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拔影緩步踏正廳。
裴淙一深軍裝,姿筆直如松,眉眼冷竣,周自帶一沉斂氣場。
他一進門,目淡淡掃過廳眾人,隨即他上前幾步,對著上首老祖宗行禮:
“孫兒給老祖宗請安。”
隨即又轉向沈玉嫻,微微頷首:
“母親。”
老祖宗眉眼含笑,抬手示意他起:
“來了就好,快過來,正好給你介紹個人。你這孩子,來得倒是巧。”
老祖宗指著一旁的鐘婧,笑著開口:
“這是你表妹婧,剛從家里過來,你們小時候還在一玩過,記得嗎?那時候你還帶著放風箏,追著你跑,摔了一跤,哭了好久。如今多年不見,怕是不認得了。”
鐘婧對著裴淙屈膝一禮,微微笑著:
“婧見過表哥。多年不見,表哥風采更勝從前,婧險些不敢認了。”
不等裴淙開口,已經回親自端起桌上剛沏好的茶盞。
那茶盞是青花瓷的,釉溫潤如玉,茶湯清澈亮,幾片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
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笑意溫婉又得,眼波流轉:
“表哥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歇。這是咱們家里帶來的好茶,最的那批,不是西北那邊豪的茶味。湯,香氣也細,口回甘。表哥嘗嘗看,可還合口?”
可裴淙只是垂眸淡淡掃了那茶盞一眼。
“不必了,我不。”
鐘婧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
輕聲應了句,聲音依舊甜:
“是,表哥。”
老祖宗看在眼里,眉頭輕輕了一下。
剛想開口緩和兩句,就見裴淙目一轉。
越過滿廳之人,徑直落在了一旁安靜坐著的阮鹿聆上。
阮鹿聆坐在側邊的椅子上,素手端著茶盞,垂著眼簾,神淡靜。
裴淙的目在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老祖宗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沉片刻,開口道:
“婧頭一回在北平長住,人生地不的,你平日里若是得空,便帶著你表妹四去逛逛,也好讓悉悉環境。一個小姑娘家,總不好一個人出門,街上人多眼雜的。”
這話一出,廳瞬間安靜下來。
可裴淙只是立在原地,語氣淡淡:
“孫兒軍務繁忙,實在不出空閑,怕是不能陪表妹。這幾日軍部事多,連回府的功夫都,昨兒個夜里還在議事。”
一句話落下,場面驟然僵住。
老祖宗臉微微沉了下來。
一旁的沈玉嫻見狀,連忙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
“老祖宗息怒,淙兒如今正是軍務纏的時候,日日忙得腳不沾地,也是不由己。您是不知道,他這幾日天不亮就出門,半夜才回來,我這個做娘的都見不著他人影。”
頓了頓,又笑道:
“左右婧在府里住著也不急,我平日里也得空,我陪著出去也是一樣的。再說,還有禎兒與鹿聆在,若是得空,也能陪著婧四轉轉,斷不會讓一個人悶著的。”
許禎先輕輕抬眼,立刻應聲:
“這是應當的,我自然愿意。表妹若是有空,隨時來汀蘭院坐坐,我那兒雖比不上外頭熱鬧,但說說話、吃吃茶還是可以的。”
一旁的阮鹿聆也安靜地點了點頭。
鐘婧揚起一抹明艷得的笑,對著兩人屈膝一禮,聲音甜:
“那就麻煩兩位表嫂了,婧先謝過表嫂。回頭定去叨擾,兩位表嫂可別嫌我煩。”
老祖宗剛想開口再叮囑幾句,裴淙已上前一步,先開了口。
“老祖宗,表妹遠道而來,便是家里的貴客,府里自然會盡心照拂。府里人手也足,這些事老祖宗不必掛心。缺什麼什麼,只管吩咐下去就是。”
老祖宗淡淡嗯了一聲,臉已然緩和了不。
裴淙頓了頓,又平靜續道:
“只是珩兒眼看著就要進學堂了,近來要打點的事頗多。書本筆墨、隨伺候的人、學堂里的規矩禮節,樁樁件件都要一一安排妥當。這幾日我與鹿聆都在忙著為他學的事前後奔走,實在不出太多空閑陪表妹。”
這話一出來,老祖宗當即點頭。
“這話在理,珩兒要進學堂,那是頭等的大事。孩子的前程自然要擺在最前頭,你們多上心是應當的,旁的事,都可以往後放一放。裴家的子孫,讀書是第一要的。”
一旁沈玉嫻連忙溫聲附和:
“老祖宗說得極是,男孩子進學堂是正經關口,馬虎不得,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妥當。婧這邊有我,還有禎兒陪著,斷不會讓冷落、覺得悶的。”
鐘婧站在一旁,笑著應聲:
“姑祖母、嬸嬸放心,我曉得的。表哥和表嫂忙正事要,我這邊不著急。小孩子讀書要,耽擱不得。”
裴淙微微頷首:
“老祖宗既明白,孫兒也就放心了。還有不事要安排,孫兒便先向老祖宗與母親告辭。”
老祖宗揮了揮手:
“去吧去吧,孩子學的事要,別在這里耽擱了。你爹那邊也惦記著,回頭去看看他。”
裴淙躬應是。
起時,目淡淡一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了一旁靜靜端著茶盞、垂著眼簾的阮鹿聆上。
只淡淡一句,聲音不高不低:
“不與我一同走?”
