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氣徹底退去的第三日,天徹底放了晴。
暖融融的日頭鋪灑下來,連院角的青磚都曬得溫溫的,踩上去不再有前幾日的冷。
阮鹿聆早已恢復了神,面紅潤了許多,穿一淺杏緞小襖襯,是平日最常穿的那件。
頭發松松挽著,只簪一支素玉簪。
正陪著裴琋在小花園里慢慢走著。
裴琋今日穿了一件的小夾襖,是阮鹿聆新做的,小丫頭剛睡醒沒多久,神頭足得很,眼睛亮晶晶的,四張。
小丫頭已經能松開手穩穩走上兩三步,只是步子還小小的,搖搖晃晃的。
每走一步,小子就晃一晃。
走兩步便要撲進阮鹿聆懷里蹭一蹭,那小腦袋往娘親懷里拱,蹭得阮鹿聆的襟都皺了一角,留下幾道小小的褶子。
娘守在一步開外,雙手虛虛張著,隨時準備接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知夏與知秋也垂手立在廊邊不遠,手里備著水與小毯子,安安靜靜伺候著,不敢擾了母倆的興致。
阮鹿聆半彎著腰,一手輕輕虛扶在兒側,怕摔著,一手牽著乎乎的小手,慢慢往花畦邊引。
那小手的,暖暖的,攥著的手指,攥得的,像是怕娘親跑掉。
“琋兒慢些走,不著急,娘陪著你呢。一步一步來,先抬左腳,對,再抬右腳。”
裴琋咿呀應著,小短邁得認真,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像是怕踩到什麼似的,那小眉頭微微皺著,小抿著,認真得不得了。
走到一叢開得飽滿的月季旁,便停住。
小手指著花瓣歪頭看,眼睛亮晶晶的,里發出“啊啊”的聲音,像是在問“這是什麼呀”。
那花瓣的,層層疊疊,在下泛著和的。
阮鹿聆便俯,輕聲教:
“琋琋看,這是月季,的,是不是很好看?你聞聞,香不香?”
輕輕摘下一片花瓣,放在兒鼻子底下。
裴琋吸了吸小鼻子,大概是聞到了香氣,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兒小手輕輕了花瓣,那花瓣的,了一下,又回手,像是怕弄疼了它。
然後抬頭看阮鹿聆,聲哼了一下,小臉上滿是驚奇,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好”。
阮鹿聆笑著牽著往旁走了兩步,指著一叢細碎黃的迎春:
“這個是迎春,天暖了就開,黃黃的,小小的。”
再往前指了指開得清雅的白茉莉,鼻尖輕嗅:
“這是茉莉,香香的,你聞聞,是不是比月季還香?等會兒娘摘一朵給琋兒別在發間好不好?香噴噴的,像小花仙子。”
裴琋像是聽懂了,小子往上蹭了蹭,又試著自己邁開小步往前走。
走了兩步沒站穩,小子往旁一歪。
娘剛要上前,阮鹿聆已經穩穩將人撈進懷里,笑著點了點的小鼻尖:
“小調皮,才走穩一點就著急,慢點才是乖寶寶。摔了可要哭鼻子的。”
裴琋被逗得咯咯笑,小手去抓的臉,抓的鼻子,抓的頭發。
知秋見狀輕步上前,溫聲開口:
“二,日頭有些暖了,要不要帶小姐到廊下歇會兒?奴婢備了水,溫溫的,正好喝。小姐也該喝點水了。”
阮鹿聆抬頭看了看天,那太確實比方才烈了些,曬得人上暖洋洋的。
搖搖頭:
“不妨事,再陪玩一會兒。難得愿意走,多練練也好。前幾日病著,都沒好好陪。”
抱著裴琋輕晃了晃,目掃過院門口:
“也不知道珩兒快回來了嗎?”
知夏笑著應道:
“帥今兒特意帶小爺去馬場練騎,說是讓爺多曬曬太壯壯筋骨。估著再過半個時辰也就回來了,小爺出門前還念叨著,回來要陪妹妹看花呢,讓妹妹等著他。”
阮鹿聆聞言眉眼彎起,低頭親了親裴琋的額頭:
“那咱們就在這兒等哥哥回來,好不好?”
