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院廊軒雅致,熏爐里燃著清淡的蘭香,細煙裊裊繞繞。
日過薄紗窗幔灑進來,落在地上,是一片和的暈。
阮鹿聆攜知秋踏正廳,腳步輕緩,擺拂過門檻,沒有發出一聲響。
許禎早已坐在鋪著素緞的太師椅上等候。
穿著一件藕荷暗紋褙子,發髻著一支極好的點翠簪子。
一見阮鹿聆進來,立刻起,臉上漾開笑意,快步迎上前來。
“妹妹可算來了,快坐。”許禎上前虛扶了一把,“我泡了你喝的龍井,想著你該來了,剛沏上的。”
阮鹿聆微微屈膝行禮:
“讓姐姐久等,是我的不是。”
許禎笑著擺手:“這有什麼,你我是姐妹,等一會兒怎麼了?快坐。”
兩人落了座,丫鬟立刻端上新沏的茶來。
茶盞是青花瓷的,釉溫潤,茶湯清澈亮,幾片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像小小的蘭花。
廳中圓桌之上,整整齊齊鋪展著幾匹上好夏布。
月白、淺、竹青、藕荷,皆是輕薄氣、手順的上等料子。
紋樣也雅致,有暗紋的纏枝蓮,有細的萬字紋,有清雅的竹葉紋,有素凈的雲紋。
每一匹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用綢帶系著,一看便不是尋常鋪子里能見到的貨。
許禎拉著阮鹿聆走到桌旁,指尖輕輕拂過布料:
“妹妹你瞧,這是今早剛送來的新料子,是從蘇杭那邊來的,比咱們京城本地的輕薄多了。最適合做夏衫,氣不悶汗。孩子們穿著舒服,模樣也好看。”
拿起那匹月白的,在阮鹿聆上比了比:
“你看看喜歡哪幾匹,盡管挑。給珩兒做兩,琋兒做兩,剩下的你看著給自己也做一。這月白的給你做件旗袍,一定好看。”
阮鹿聆垂眸看了看,指尖輕輕過那匹月白的料子。
手生涼,細膩,確實是好東西,市面上難得一見。
“姐姐費心了,這些料子都是頂好的,我看著都喜歡。這匹碧給珩兒做袍子。這匹藕荷給琋兒做小衫,皮白,穿這個好看。”
許禎笑著點頭:“那便這麼說定了。我讓繡娘著做,過幾日就能上。繡娘是蘇州來的,手藝極好,針腳細,孩子穿著舒服。”
兩人便順著孩子、裳、家常慢慢聊了起來。
可聊著聊著,許禎目落在阮鹿聆上:
“說起來,我還得好好夸夸珩兒。那孩子膽子大、模樣又討喜,妹妹教得真好,讓人羨慕。”
阮鹿聆輕輕搖頭:
“姐姐過獎了,孩子還小,不過是一時膽大,不懂什麼。往後還要多靠著姐姐在府里照拂,多教他些規矩才是。他有時候太皮了,我還發愁呢。”
許禎笑著又說了幾句贊裴珩機靈可的話,才緩緩收了笑意,輕輕嘆了口氣。
“再看看我們家瑀兒,子就弱了些。”
輕輕了指尖,語氣帶著無奈:
“瑀兒太膽小,我這個做娘的,也只能多費心,多拉扯著點。那日的事,你也看見了。爺爺那話,說得他心里難了好幾日。夜里睡覺都睡不安穩,總說夢話。”
阮鹿聆聽著:
“姐姐別太心急,孩子還小,子各有不同。瑀兒心思細膩,想得多,自然就慢一些。慢慢引導,總會越來越好的。”
許禎笑了笑,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小廝輕手輕腳捧了一張宣紙進來。
他躬低頭,將紙雙手呈上:
“太太,這是瑀爺剛在書房寫的小詩,先生夸了,奴才送來給您過目。先生說這首詩寫得極好,讓太太也看看。”
許禎手接過,慢慢展開。
紙上字跡稚卻端正,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墨跡還新,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一首小詩寫得整整齊齊:
庭前竹枝,
小燕梳翎待高飛。
不愿常依人檐下,
盼同風雨長姿。
許禎看著,輕輕念了一遍,臉上出淺淡的笑意:
“這孩子,還好讀書,也肯用心。每日下了學還要自己寫幾張字,從不讓人催。先生布置的功課,他總是第一個做完。”
指尖點了點紙面,緩緩說道:
“我瞧著,便是寫院子里的竹子要長高,燕子要飛,不過是些眼前的景致。小孩子心,看著什麼寫什麼罷了。寫得倒是工整,這筆字比上月進步多了。”
阮鹿聆垂眸,目落在紙上。
只輕輕一掃,便微微搖了搖頭。
抬眼看向許禎:
“這詩倒不只是寫眼前景致。”
許禎一愣:“哦?”
