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盛,書房外靜得只聞風吹竹葉聲。
那竹葉沙沙作響,一片一片,在風里輕輕搖晃。
廊下立著一筆軍裝的副沈硯。
鐘婧提著描金食盒緩步走來。
“沈副。”輕聲開口,語氣和有禮,“我燉了燕窩羹,給表哥解乏,勞煩通傳一聲。”
沈硯微微躬,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
“表小姐見諒,帥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
鐘婧臉上笑意未減半分:
“沈副,我不過送一盅燕窩,片刻便走,斷不會耽誤表哥半分公務。何況……”
刻意頓了頓,目平靜地看向沈硯:
“我手里還有幾句軍中相關的訊,事關暗籌謀,只適合當面與表哥說,旁人代傳,怕是不穩妥。這等事,若是耽誤半分,你我都擔待不起。”
沈硯神微變。
軍中訊四字分量極重,他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躬頷首:
“表小姐稍候,屬下這就進去通傳。”
不過片刻,書房門輕啟一道。
沈硯重新走出,側抬手:
“表小姐,帥請您進去。”
鐘婧微微頷首,提著食盒緩步踏書房。
屋一派冷肅大氣。
四壁懸著軍用輿圖,紅藍箭頭麻麻,標注著各方勢力,看得人眼花繚。
書案上堆滿電文稿與軍務卷宗,一摞一摞,得案面幾乎看不見木,只出一個角落。
墨香混著淡淡的煙草氣息,沉得人呼吸微斂,像是走進了一座無形的牢籠。
裴淙一深墨軍裝端坐案後,肩章冷,在線下泛著寒。
他垂眸批閱公文,聽見腳步聲,他才緩緩抬眼。
“何事?”
鐘婧帶著笑意,緩步上前。
掀開食盒,將一盅瑩潤剔的冰糖燕窩端出,輕輕放在案角空余。
聲音得像春水:
“知道表哥連日勞各方暗軍務,日夜不休。特意燉了燕窩,給表哥潤潤,也稍作歇氣。”
裴淙看都沒看,只淡淡“嗯”了一聲。
鐘婧站在案前,心頭微。
卻不肯就此退去。
不聲往書案邊又靠近了半步。
目不經意一掃,視線驟然頓住——
案頭最顯眼的一角,著一張素箋小像。
畫上子一素旗袍,眉眼清淡溫婉,垂眸靜立,正是阮鹿聆。
筆細膩溫,那眉眼,那神態,活生生像要從紙上走下來。
鐘婧心口猛地一刺。
指尖悄悄蜷起,掐進掌心。
只緩緩收回目,繼續維持著那溫順笑意,像什麼都沒看見。
靜立片刻,才又輕聲開口:
“表哥近日置各方暗流,想必費心不。外頭有些藏在極深之的靜,旁人未必能到,婧倒能借著家中關系,替表哥多留意幾分。”
裴淙筆尖微頓。
他終于緩緩抬眸,墨眸沉沉落在上,語氣平淡無波:
“哦?”
鐘婧見他終于接話,心頭微松。
“我兄長景軒,在對面軍中任職,位置不算低,目前剛升,正是參謀長一級。管著報這塊。”
抬眸看向裴淙:
“他雖在彼,心卻一直向著表哥,敬慕表哥的才干與格局。時常在家信中提起,說表哥是當世豪杰。只是礙于份立場,不便明著表。可若表哥有用得上的地方,他愿意暗中相助,悄悄遞些消息、留幾分方便,絕無半分虛言。”
說著,俯去為裴淙添茶。
抬眸時,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恰到好的:
“婧不是只懂得守著後院兒長。這世之中,能替表哥分憂時局、助表哥穩固勢力,才是婧心中所愿。”
裴淙靜靜看著。
那目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緒。
“我是有聽聞,他與浙江督軍,近來往來倒是切。聽說上月還一起去杭州吃了酒。”
鐘婧心頭一喜,立刻順著話頭往下說:
“浙江督軍近期購大批德國軍火,數量不小,足夠裝備兩個師。而且私下里,與南方革命黨還有書信往來,商議聯合之事。這些事,明面消息未必能這般快傳到表哥耳中。”
頓了頓,低聲音:
“我兄長親眼見過那些書信,千真萬確。”
裴淙不聲,指尖輕叩桌面。
他眸底無波無瀾,只淡淡開口:
“我知道了。日後若真有消息,你可隨時讓沈硯轉達告知。”
不熱絡,不拒絕,不承諾,不表態。
像一堵墻,像一潭深水。
鐘婧心頭微喜。
還想再說些什麼,裴淙已重新垂眸看向公文。
他淡淡道:
“你回去吧。”
鐘婧只得下心頭不甘。
屈膝溫順一禮,聲道:
“是,那表哥好生歇息,婧改日再來看表哥。”
說罷,提著空食盒緩步退出書房,輕輕合上了房門。
房門一閉。
裴淙抬眼向那扇閉的門。
薄極輕地向上一扯。
他沒有半分耽擱,指尖在桌面輕叩兩下,立刻喚人:
“沈硯。”
沈硯幾乎是推門而。
“帥。”
裴淙起,走向後面墻上懸掛的地圖。
那地圖極大,鋪滿整面墻壁,從天花板垂到地面。
紅藍線條錯,標注著各方勢力范圍,麻麻,看得人眼花繚。
他指尖輕點著圖邊角,一字一句吩咐:
“兩件事,立刻去辦。”
“第一,徹查鐘家近三年所有往來賬目、信、兵力調度。尤其是與浙江督軍、西南方面的牽扯,一一毫都不許。連他們府里買了多米,都要給我查清楚。”
“第二,把幾則消息,摻半真半假的料放出去,引著對面一。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拿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要讓他們主跳進來。”
沈硯一一躬應聲:
“是,屬下即刻去辦。放消息的事,用什麼渠道?”