裴琋小手攥著的襟,咿呀地笑出聲,小腦袋在頸窩蹭來蹭去,蹭得的。
暖日落在母二人上。
那氣息的,暖暖的,像這春日里最舒服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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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融融的日頭在庭院里灑得溫,阮鹿聆正半彎著腰,一手虛扶著搖搖晃晃邁小步的裴琋,低頭耐心教認著花。
忽然瞧見垂花門外,老太太院里的幾個管事媳婦并小丫鬟,一路捧著幾束素凈雅致的蘭草,另有幾人捧著錦盒裹著的古玩擺件,皆是致講究的模樣。
那蘭草是上好的建蘭,葉片厚油亮,花苞初綻,著一清雅的香氣。
那錦盒有方有圓,裹著綢緞,有暗紅的,有寶藍的,一看便是貴重件,不是平日里常見的。
一行人腳步輕緩地往老太太正院方向去,一看便是特意收拾布置的陣仗,不像平日里的尋常灑掃。
阮鹿聆只淡淡抬眼掃了一眼,只收回目,依舊低頭陪著裴琋慢步玩鬧。
指尖輕輕牽著兒乎乎的小手:
“琋兒看,那兒有只蝴蝶,黃的,飛過去了。飛得好快。”
一旁立著的知夏與知秋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幾分端倪。
知秋便輕步上前半步,低了聲音:
“二,瞧這陣仗,想來是老太太那邊的表親要到了。那蘭草是老太太特意吩咐買的,說是要擺在客房里,昨日就讓花房的人挑最好的送來。”
阮鹿聆輕輕“嗯”了一聲,扶著裴琋在青石階邊站穩,隨口問道:
“是哪一房的親戚?”
知夏連忙接話,聲音得更低些:
“回二,是鐘家的姑娘,老太太嫡親的侄孫。府里這幾日都在收拾布置,西院那邊打掃得干干凈凈,新換了帳幔被褥,連窗紗都換了新的,說是明後兩日便要到府上來住,估著要住上一段日子呢。”
頓了頓,又道:
“聽說那鐘姑娘生得極好,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老太太很喜歡。”
阮鹿聆聞言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指尖替裴琋拂去鬢邊沾到的碎花瓣,并未多言,只對著懷里的兒輕聲道:
“琋兒乖,咱們再走兩步。走到那棵海棠樹那兒,就歇一歇,喝口水,好不好?”
裴琋咿呀應著,小短又試著往前挪了兩步,乎乎的模樣惹得阮鹿聆眉眼間漾開淺淺笑意。
那笑意淡淡的,卻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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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正院上房里安安靜靜,只飄著一縷淺淡檀香。
那檀香是從小佛堂里傳來的,縷縷,若有若無,襯得滿室越發沉靜。
窗紗半掩,日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和的影。
裴崇山半靠在榻上,雙目輕闔。
沈玉嫻坐在他後,一雙素手輕輕搭在他肩頸,緩緩按著松著,力道緩又妥帖。
手法嫻,顯然是做慣了的,知道哪里,哪里松,哪里該用力,哪里該輕些。
“瑀兒和珩兒跟著淙兒去馬場了。”沈玉嫻輕聲開口,“兩個孩子又該高興了。”
裴崇山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了。
依舊閉著眼,語氣里帶了點不以為然:
“跑那幾圈馬有什麼意思,不過是哄著孩子玩罷了。真要練,就該站得穩、坐得直,一招一式沉下心來,那才練筋骨。咱們當年練功,哪個不是從扎馬步開始的?一扎就是一個時辰。”
沈玉嫻輕輕笑了笑,指尖依舊不急不緩地按著:
“你呀,總拿你當年的規矩要求他們。孩子們還小,淙兒也是想著先讓他們高興高興,慢慢來便是了。你也別太急,拔苗助長反而不好。”
裴崇山沒再多說,只鼻腔里輕哼一聲。
依舊閉目養神,由著安安靜靜按。
沈玉嫻指尖按的作輕了些:
“你也別總對孩子們那麼嚴,尤其是瑀兒,那孩子心又敏。你上次當面說重了罵狠了,他要往心里去好幾天,夜里都睡不安穩。我聽春鶯說,好幾晚都哭,又不敢出聲。”
裴崇山依舊閉著眼,沉聲道:
“該罵便罵,該提醒便提醒,男孩子家不經敲打怎麼?你這般天天護著捧著,反倒養出一氣,將來半點用沒有。他要是連幾句重話都不住,往後怎麼撐得起事?”
