上面著一只小老虎,老虎的眼睛是兩顆黑扣子,亮晶晶的。
一看見窗的阮鹿聆,立刻咿咿呀呀地掙起來。
小子使勁往這邊探,兩只小手朝著,小短蹬來蹬去,里發出乎乎的“啊……啊……”的單音,一聲接一聲,又急又。
阮鹿聆怕吵到裴珩寫字,抬眼對母輕輕擺了擺手。
母立刻會意,笑著輕拍裴琋的背,溫聲哄著:
“小小姐乖,咱們去院子里逛一圈,看看花花,看看小鳥,看看蝴蝶,等哥哥寫完字,再回來找哥哥,好不好?”
裴琋被抱走了,只留下細碎的咿呀聲,漸漸遠了。
裴珩果然半點沒打擾。
他小腰板得筆直,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寫完了最後一筆。
寫完後,他把小筆往筆擱上一放,長長舒了口氣,像完了一件大事。
然後他立刻轉過,一把抱住阮鹿聆的胳膊。
仰著小臉撒:
“娘!我寫完啦!寫得好不好看?珩兒寫得好認真!”
阮鹿聆低頭看紙上的字,雖然歪歪扭扭,但確實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手輕輕了他的發頂,指尖拂過他沾了點墨漬的小鼻尖。
那墨漬黑黑的,在他白凈的小臉上格外顯眼。
溫聲細語地跟他說今日習字的重點:
“寫得很端正。只是橫畫要再穩一點,不要歪歪扭扭。你看這個‘一’字,左邊重右邊輕,下次要均勻一些。寫的時候不要急,慢慢來。”
頓了頓,繼續道:
“以後寫字都要像今日這樣專心,不可東張西,記住了嗎?”
“記住啦記住啦!”裴珩把頭點得像小啄米鳥,小啄米似的,點個不停。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小地問:
“娘,我都記住啦!那我現在可以去吃炸魚了嗎?再不去就要被廚房的姐姐收走啦!們說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阮鹿聆看著他急哄哄的小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指尖點了點他的小手:
“急什麼。先去水榭邊把手洗干凈,手上都是墨,不許拿東西吃。洗完了再去吃。”
“好!”裴珩脆生生應下,立刻邁著小短蹦蹦跳跳地跑了。
一邊跑一邊喊:
“我吃完就回來!娘你等我!”
看著他歡快的背影,阮鹿聆笑了笑。
這孩子,跑起來像只小兔子,頭發一顛一顛的,袍子一飄一飄的。
這才抬手對院角的母招了招手。
母立刻抱著裴琋走了回來。
阮鹿聆手輕輕將乎乎的小兒抱進懷里。
裴琋立刻滿足地往頸窩蹭了蹭,小臉蛋著的脖子。
小手里的搖鈴還攥得的,輕輕晃出細碎的聲響,叮叮當當的。
阮鹿聆低頭,指尖輕地理了理額前細的胎發。
那頭發又細又,帶著香,在掌心的。
又輕輕了圓滾滾的小肚皮。
的,鼓鼓的,像個小皮球。
“琋琋乖,剛才輔食吃得多不多?有沒有乖乖喝水?”
母站在一旁笑著回稟:
“回二,小姐今日胃口極好。滿滿一小碗山藥米糊都吃干凈了,一口都沒剩。奴婢喂的時候,小張得大大的,‘啊啊’地等著,吃完一碗還想要,又添了小半碗。”
頓了頓,又道:
“還喝了小半盞溫水,一點都沒鬧,乖得很。喂完了還想要,小張著‘啊啊’地,沒給夠似的。後來給了布偶玩,才不了。”
阮鹿聆低頭看著懷里安安靜靜靠著自己的小兒。
小家伙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著,小微微抿著,偶爾發出一聲乎乎的“嗯”,像是在回應。
那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黑葡萄,里頭映著的影子。
輕輕拍著裴琋的後背,指尖一下下順著的小脊背。
一下,又一下。
裴琋舒服地瞇起眼,小手抓著的襟,時不時發出一聲糯的“呀——”,眼睛彎了小小的月牙。
阮鹿聆低頭看著兒乖巧恬靜的模樣,心里一片。
可想著想著,眉頭卻輕輕蹙了一下。
聲音放得極輕:
“一歲多了,到現在還只會發幾個單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會說。”
頓了頓,輕輕了裴琋的後背:
“琋兒只會‘啊啊’的,連娘都不會。是不是……說話太晚了些?”