阮鹿聆指尖微微一頓。
緩緩抬眸,對上他的目。
只一眼,便瞬時明白了他眼底的意思。
輕輕放下茶盞,起對著上首屈膝一禮。
“老祖宗,娘,孫媳也先行告退,回去打理珩兒學的事。方才還有些件沒收拾妥當,書袋還沒好。”
老祖宗點頭:
“去吧,仔細安排著。有什麼需要的,只管來取。珩兒那孩子,也該收收心了。”
阮鹿聆垂著眼,安靜地跟在裴淙後。
一前一後,緩步走出了正廳。
一屋子人各懷心思,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一時無人說話。
那兩道背影,一前一後,步伐卻出奇地一致。
從門外照進來,落在他們上,影子拖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阮鹿聆垂著眼,安靜地跟在裴淙後,緩步走出了正廳。
兩人的影剛一轉過廊柱,鐘婧便抬眸向那離去的背影。
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不過一瞬,便已收回目,重新轉頭看向老祖宗,眉眼彎彎,笑著湊上前道:
“姑祖母,您瞧我,方才還有一樁趣事沒同您講呢。來的時候,路過一個鎮子,看見一只小狗追著自己的尾轉圈,轉了十幾圈,把自己轉暈了,撲通一聲栽進路邊水里,可把我笑壞了。那小東西爬出來,渾漉漉的,還甩了甩,又繼續追。”
老祖宗被逗得笑了出來。
“你這孩子,就會逗我開心。跟小時候一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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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與阮鹿聆一前一後走出正廳,一路沉默,誰也沒有先開口。
廊下安靜,只有腳步聲輕輕回響。
日頭漸漸高了,落在青磚地上,明晃晃有些晃眼。
那從屋檐斜斜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影,隨著風輕輕晃。
裴淙微微側,不聲地將阮鹿聆護到里側。
自己擋在外面,替遮住大半日。
他的影子投在上,把整個人都籠罩在影里。
兩人安靜地走在廊下,腳步聲輕淺,連風都慢了幾分。
走了幾步,裴淙偏頭對一旁候著的下人吩咐:
“去備輛車,待會兒我與二要出去。用那輛青帷的,穩當些,墊子厚一點。”
阮鹿聆這才像是猛然回過神,抬眸看向他,輕聲問:
“要出去嗎?不是還要忙著珩兒學的事?方才還說……”
裴淙低笑一聲。
他抬手輕輕替理了理被風吹的鬢發:
“珩兒的事早已安排妥當,不必時時盯著。難道你……還想繼續在那。”
他頓了頓,目落在臉上:
“今日是初五,你不都是這個時候去香鋪嗎?我今日得空,陪你去。”
阮鹿聆微微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確實每逢初五、初十、十五都會去清芬香鋪。
只得輕聲道:
“你若是有軍務在,不必特意陪我,先去忙要事便是。我自己去也可以。”
裴淙聞言,沒再多說。
他只是牽起的手,掌心溫熱有力,將微涼的指尖整個包裹住。
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聽話的小鳥。
他聲音低沉,清晰地落進耳里:
“在我這里,沒有比你更要的事。”
阮鹿聆垂眸不再說話。
只安靜地由他牽著,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卻沒有掙開。
裴淙瞧著這般溫順又略帶局促的模樣,眼底忍不住漾開一淺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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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停在清芬香鋪門前,青石板路上落著細碎影。
店長一見那悉的車馬形制,立刻迎了出來。
只當是東家獨自一人過來查賬看香,手里還著賬本。
可當車簾被侍從掀開,當先邁步下來的那道影,卻讓店長腳下猛地一頓。
那男子形極為拔,肩寬腰窄,姿如松,氣質冷冽迫人。
他站在馬車旁,周自帶一凜然氣場,讓人不敢直視。
直到他微微俯,手穩穩將車的阮鹿聆扶下來,店長才猛地回過神。
後背瞬間驚出一層薄汗,連忙轉過,對著後幾個伺候的小廝低聲音急促吩咐: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神!立刻去通知里間所有伙計、調香的師傅,手腳都放利索點,一一毫馬虎都不許有!”