阮鹿聆指尖虛虛點在詩句上,輕聲解釋:
“瑀兒是借竹借燕寫自己——竹要節,小燕要高飛,都是說他自己的心思。他不愿總躲在大人的庇護之下,一心盼著快點長大,經風見雨,早日長頂天立地的模樣。”
頓了頓,又點了點最後兩句:
“‘不愿常依人檐下,盼同風雨長姿’——這不是寫景,是寫志。孩子藏在詩里的志氣,不是隨口寫景的。他心里憋著一勁兒呢。”
許禎怔住。
愣了片刻,低頭又看了看那首詩,反復念了幾遍,輕輕嘆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我竟只看了個表面。”
著阮鹿聆,眸底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聲音輕淡:
“也難怪,咱們爺心里眼里就只有你,總往你院里去。也就只有妹妹你這般玲瓏剔、一點就的人,才能跟他說到一去。旁人就算看了、聽了,也未必能懂這麼深。”
阮鹿聆指尖微斂,輕聲道:
“姐姐說笑了。我不過是多看了一眼,恰巧想明白了而已。”
許禎笑了笑,沒有再接話。
阮鹿聆端起桌邊的白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清茶。
茶湯清潤,是上好的龍井,口微苦,回味卻甘。
垂著眼眸,似是想了片刻,再抬眼。
“姐姐,瑀兒讀書是頂好的事。心里有志向,更要多讀些開闊心的文字。”
“不妨給他添幾本謝靈運、王維的詩集,再尋些古人游山玩水的游記見聞。讓他多看看天地廣闊,知道世間不只有這一方院子,不只是府里這些事,子也會更舒展。他心思重,容易鉆牛角尖,得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許禎聽得認真,輕輕點頭:
“還是妹妹想得周全。這些書,我回頭就讓人盡數去買,全都找來給瑀兒讀。他看書,多看看也好。謝靈運、王維,我記下了。”
廳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爐中香煙靜靜裊裊,縷縷,纏上梁間的雕花。
過了片刻,許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目輕輕落在阮鹿聆上:
“對了妹妹,近日瑀兒倒是很喜歡一本游記,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
阮鹿聆指尖微頓,輕聲問道:
“什麼游記?”
“是寫江南的。”許禎著,“那書寫得極好,江南的水、江南的橋、江南的煙雨人家,寫得細致又人。瑀兒看了,心心念念,也說將來想去江南一趟,看看書里寫的地方。”
阮鹿聆輕輕抬了抬眼:
“江南游記繁多,不知大說的是哪一本?”
許禎輕輕一笑。
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江南煙棹記》。
那幾個字落進耳中,阮鹿聆正送向邊的茶盞微微一頓。
“……倒也沒有聽過。這名兒生疏。”
許禎看著,只自顧自繼續往下說,語氣里帶著幾分興致:
“那本書奇就奇在,是兩個人一同游歷江南,一路看景一路寫下的。一個寫詩,一個作文,一唱一和,寫得真好。江南的水、江南的橋、江南的煙雨人家,看得人心里的,恨不得立刻就去。”
頓了頓,目輕輕落在阮鹿聆臉上:
“瑀兒說,那書里寫的,和他想的一模一樣。他還問我,娘,江南真有那麼嗎?我說我也不知道,得問你二娘。”
看著阮鹿聆:
“等將來真有機會去了,不得還要請妹妹這個江南本地人,給我們指路呢。”
話說到這兒,許禎才像是忽然回過神。
連忙輕輕掩了下口:
“你瞧我,一時快,提這些……不是有心你心事的。妹妹別往心里去。我這人快,想到什麼說什麼。”
阮鹿聆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臉上浮起一抹極淺的笑。
“不妨事的,姐姐。”
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
眼底掠過一極淡的遠意,那遠意輕得像煙,抓不住,不著,像風吹過的痕跡。
輕聲念道: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念罷,緩緩放下茶盞。
姿溫婉地站起,理了理擺。
“時候不早了,珩兒和琋兒也該用飯了。我就不在這兒多打擾姐姐休息了,便先回去了。”
許禎也跟著起:
“既如此,我就不留妹妹了,改日再聊。今日挑的料子,我稍後讓人送到你院里去。那匹月白和藕荷,我記下了。繡娘明日就開工,過幾日就能上。”
“多謝姐姐。”
阮鹿聆微微屈膝行禮,姿態恭謹。
知秋連忙上前半步,跟在側。
轉緩步走出汀蘭院。
姿輕盈,步態溫婉,背影安靜得看不出半分波瀾。
那月白的角在門邊一閃,便消失在廊角。
