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芬香鋪里,午後的過木格玻璃窗斜斜灑進來,落在一排排玻璃香罐、素白瓷碟與竹制香架上。
阮鹿聆穿了一件霧藍暗紋改良短衫,領口袖口都做得利落,下搭一條素長,襯得瑩白,立在長案前,正教著新來的小學徒阿桃調香。
阿桃十四五歲,生得圓臉杏眼,扎著兩條麻花辮,攥著小本子低頭認真記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里的作,生怕掉什麼。
“調香最要的是分寸,不是香材多就好。”阮鹿聆指尖著銀香匙,輕輕撥著碟中的細。
“主香定骨,輔香襯韻,尾香收口,多一分太濃,一分太淡,差一點,味道就全不對。”
阿桃連忙點頭,小本子上刷刷寫著,一邊寫一邊小聲問:
“東家,那咱們鋪里的冷香,我總配不出您那清勁兒,要怎麼拿才好?我試了好多次,要麼太沖,一下子就散了,要麼就悶著,一點都不。”
阮鹿聆取過零陵香與許茉莉干蕊,細細添進研缽。
握著研杵慢慢轉,細磨出細碎溫的沙沙聲。
“冷香要淡而不散,先以白檀沉底,白檀要選老山檀,油足的,味道才醇厚。再用零陵香化,零陵香不能多,多了就苦。最後只一丁點兒茉莉提香,萬不可多,多了就俗。”
頓了頓,指尖力道放得更輕:
“研的時候也要慢,急了香散,聞著就飄,留不住人。要像繡花一樣,一針一線,急不得。這是最要的訣竅。”
阿桃眼睛一亮,趕低頭記下來,寫得飛快:
“我記住了,以後一定慢慢研,不著急。東家,那白檀要碾多細才好?”
“比芝麻再細些,但不能,要有顆粒,才能留香久。”阮鹿聆說著,用手指捻了捻碟中的末給看,“你,這樣剛好。”
阿桃出指尖輕輕了,點點頭:“我記住了。”
阮鹿聆剛要再開口,忽然想起樓上還存著一罐陳年沉香,是方才要配的香里缺的一味。
那是去年收的老山檀,油足,味道醇,一直舍不得用,藏在樓上柜子最深。
“你在這兒等著,我上樓去取一味香料。”
轉往木樓梯走去,步子剛邁上兩級,腰腹間忽然一陣酸襲來。
阮鹿聆下意識手扶了一把腰側,形微微一頓,眉尖輕輕蹙了一下,抿。
阿桃在下面看得真切,連忙上前一步,擔憂地問:
“東家,您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阮鹿聆定了定神,緩緩直起,指尖還輕輕搭在腰上。
“沒事,大概是站久了。”
話一出口,自己先一怔。
哪里是站久了。
昨夜荒唐畫面猛地撞進腦海——
暖霧繚繞,燈火昏,水汽氤氳里他的影。
裴淙強勢又灼熱的力道,他覆在上的大掌,那掌心滾燙,帶著薄繭,一下一下挲。
他咬在頸間的溫熱,呼吸灑在耳畔,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兩人纏纏綿綿胡鬧到後半夜,最後是怎麼回房的,半點印象都沒有。
只余下一散不去的余韻,和此刻這藏不住的酸。
“我上去取了香料就下來,你先看著案上的東西。那碟白檀別,等我回來再配。還有那罐茉莉,蓋好蓋子,別跑了味。”
阿桃雖還有些擔心,也只得乖乖應下:“哎,好。您慢點兒。”
阮鹿聆一步一步慢慢上樓,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每一下,腰側的酸意便清晰一分,昨夜的畫面在腦海里翻來覆去,揮之不散。
想起他低頭看時的眼神,想起他一遍遍的名字,沅沅,沅沅,想起最後累得睜不開眼,他還抱著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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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將剛調好的香妥善收好,又叮囑了鋪里伙計幾句,才緩步走出店門。
手里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包,里頭裝了幾樣新制的香樣,是準備帶回府里用的。
知夏早已在一旁靜候,見出來,立刻上前一步,輕聲喚:
“二,車在街口候著了。方才我讓車夫把車趕到涼地兒,免得里頭悶熱。”
阮鹿聆輕輕頷首,剛要邁步,一陣清亮急促的賣聲從街那頭卷了過來:
“賣報——賣報咯!雲澗居士新文出世,字字珠璣,全城爭看——今日新報,新鮮出爐——只要兩個銅板——”
一個穿短打的小抱著厚厚一摞報紙,在行人里快步穿梭。
他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又尖又亮,穿了整條街。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也顧不上。
他一眼瞅見阮鹿聆著不俗,腳下一轉便直沖沖奔過來,揚手就要把報紙往手里塞,里還喊著:
“小姐,買份報吧!雲澗居士的文章,好看得很!滿城都在看!都說寫得好!”