小廝們個個臉一凜,連應聲都不敢大聲,慌忙躬退了下去,腳步飛快,差點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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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一手輕扶著阮鹿聆,他低頭看:
“慢些,地上不平。這塊石板松了。”
阮鹿聆微微頷首:
“無妨,這條路我走慣了。”
兩人一同踏香鋪。
滿室清雅香氣撲面而來,不濃不烈,干凈綿長。
一踏這里,阮鹿聆便褪去了在裴府里那份安靜。
眉眼間多了幾分從容與淡然,那是屬于自己的領地,自己的天地。
走在這些瓶瓶罐罐中間,像魚了水。
回頭看向側的店長:
“今日新調的那批松香丸收好了嗎?先取來我看看。還有前日送來的那批白檀,也拿來我瞧瞧,看看。”
店長連忙應道:
“回東家,都收在里間的涼,只等您過來查驗。那批白檀極好,油足,味兒正,已經晾曬過了,按您說的,用竹篾墊著,離地三寸。”
阮鹿聆點點頭,又轉頭看向裴淙。
指了指一旁鋪著緞的坐榻,那是平日休息的地方,鋪著親手繡的坐墊:
“你先坐,我讓他們上茶點。”
裴淙應聲坐下,長舒展,姿態閑適。
他看著,眼底帶著笑意:
“不必特意招呼我,你忙你的,我看著就好。”
阮鹿聆不再管他,轉進了里間。
裴淙坐在外間,過半開的門簾,能看見的影。
俯細細查看香品,指尖輕一點香末,湊到鼻尖輕嗅,神專注而和。
微微蹙眉,又舒展,跟店長說著什麼。
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發頂,鍍上一層淺淡的暈。
竟比滿室香氛還要人。
裴淙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他坐了一會兒,便有些坐不住,不自覺也跟著走近,站在側看擺弄那些瓶瓶罐罐。
阮鹿聆正低頭看一批新制的香丸,也沒管他。
起一顆,看了看,聞了聞氣味,又放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裴淙目落在架子上,隨手拿起一只瑩白如玉的小瓷瓶。
那瓶小巧,胎薄如紙,塞子嚴實,他瞧著新奇,略一用力,便將瓶塞拔開。
他以為是尋常的熏香,直接低頭湊近了去聞。
誰知瓶中是極細的香,這麼一呼一吸之間,淺淡的香輕輕揚起,落在他深襟上,星星點點。
連頸側、下頜邊緣都沾了一點淡白的痕跡,像落了霜,像沾了雪。
阮鹿聆恰好回頭。
見素來冷峻沉穩、從不出錯的人,竟對著一盒子香手足無措,那模樣愣愣的。
素來清淡如水的眼底,也忍不住掠過一極淺、極輕的笑意。
像微風拂過湖面,一閃而逝。
輕步走過去:
“這些香品不是這般的。有的是熏燃用的,有的是調膏用的,有的是香,有的是香丸。這般直接湊近,很容易沾一。這個是要和了才能用的。”
裴淙低頭看著自己襟上的香,難得出幾分無措。
他輕咳一聲,耳朵尖卻微微泛紅:
“我瞧著小巧,隨手拿起來看看。沒想到里面是。”
阮鹿聆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自袖中取出一方素手帕,微微踮起腳尖,抬手輕輕去他頸側與下頜邊的香。
離得極近。
氣息清淺如蘭,落在他頸間,帶著上淡淡的冷香。
指尖微溫,輕輕過他時,帶著一點點麻,像羽拂過。
他能清晰看見微垂的眼睫,纖細而安靜,一一的,像蝴蝶的翅膀。
阮鹿聆指尖微微一頓。
垂眸仔細將他臉上、頸間的香干凈。
完了,才輕聲道:
“好了,別再這些瓶罐了。”
裴淙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微啞:
“好。”
他頓了頓,目落在握著帕子的指尖,那指尖白皙纖細,還帶著一點香。
“沾了你鋪子里的香,估計可以留香很久。”
阮鹿聆連忙收回手,將帕子攏回袖中,對著外面道:
“上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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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店長親自端著茶點進來。
雨前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清雅。
兩碟致糕點,一碟蓮子糕,一碟桂花糕,都是店里自己做的,致小巧。
輕輕放在桌上,躬退了出去。
阮鹿聆將茶盞推到他面前,又給他夾了一塊糕點:
“這些糕點是店里自己做的,沒有外頭那麼甜膩。你嘗嘗。這個蓮子糕,是用新鮮蓮子做的。”
裴淙拿起一塊蓮子糕,卻沒吃,只看著:
“你平日來這里忙,也常吃這些?”