許禎站在廳門口,一直著阮鹿聆的影轉過廊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緩緩轉過,走回廳中坐下。
熏爐里的蘭香依舊裊裊,煙氣縷縷,纏上梁間的雕花,又緩緩散開。
廳里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端起那杯冷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眼前不由自主地,就切回了昨夜老太太佛堂里的畫面。
昏黃的琉璃燈映著滿室青煙。
老太太端坐在團上,手里捻著佛珠,一粒一粒,慢而沉。
那佛珠是沉香木的,年深日久,被磨得油潤,在燈下泛著幽幽的。
每捻一粒,就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香案上的檀香靜靜燃燒,煙細細往上飄,鉆進梁間的暗影里。
整個佛堂靜得只剩下木魚輕叩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敲得人心口發。
老太太緩緩出手,拿起手邊一串新燃的檀香。
指尖一松,香灰輕輕落在青瓷香爐里,無聲無息。
“你急什麼。”
許禎垂著頭,不敢接話。
手心全是汗,攥著帕子,攥得的。
老太太慢慢轉過。
昏落在布滿皺紋卻依舊銳利的眼上。
“嫡子是嫡子,庶子是庶子。這是規矩,是名分,是刻在骨子里的東西。有些事,不是眼前一時寵著著,就能改的。”
頓了頓,語氣更沉:
“目放長遠些。你在裴家這些年,這點道理還不懂?”
許禎垂著頭,指尖攥得發白。
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聲音發:
“可祖母,鹿聆心思細,又聰慧,珩兒更是機敏……那日的事您沒看見了,爹那眼神,看珩兒的時候,和看瑀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老太太輕輕嗤了一聲。
抬手將手里的香散開,青煙繞著蒼老的手指盤旋,像蛇,像霧。
“再討淙兒歡心,也只是個妾。”
“有你這個正室大在府里撐著,還能翻了天不?只要你不犯錯,這個家就不了。”
許禎心頭一震。
老太太頓了頓,目沉沉地落在上:
“我知道你擔心瑀兒。可你記著——別把自己得太,更別把瑀兒出心病。要是瑀兒有個好歹,那才是真的什麼指都沒了。”
許禎連忙應聲:
“孫兒媳記住了。祖母教訓的是。是孫兒媳想岔了。”
老太太看著,神又沉了幾分。
“還有一句話,你給我記死了。”
“裴家的孫兒孫,都是我的骨。珩兒是,琋兒也是。誰也不能他們,誰也不能暗地里耍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
頓了頓,目一厲:
“你要是為了瑀兒,去傷了別的孩子——”
“別說當家做主,你連這正院,都不必再待了。我說到做到。”
許禎連忙低下頭,聲音都輕了幾分:
“孫兒媳不敢,孫兒媳謹記祖母教誨,絕不敢半分不該有的心思。祖母放心,孫兒媳知道輕重。”
老太太這才重新轉回。
繼續捻著佛珠,聲音又恢復了先前的沉靜。
只是那青煙里,依舊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像一座山,在頭頂,得不過氣。
“管好自己,守好本分。將來這府里當家做主的,遲早是你和瑀兒。不急在這一時。你只要不出錯,誰也不了你。”
……
許禎猛地回過神。
佛堂里的青煙、檀香、老太太那沉沉的一句句叮囑,還在耳邊回響,像經久不散的鐘聲,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著空了一半的座位,阮鹿聆方才坐過的地方。
那座位上空空的,只有椅搭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褶皺,是坐過的痕跡。
指尖輕輕按住眉心,按了很久,按得眉心發紅。
輕輕端起冷了一半的茶,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口苦。
是啊。
瑀兒才是嫡子,才是這個家未來的主人。
什麼都不用急。
可為什麼,心還是這麼慌?
想起阮鹿聆離開時的背影,那麼從容,那麼平靜,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想起念詩時的樣子,那淡得像煙的神。
許禎放下茶盞,起走到窗邊。
窗外春正好,花木蔥蘢。
幾只燕子在檐下嘰嘰喳喳地著,飛來飛去,銜泥筑巢。
遠有丫鬟的笑聲傳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著那只燕子,看了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