知夏臉一,立刻上前擋在阮鹿聆前,手輕輕攔開,眉頭皺起:
“慢些,別沖撞了人。”
小被攔得一怔,訕訕收了手。
知夏順手便將那份報紙接了過來,在手里,給了他銅板。
阮鹿聆著那小跑遠的背影:
“沒事,小孩子家討生活,看著也就十來歲,怪不容易的。”
知夏卻仍有些不忿,低聲音小聲埋怨:
“可他也太莽撞了,直沖沖就往您跟前撞,也不看路。萬一沖著了怎麼辦?這要是摔了可怎麼好?”
“無妨。”阮鹿聆輕輕搖了搖頭,剛要再說一句,目無意間掃過知夏手中的報紙。
頭版一行大字格外醒目——雲澗居士新作:觀世微言。
那字是黑,又又大,像是要跳出紙面,像一記悶雷砸在眼前。
手從知夏懷里將報紙緩緩了過來。
展開細看,文章文筆清雅,通篇不見一個臟字,卻句句藏鋒。
一句“強凌弱則眾心離,勢人則天道虧”,一句“恃兵戈之威,非長久之策”,一句“剛而無,暴而無恩,終取怨于四方”,還有一句“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
阮鹿聆只一眼便看穿了里關竅。
字字都在暗指裴家,尤其暗批裴淙行事霸道、恃武好強。
通篇都在暗諷他行事霸道、好武喜爭、剛愎自用,看似議論世風,實則句句對著裴家、對著裴淙。
就像一把刀子。
阮鹿聆一行行看下去,指尖不自覺微微收。
原本平和的眉眼漸漸沉了下來,眉頭輕輕蹙起,眉心擰一個結。
沉默片刻,將報紙遞回給知夏。
“收起來吧,我們回去。”
知夏見神不對,也不敢多問,連忙應聲“是”,小心將報紙收好,放著,藏在襟里。
跟在阮鹿聆後,一同緩步往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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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靜得只剩筆尖劃過宣紙的輕響,一爐檀香裊裊升騰,纏上雕花窗欞下的日。
許禎牽著裴瑀剛踏堂中,便見臨窗榻上坐著一人。
正是鐘婧。
正垂眸抄著佛經,那佛經攤在面前的小幾上,旁邊擺著青瓷筆洗和一方古硯。
聽見腳步聲,鐘婧才緩緩抬眸。
擱下筆,起對著許禎輕輕一福,笑意溫:
“大表嫂來的不巧,老太太往報恩寺禮佛了,這會兒還沒回府呢。怕是得下午才能回來。說是要聽方丈講經,用了齋飯才回。”
許禎面上噙著淺淡得的笑,牽著裴瑀站定。
裴瑀乖乖站在母親側,安安靜靜。
“原是想著帶瑀兒來給老祖宗請個安,既然不在,那便罷了。改日再來。”
話音剛落,鐘婧的目便輕輕落向許禎側的裴瑀。
眼尾彎起幾分和,緩步走近兩步,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孩,那目溫極了。
“這便是瑀兒吧?瞧著生得這般周正拔,小小年紀便有這般英氣,日後定是個有風骨的。眉眼像表哥,長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姑娘。”
裴瑀小聲喚了一句:
“表姑。”
鐘婧聽得笑意更,回從旁側小幾上取過一本書。
那是一本裝幀致的《三國演義》連環畫,封面是彩的,畫著劉關張三兄弟,栩栩如生,彩鮮艷。
書頁邊角包著細細的綢邊,遞到裴瑀面前:
“表姑特意給你帶的,里頭英雄人齊全,你拿著慢慢看。”
裴瑀眼睛一亮,手小心接過抱在懷里。
他低頭看了看封面,又抬頭看,小臉上滿是驚喜,連忙仰著頭道謝:
“謝謝表姑,我很喜歡三國的故事。我爹爹給我講過桃園三結義。”
目落在裴瑀手中的畫本上:
“瑀兒既拿著這書,表姑倒想問問你,對這三國里的人與事,可有什麼小小的見解?”
裴瑀愣了愣,攥著畫本想了想。
他小眉頭皺起來,想了半天,才小聲開口,聲音的:
“我覺得劉備仁厚,關羽忠義,諸葛亮最聰明,什麼事都難不倒他。”
言直白,聽得鐘婧輕笑一聲。
“倒是說得實在。只是表姑啊,偏偏最周瑜。”
“周瑜文武雙全,年得志,本是世間有的英杰。只可惜,偏偏遇上了一個事事他一頭的諸葛亮。”
說到此,鐘婧輕輕嘆了一聲。
“都說既生瑜,何生亮。這般天生對立的人,同在一,便是再厲害,也終究要爭出個高下,容不得半分退讓。你說是不是?”