“偶爾。”阮鹿聆淡淡應著,整理著架上的香品,“大多時候是過來看看新香,核對賬目,待不了太久。吃了就走,有時候連茶都顧不上喝。”
裴淙放下糕點,目依舊落在上:
“不必非等初五、初十、十五才來。你隨時可以來。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阮鹿聆手上作微頓。
沒有回頭,只輕聲道:
“嗯。”
裴淙指尖輕輕挲著茶盞邊緣,目依舊凝在上。
他忽然開口:
“對了,你這里既有各式香品,不妨也替我推薦幾款。我書房與辦公的地方人來人往,時常會有些煙味、書卷陳味混雜在一起,久了便不清爽。若是有能懸掛、能去味的香薰,倒是正好。”
阮鹿聆聞言,手上整理香品的作微微一頓。
抬眸看向他,有些意外:
“你想在書房用香?”
“正是如此。”裴淙點頭,眼底笑意更深,“你最懂這些,全憑你做主。你挑的,肯定好。我不懂,你幫我。”
阮鹿聆輕輕嗯了一聲。
直起,朝他微微偏了偏頭:
“隨我來里間吧。外頭這些都不合適。外頭的是給太太小姐們的,你用的要另外挑。”
說完便轉邁步,姿清瘦婉約,步履輕緩。
裴淙立刻起,安靜跟在後,一步不離。
目自始至終黏在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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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外間琳瑯滿目的香架,兩人踏一間小巧雅致的暗室。
屋沒有點燈,只留一扇小窗進,空氣里浮著極淡極干凈的香氣。
四面墻上懸掛著一只只素錦袋、瓷瓶、囊,全都封妥當,整整齊齊,每一件上都著標簽,寫著香名和日期。
“這里都是一些清苦冷香,不甜不艷。”阮鹿聆輕聲解釋,抬手取下最靠近門邊的一只素錦小袋,輕輕拆開系繩,“你可以一一聞過,再挑喜歡的。適合書房的,都在這里了。提神的、安神的、靜心的,都有。”
將香袋遞到他面前,氣息輕淺。
裴淙低頭,卻不是先聞香。
而是先向的眼。
那一眼沉沉脈脈,像一樣繞在上。
阮鹿聆被他看得心頭微跳。
連忙移開視線,將香袋又往前遞了遞:
“聞聞看,這款是松煙香,清苦提神。適合看書時用,不會犯困。”
裴淙這才緩緩湊近。
鼻尖輕錦袋,淡淡一嗅。
他漫不經心地應了兩個字:
“尚可。”
阮鹿聆不看他,又取下第二只瓷瓶。
拔去木塞,清雅的竹香緩緩散開,帶著雨後竹林的氣息,清新怡人。
遞過去,聲音輕:
“這款是竹影香,更淡一些。有竹子的清氣,像雨後的竹林。”
裴淙依舊是低頭作聞香狀。
視線卻落在的、的眼、微垂的長睫上。
他輕聲道:
“淡了些。”
阮鹿聆不惱,也不抬頭。
只是耐心地取下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檀香、沉香、柏香、雪松香、崖柏香……一個個打開,遞到他面前,一個個介紹:
“這款是檀香,溫和醇厚,安神。”
“這款是沉香,清雅悠長,靜心。”
“這款是柏香,有山林的清氣。”
“這款是雪松,冷冽干凈。”
他一個個“聞”。
空氣里香氣繚繞,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纏纏繞繞。
直到阮鹿聆取下最後一只冰裂紋小瓷瓶。
那瓶子小小的,胎薄如紙,著,冰裂紋理細,是難得的好東西。
指尖輕輕一拔,一清冽、干凈、微涼,卻又綿長骨的香氣緩緩散開。
那香氣極特別,不似尋常香品,清冽中帶著一冷意,卻又著幽幽的甜,像冬日里雪後初晴,一枝梅花悄然綻放。
不濃,卻怎麼也散不掉。
剛要開口介紹,抬眼便撞進裴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他就那樣看著。
阮鹿聆心頭猛地一。
連忙慌移開目,指尖微微發:
“我……我看你估計不喜歡這種款,太冷了。我們不然去外面……看看別的……”
話還沒有說完,手腕忽然一暖。
裴淙手,一把握住了端著瓷瓶的手。
他握得很穩,很輕,卻又很,不容掙。
他沒有看香,依舊只看著。
低頭,就著被握住的手,緩緩湊近那瓷瓶口,輕輕一嗅。
清冽冷香縈繞鼻尖。
片刻後,裴淙抬眸。
“就這款。我很喜歡。”
而他說的,正是冷香丸的味道。
阮鹿聆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手腕被他握著,香在鼻尖,他的氣息近在咫尺。
想回手,他卻握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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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里間香室出來,阮鹿聆臉依舊淡淡的,耳尖卻還殘留著一抹薄紅。
看向一旁候著的店長林氏:
“冷香丸,你們照著方子,不必做丸藥,改懸掛式的香薰囊。多做幾份出來,要氣、留香久、不刺鼻,專門適合書房、辦公之懸掛。”
店長連忙躬應下:
“明白,東家放心。今夜便安排師傅趕制,明早一早就派人送到府里去,絕不敢耽誤。用什麼料子?”
“用素錦,要暗一些,別太鮮艷。藏青或者月白。”
“是。那繩子用的還是棉的?”
“用的吧,細一點,別太。”
裴淙立在阮鹿聆側,自始至終含笑著。
看著有條不紊地安排事務,那語氣,那神態,是他在府里從沒見過的從容。
這才是真正的。
待說完,裴淙才緩緩開口。
他看著店長,聲音沉緩:
“頭一回過來,上下規矩分明,香品也好,你有功。把鋪子打理得不錯。”
店長心頭一,連忙惶恐躬:
“帥過獎了,屬下不過是盡本分辦事,都是東家安排得當。小的不敢居功,都是東家教得好。”
裴淙淡淡頷首:
“不必過謙。今日你們伺候周到,下去給所有伙計、調香師傅各發一筆賞錢,算我的。”
店長又驚又喜,連忙帶著一眾小廝齊齊躬行禮:
“謝帥恩典!謝東家!”
一時間鋪氣氛歡喜,人人臉上都帶著喜。
阮鹿聆站在一旁,看著他這般隨意便出手厚賞,心中微。
裴淙轉頭看向,眼底笑意更深。
他輕輕牽住的手。
“事辦妥了,我們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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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有些偏西,風拂過臉頰,帶著幾分暖意。
裴淙側頭看:
“珩兒近來吃點心,我們順路拐去點心鋪,給他買些回去?城南那家,他吃的,上次還說想再吃。”
阮鹿聆立刻輕輕搖頭:
“還是別了。他前幾日才磕傷了膝蓋,傷口還未大好,大夫特意叮囑過,近來要忌口。那些甜膩、發都不能,免得傷口發膿留疤。回頭又該哭了,你哄?”
裴淙聞言,點頭應道:
“是我疏忽了,都聽你的。那就不買。等他好了再說。”
說話間,馬車已到跟前。
裴淙先一步駐足,手穩穩護住,低聲道:
“慢些,抬腳。那個踏板有點高。”
他將妥帖扶上馬車。
自己也要跟著邁步上來的時候——
便在這時,裴淙扶著車沿的指尖微微頓住。
他那一雙原本溫含笑的眼眸,在無人看見的角度,驟然掠過一抹極冷、極厲、極沉的寒芒。
那目看向不遠的暗影,只一瞬,便又飛快斂去。
下一秒,他已轉過,臉上重新覆上笑意。
低頭看向阮鹿聆,聲音溫如常:
“進去吧,外頭風大。”
他手,輕輕將車簾落下。
厚重的錦簾一合,將車與外界徹底隔開。
外面的人再也看不見里面分毫景,只余下滿街淡淡的香風,與一抹無人察覺的暗涌。
馬車緩緩啟,駛向暮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