“再怎麼說,他也是嫡子。”沈玉嫻輕聲接了一句。
話音剛落,裴崇山猛地睜開眼。
目沉沉橫了一眼,語氣冷了幾分:
“嫡子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名頭。真沒本事,一百個嫡子擺在跟前也不管用。裴家要的是能扛事、能站穩腳跟的人,不是空頂著嫡子名頭的蛋。”
沈玉嫻嚇了一跳,連忙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胳膊,低聲音急道:
“你小聲些!這話要是老太太聽見,不得又要鬧一場。你明知道最看重這些名分,最聽不得這話。回頭又該說你。”
裴崇山沒再說話。
只鼻腔里冷冷哼了一聲,又重新閉上眼,臉依舊沉淡。
沈玉嫻嘆了口氣,沒再勸。
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輕了些。
裴崇山沉默片刻,又緩緩開口。
“十個手指頭還有長有短。淙兒本來就偏疼江南來的那一個,偏偏珩兒又生得那般聰慧機敏。那孩子才三歲,遇事不慌,識,敢出手,還懂護著兄長。這樣的苗子,可遇不可求。”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
“瑀兒若是真想爭一爭,也得自己爭點氣。扶不上墻的,旁人再護著也沒用。咱們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沈玉嫻聽著,沒接話。
裴崇山又道:
“好在江南那個這些年也安分守己,從前那些糊涂事,瞧在給咱們兒子添上這一雙兒份上,我也就不跟計較了。”
話還沒說完,沈玉嫻便狠狠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低聲音急聲道:
“都這麼些年了,還提那些陳谷子爛芝麻做什麼?平白惹人心煩。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作甚?讓孩子們聽見像什麼話?”
裴崇山被一拍,眉頭微蹙,卻也沒再反駁。
沈玉嫻聞言便收了手,起走到一旁描金凈手盆邊,凈了凈指尖的薄汗。
那水是溫的,浸著玫瑰花瓣,香香的。
細細洗了手,又拿巾細細拭干,才回端過炕幾上溫著的雨前龍井,輕手輕腳遞到裴崇山面前。
“喝口茶,潤潤。說了這許多話,也不嫌。”
裴崇山抬手接過茶盞,指尖抵著杯沿輕輕抿了一口。
閉目緩了緩氣息,神間松快了些許。
沈玉嫻便在他側的小杌子上坐下:
“老爺,你可知這幾日老太太院里忙得腳不沾地?說是鐘家那侄孫明後日便要進府來住。我讓人去看過,西院收拾得比過年還仔細,連窗紗都換了新的。”
裴崇山又淺啜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很:
“許是老人家念舊,想自家親戚了。那鐘家是娘家,多年不走,忽然想起來了也不稀奇。”
“得了吧你。”沈玉嫻輕輕瞥他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上一回兩家見面都不知是多年前的事了,平日里也沒甚走,逢年過節也就是送個禮,派個管事去一趟,哪里就忽然想得這般真切?我不信。”
裴崇山放下茶盞,抬眼淡淡掃了一下。
沉聲道:
“你心里既清楚,還來問我。我瞧著,娘是想給咱們兒子,再添第三房人。”
這話一出,沈玉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眉頭微蹙:
“我也是這般猜的。老太太本就姓鐘,與那鐘家是實打實的本家。前兩年鐘家景敗落了不,如今急著尋靠山,老太太自然要拉一把自家人。”
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幾分揣測:
“把姑娘接進府,明著是小住,暗地里,便是想將人塞給淙兒。一來親上加親,穩固鐘家面;二來也盼著那姑娘能安分懂事,給淙兒添上一男半,將來也好有個依仗。便是正妻那邊,也能多一層制衡。”
嘆了口氣:
“老太太想得倒是周全,只是不知那姑娘是個什麼脾。若是安分的還好,若是個有心計的,往後府里有的鬧。”
裴崇山聽得眉頭越擰越。
“娘這是越老越糊涂!兩房就夠淙兒的,如今還添第三房,有必要這麼想不開嗎?”