這話一落,許禎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得無影無蹤。
只淡淡抬眸看向鐘婧,聲音也淡了幾分:
“表妹倒是博古通今。”
鐘婧卻像是沒聽出語氣里的冷意,依舊溫溫笑著。
“大表嫂自然是懂的,世之中,單槍匹馬終究難撐大局,總要有人從旁相助,方能穩得住方寸。”
頓了頓,目落在許禎臉上:
“就如劉備得孔明,方能立足三分天下;孫策得周瑜,才可平定江東一方。有人搭手相扶,路總能好走許多。”
許禎盯著看了片刻,淡淡開口。
“我素來只守院家事,這些天下相爭的道理,我一個婦道人家聽不懂。”
頓了頓,語氣更淡:
“表妹若是有空,不如多抄幾卷佛經,老祖宗回來見了也高興。”
鐘婧見這般態度,也不惱,只依舊笑意溫溫:
“大表嫂不必急著回絕,慢慢想便是。我總歸是向著大表嫂的。”
許禎牽過還抱著畫本的裴瑀,淡淡開口:
“老祖宗既然不在,我們便不打擾表妹抄經了,先回去了。”
低頭看了裴瑀一眼:“瑀兒,跟表姑道別。”
裴瑀乖巧道別,聲音的,還晃了晃手里的畫本:
“表姑再見,謝謝表姑的畫本。我回去就看。”
說罷,許禎便牽著裴瑀轉邁步。
後那道溫的眼神落在背上,讓整個人都著一難言的抑。
那目像刺,扎在背上,怎麼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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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轅辦公廳里,日從高窗斜灑進來,落在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上。
那桌子又寬又大,上面擺著幾份公文、一盞清茶、一個筆架、一方鎮紙。
窗外的落進來,照得桌上的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在線里緩緩飄浮。
裴淙倚坐在椅中,并未著軍裝,只一件熨得筆的白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
他神淡靜,周卻自有一沉斂氣場,讓人不敢直視。
他指尖著一份北平新報,垂眸看著那篇雲澗居士的文章。
面上沒半分表,只眸掃過那些字句時,淡得近乎漠然。
桌前沈硯姿筆,一開口便直正題:
“帥,查清楚了,這雲澗居士,就是那個人。”
裴淙眼皮都沒抬,視線仍落在報紙上,只淡淡“嗯”了一聲,聽他往下說。
“他回國後一直寓居上海,在法租界租了一間公寓,深居簡出。近來頻繁往返北平,暗中盤店面、聯絡報人。在城南琉璃廠附近租了一間鋪面,掛的是書局的名頭,實則日日寫文章,夜夜會客。”
他頓了頓,又道:
“他這文章寫得晦,初看溫吞,可句句都在暗指裴家私兵戈、行事霸道。這般日日刊載,日積月累,最是毀裴家聲譽——百姓不明,聽多了閑言,便會真覺得咱們裴家恃武欺人,失了民心。屬下擔心……”
裴淙這才緩緩將報紙往桌角一放,作隨意得像扔一張廢紙。
他聲音冷而淡:
“毀裴家聲譽?不過是給獅子撓,傷不了半分筋骨。”
沈硯垂首,卻還是忍不住道:
“帥,可輿論之事,最怕積多。水滴石穿,眾口鑠金。一日兩日不算什麼,若是一月兩月……”
“這點伎倆,我還不放在眼里。”裴淙指尖輕叩桌面,“這文章心思巧、落點準,不是他一個人能寫得這麼刁鉆的。他文筆雖有幾分,卻寫不出這般老辣的東西,字里行間那勁兒,不是他的路數。這雲澗居士背後,必有高人在一旁指點盤。”
“是,屬下也覺得此事不簡單。已經派人去查他近日往來之人,見了哪些報人,去了哪些地方,都一一記下。”
裴淙目淡淡掃過那張報紙:
“繼續盯著,莫要驚,也別打草驚蛇。讓他寫,讓他跳。”
“是,帥!”