那小小的子在懷里暖暖的,的,呼吸輕輕淺淺。
裴琋渾然不知娘親的憂慮,只顧著玩襟上的盤扣,小手指笨拙地摳來摳去,玩得專心致志。
一旁的母見狀,連忙溫聲寬。
“二您可千萬別多想。小孩子說話有早有晚,這都是常有的事。我帶了這麼多年的孩子,見的多了去了。”
掰著手指頭數:
“有的孩子一歲就會說好多話,有的兩歲才開口,後來不都好好的?我娘家侄,兩歲半才說話,一開口就是整句,把人都嚇一跳。現在不也好好的,能說會道。”
頓了頓,又道:
“老人們常說,晚開口的孩子最是聰明有福,心里亮,只是不早說罷了。您瞧咱們小姐,眼睛多亮,多有神,一看就是個聰明孩子。”
指著裴琋:
“子也壯實,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子安靜些,再大一點自然就會說了。急不得的。”
阮鹿聆輕輕嘆了口氣。
知道母說得有道理,低頭,指尖輕輕點了點裴琋的小臉蛋,聲道:
“琋兒,娘。娘——”
裴琋看著,歪了歪頭。
然後咯咯地笑了一聲,小手拍了拍的臉頰,依舊是的“啊——”
那模樣可歸可,可那一聲“娘”,始終沒有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是柳媽。
手里端著一盞剛沏好的溫茶,輕手輕腳走了進來,將茶盞輕輕放在桌邊:
“二,抱了小姐許久也累了,喝口溫茶歇歇吧。這茶是剛沏的,用的是今年的新茶,不燙不涼,正合適。”
阮鹿聆抬眸,輕輕點頭。
柳媽目落在裴琋上:
“方才在院外就聽見小姐的聲音,乎乎的,真招人疼。那笑聲聽著就讓人心里舒坦。”
阮鹿聆端起茶盞,指尖到溫熱的瓷壁。
“我正擔心呢,琋兒說話太晚,也不知是不是哪里不妥。心里總是不踏實。夜里有時候睡不著,就想著這事。”
柳媽聞言,想了想,低聲音道:
“倒是聽府里的婆子們說起一件事。”
阮鹿聆抬眼看。
柳媽繼續道:
“城郊的靜安寺,送子觀音殿最是靈驗。不求福順遂,給孩子祈福求聰慧、求口齒伶俐,也是一求一個準。不家太太,都特意去上香添香火錢,求個心安。”
頓了頓,又輕聲補道:
“有的孩子一直不說話,家里急得不行,去求了回來,沒多久就開口了。都說靈得很。還有的孩子弱多病,去求了也好了。那廟里香火旺得很。”
阮鹿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垂眸看著懷里一無所知、只顧著玩襟的小兒。
裴琋正抓著的襟往里送,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都流出來了,把襟濡了一小片。
輕輕把那漉漉的襟從兒里拿出來,換了只布偶給。
裴琋接過布偶,又往里塞。
阮鹿聆看著兒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樣,心頭輕輕一。
本不算迷信。
可一牽扯到孩子,再理的心思,也了下來。
輕輕拍著裴琋,輕聲道:
“等過幾日天氣晴好,便讓人安排一下,去靜安寺走一趟。”
柳媽立刻笑著應道:
“二心善,小姐又有福相,定然是萬事順遂的。用不了多久,咱們小姐就能脆生生地喊娘了。到時候您聽著,心里不知多甜。”
阮鹿聆低頭,在裴琋的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
“娘的琋琋,慢慢來,不著急。不娘,都是娘的寶貝。”
裴琋像是聽懂了一般,往懷里又了。
小輕輕抿了抿,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
小手還抓著的襟,攥得的。
沒過片刻,院門外便傳來丫鬟通傳:
“二,大邊的春鶯姑娘來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傳進來。
阮鹿聆微微抬眸,輕輕頷首:
“讓進來。”
春鶯很快垂首緩步而。
進門便規規矩矩屈膝福,再抬頭:
“奴才春鶯,給二請安,給小姐請安。”
“起來吧。”阮鹿聆抱著裴琋,“大那邊可是有事?”
春鶯起,臉上漾著得的笑意:
“回二,今兒一早,外頭新送來了幾匹上好的夏布。輕薄氣,紋樣也雅致,最適合給爺小姐們做夏衫。”
細細描述:
“有月白的,素凈雅致;有藕荷的,溫婉和;還有幾匹淡青的,清爽得很。都是今年時興的花樣,外頭鋪子里都搶著要。咱們府里是頭一批拿到的。”
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大想著,孩子們的裳還是二挑著最合心意,知道您眼好,繡工也細。特意讓奴才來請二移步正院,一同挑選,給珩爺、小姐各做幾新的。”
笑著補充:
“大說,您挑的,珩爺穿著一定好看。小姐穿著也定然可。”
阮鹿聆指尖微頓。
垂眸看了看懷里的兒,又抬眼看向春鶯。
“大有心了。”溫聲應下,“既是一番好意,我便過去一趟。”
說罷,將裴琋遞給母。
細細叮囑:
“好好照看著小姐,我去去就回。”
阮鹿聆轉頭看向旁侍立的知秋,輕聲吩咐:
“你隨我一同過去。”
知秋立刻上前半步,垂首應道:
“是,二。”
阮鹿聆這才緩步起,對著引路的春鶯微微頷首:
“走吧。”
春鶯連忙側讓開道路:
“二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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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踏著庭院里暖融融的日,緩緩走出凝珠院,朝著汀蘭院的方向而去。
日正好,暖洋洋的。
庭院里的花木都了新芽,綠綠的,在下泛著。
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
汀蘭院在。
院門敞開著,里頭傳來丫鬟們走的聲響,還有誰在輕聲說話。
院墻上爬著幾株藤蔓,開著細小的白花,風一吹,輕輕搖曳。
阮鹿聆腳步未停,緩步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