說著他便將茶盞往幾上一擱,起理了理上的錦緞襟。
還故意抬手了後頸,沉聲道:
“也是你方才按得太用勁,這會兒脖子反倒發疼。還不如不按。”
沈玉嫻看著他的背影,無奈輕搖了搖頭。
在後低聲自語:
“我也覺得是多此一舉。老太太只想著自家人牢靠,想著多子多福,想著平衡府里局勢。卻不想想,這般塞進來的人,心不在一,往後只會矛盾更多,家里更不得安生。”
嘆了口氣:
“鐘家如今落了勢,急著攀附,咱們裴家雖拉一把是分,可拿兒子的親事做籌碼,實在不算妥當。淙兒那邊,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裴崇山腳步頓了頓,擺了擺手滿是不耐,沉聲道:
“實在要來便來唄,這麼大的家業,又不是養不起一個人。不過多添雙筷子的事,有什麼好爭的。來就來吧。”
沈玉嫻當即白了他一眼:
“你說得輕巧,這哪里是多雙筷子的事?是往家里添人、往淙兒邊塞心思。那姑娘若是個安分的還好,若是個有心計的,往後府里針尖對麥芒,有得鬧。你當是養只貓啊?”
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
“我瞧著,說不定也是鹿聆太得淙兒心意,老太太心里不舒坦。瑀兒那邊比不過,正妻那邊也不住,這才想著尋個自己人來,分一分的寵……”
話還沒說完,院外便傳來小丫鬟輕淺的腳步聲。
跟著便是恭敬的回話聲隔著門簾傳進來:
“老爺,太太,老祖宗院里的人來請太太過去一趟,說是要細細商量鐘家姑娘進府後的起居安置、一應規矩禮數,還請太太即刻過去呢。老祖宗等著呢。”
話沒說完,沈玉嫻先抬眼看向裴崇山。
輕嗤一聲,低聲道:
“你瞧瞧,人還沒踏進門呢,倒先使喚上我了。事事都要我去張羅,連個歇都不讓歇。我這茶還沒喝一口呢。”
說罷便揚聲朝外應了一句:
“知道了,我收拾片刻便過去。”
轉便走到一旁菱花鏡前,抬手輕輕理了理鬢邊碎發。
又抻了抻上襟,將周收拾得妥帖得。
後裴崇山還在歪頭輕輕扭著脖子,一臉不甚舒坦的模樣。
沈玉嫻著鏡中他的影:
“淙兒是咱們兒子沒錯,可老爺,你別忘了咱們還有個兒。綰兒下個月便要回京,的親事,你可得給我仔仔細細掂量著,半分馬虎不得。”
裴崇山一聽這話,當即又是一聲長嘆。
抬手著眉心,一臉頭疼:
“你不提還好,一提我這頭就疼。那丫頭子野得很,眼界又高,尋常人家哪里得了的眼。上回給相看了幾家,沒一個滿意的,嫌這個迂腐,嫌那個無趣,嫌那個長得不好看。”
他著太:
“真真是人心,比三個兒子加起來都讓人頭疼。也不知道像誰。”
沈玉嫻對著鏡子淡淡瞥了他一眼,輕聲道:
“再頭疼也得上心,這可是咱們的掌上明珠,總不能委屈了。在外頭這些年,也該回來了。這次回來,可得好好挑。”
裴崇山只悶悶哼了一聲。
也沒再多說,只一個勁著太,滿臉都是無可奈何。
窗外日正好,花影婆娑。
一室的煩惱,都被這暖融融的春意襯得輕了幾分。
又重了幾分。
沈玉嫻理好裳,對著鏡子又看了看,這才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一句:
“你別顧著脖子,好好想想綰兒的事。等我回來再跟你說。”
說罷掀簾而出。
裴崇山著晃的門簾,又長長嘆了口氣。
日過窗紗落在他臉上,明明暖暖的,可他那眉頭,卻始終沒有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