沈硯應聲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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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重歸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裴淙瞥了眼桌上報紙,角幾不可察地勾出一抹冷嗤,隨手將報紙推到一邊,推到桌角,再沒多看一眼。
他目緩緩落向桌角那一幀小小的相框。
指尖過去。
相框是銀質的,照片里,裴珩尚且年,兩歲的模樣,小心翼翼抱著襁褓中剛出生的裴琋,小子得筆直,笑得干凈又歡喜。
裴琋小小一團,眼睛都還沒睜開,攥著哥哥的手指,攥得的。
裴淙指腹慢慢挲著相框邊緣。
靜了片刻。
他收回手,從襯衫袋里緩緩出一枚銅殼舊懷表。
那懷表是舊,銅殼磨得發亮,邊角有幾道劃痕,指腹輕按,表蓋輕彈而開,發出極輕的一聲“咔”。
里面嵌著一幀極小的相片。
阮鹿聆。
扎著兩條又黑又亮的辮子,垂在肩頭,笑得明,眼尾彎月牙,出一點細細的牙齒。
那是從前的模樣,眉眼間全是的明艷,那時就得不可方。
他著那笑容,指尖輕輕蹭過的眉眼。
從眉骨到鼻尖,到角的弧度。
一下,一下。
沉默許久。
才緩緩合上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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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驟沉。
墜四年前的江南地牢深。
昏黃油燈在石壁上搖搖晃晃,影忽明忽暗,像鬼魅在跳舞。
氣與淡腥氣纏在寒里,四下暗得人,連呼吸都覺得沉重,都覺得有東西在口。
賀楓雙臂被鐵鏈高高吊在石柱上,衫撕裂多,出底下一道道暗紅的傷痕。
臉上干干凈凈并無半分傷痕,可周料下全是被鞭打過的暗傷,每一下便牽扯著皮發疼。
他臉蒼白,冷汗順著下頜落,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痕,卻依舊梗著脖頸,一傲骨不肯折半分。
一陣沉穩、緩慢、步步人的腳步聲,自甬道深緩緩傳來。
兩旁守衛齊齊垂首躬,不敢抬眼。
他們手推開厚重鐵門,鐵門吱呀一聲,聲音刺耳,在空曠的地牢里回。
裴淙緩步走。
他依舊是是穿著件白襯衫,立在昏暗中。
賀楓抬眼瞥見是他,當即嗤笑一聲。
“裴淙,你就是一個小人。”
裴淙站定在他面前幾步遠,目淡淡掃過他渾狼狽。
那目里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漠然的冷,像看一件死。
“我今日來,不是聽你罵街。”
賀楓咬牙,每一個字都牽扯著渾傷痛:
“要殺便殺,不必多言。”
裴淙微微抬眼,語氣平靜:
“我不殺你。看在你對鹿聆癡一場的份上,我給你最後一次面。”
賀楓眉峰一擰:“你什麼意思?”
“我放你去見。”裴淙眸微沉,一字一字像釘子釘進墻里,“你親口去見鹿聆,告訴,你厭倦了,從此棄而去,兩不相干,永不相見。”
賀楓猛地抬眼。
眼底炸開滔天怒意,那怒意像火一樣燒起來,燒紅了眼眶:
“你做夢!我絕不會說半句傷的話!”
“你沒有選擇。”裴淙語氣淡得發冷,“你照我說的做,我放你離開江南,遠赴國外,留你一條命。你若不肯……”
他頓了頓,笑了笑。
“你活不的話,那賀家上下老小,一個都活不。”
“你敢我家人——”
賀楓嘶吼,鐵鏈被掙得嘩嘩作響,渾傷口驟然撕裂般疼。
他悶哼一聲,臉更白,冷汗如雨下,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
裴淙微微低下頭,近一步。
聲音得極低,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他耳里,像釘子釘進去:
“賀楓,你如今早已沒有跟我爭的資格。”
字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一刀一刀剜:
“我不會你家人。可你如果死了,估計你臥病彌留,撐著最後一口氣等你歸府。你是賀家獨孫,你若死在這里,賀家這一脈,徹底斷絕。”
賀楓渾劇烈一。
冷汗浸衫,連呼吸都在發,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裴淙直起,不再看他。
轉便要邁步離去。
後驟然出賀楓嘶啞破碎的嘶吼,那聲音里帶著絕與不甘:
“……我答應!我去見!”
裴淙腳步一頓。
卻沒有回頭。
只吩咐左右,聲音冷得像冰:
“備車。”
話音剛落,賀楓近乎崩潰的怒喊,在地牢暗中瘋狂炸開:
“裴淙——你就算我親口斷了又如何!!你就算用盡所有私手段,你也永遠得不到沅沅!你永遠也進不了的心!”
裴淙形幾不可察一頓。
下一瞬,他邁步而出。
鐵門重重合上,將那嘶吼徹底隔絕在無邊昏暗里,再無半分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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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此時,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伴著屬下恭謹的聲音:
“帥,軍議的時辰到了,諸位長都在議事廳候著,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這聲響才將裴淙從沉緒里拉回神。
他指尖微頓,緩緩合上銅殼懷表,穩穩揣回襯衫袋。
他起理了理白襯衫的襟,作不疾不徐,扣好袖口。
聲線沉冷如常:
“知道了,這就過去。”
邁步之前,他垂眸瞥了眼桌角裴珩與裴琋的合照。
又淡淡向窗外沉沉天。
一切已定局。
他抬步推門而去,影沒行轅長廊的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