“就用他們自己的人,讓他們覺得自己來的。越是得來不易,他們越信。”
待沈硯轉要退下時,裴淙忽然抬眸。
他向窗外游廊盡頭,墨眸底翻涌著深。
“魚就算上鉤”
“也別急著收網。”
“這一次,我們可能釣的不是小魚小蝦。”
沈硯心頭一凜,沉聲應道:
“屬下明白。”
書房重歸寂靜。
裴淙獨自立在案前,指尖輕輕挲著杯沿。
那茶盞是青瓷的,手微涼,杯中的茶早已涼。
正好。
他缺的就是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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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被池邊的古柳剪碎,篩下滿地晃的金斑。
那斑隨著風一晃一晃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人的擺上,像碎金子灑了一地。
水面風荷送香,清甜的荷香一陣陣飄來。一尾尾錦鯉擺著綢緞般的尾鰭,在碧水里往來翕忽,攪得倒影碎粼粼波。
青石池邊早已是一派熱鬧景象。
裴珩坐不住石墩。
他穿著月白小褂配藏青長,像只靈活的小松鼠在青石板上蹦跶。
小短一蹦一跳,從這塊石頭蹦到那塊石頭,一刻不停。
他手里攥著個小巧的魚食木勺,手臂揚得高高的。
一勺魚食撒下去:
“大紅!快過來!我給你留了最多的!別讓小黑搶了!小黑昨天吃太多了!”
話音剛落,那尾他點名的紅錦鯉果然甩著尾沖過來,濺起幾點水花沾在他的小下上。
那水珠亮晶晶的,在下閃著,像碎鉆。
裴珩也不,反倒叉著腰哈哈大笑,小眉頭揚著,一臉得意:
“你看你看,它認識我!它聽我話!”
“珩兒,慢點兒跑,別摔進池里喂魚了。”
裴綰半蹲在池邊,雙臂穩穩圈著懷里的裴琋,聞言笑著喊了一句。
早已了那凌厲的黑風,只穿件銀灰針織短衫。
懷里的裴琋裹在藕荷的繡荷襖里,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荷花。
眼見著哥哥撒魚食,錦鯉群起爭食,兩顆圓溜溜的黑眼睛瞪得極大。
小短在裴綰懷里歡快地蹬著,一蹬一蹬。
里發出“咿——呀!咿——”的聲音,小掌拍得裴綰的胳膊“啪啪”響,一下比一下響。
口水順著角淌下來,沾了圍兜。
“你看你妹妹,比你還激。”裴綰騰出一只手,輕輕刮了下裴琋的小鼻子。
又朝裴珩揚了揚下:
“快過來,給你妹妹也試試。讓也喂喂魚,別看。”
裴珩立刻顛顛跑過來。
小子湊到裴綰面前,握住妹妹乎乎的小手。
他把木勺柄塞在掌心里。
可裴琋哪里握得住。
小手一松,木勺“啪嗒”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也不惱,反倒被這聲響逗得咯咯直笑。
小腦袋一歪,忽然出胖乎乎的小手,準地揪住了裴綰耳側的短發。
“哎喲!”
裴綰疼得倒一口涼氣,連忙用手護住頭發。
這丫頭看著乎乎的,手勁卻大得驚人。
攥著頭發不肯松,還使勁往自己懷里拽,里“呀呀”著,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新玩。
裴綰不敢扯,只能單手托著的小屁,另一只手輕輕掰的手指。
心里暗自腹誹:這小家伙看著才一點點大,抱起來倒敦實得很,沉手極了。
“珩兒,快救姑姑!”裴綰哭笑不得地喊。
裴珩立刻湊上來。
“妹妹乖,那是姑姑的頭發,不能揪的,會疼。姑姑會哭的。”
可裴琋本聽不懂。
反而揪得更了,小子在裴綰懷里扭來扭去,咿呀聲越發響亮。
不遠的紫藤花架下,阮鹿聆正坐在藤椅上。
那藤椅是老件,竹篾編的,用了多年,坐著涼快,吱呀吱呀地響。
手里端著個青釉瓷碟,指尖正細細剝著新鮮的蓮子。
玉白的指尖捻著青碧的蓮房,剝出一顆顆瑩白的蓮子。
看著池邊鬧作一團的姑侄仨,終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是喜歡你呢。”阮鹿聆將剝好的蓮子放進碟子里,又挑了顆最飽滿的,用牙簽扎著,朝著裴琋晃了晃,“琋兒,看這里。有好吃的。”
果然。
裴琋的注意力瞬間被那顆瑩白的蓮子吸引。
揪著頭發的小手松了勁,眼睛直直盯著那顆蓮子,小微微張開,口水又流下來了。
裴綰趁機出頭發,了發梢,長長地舒了口氣,如蒙大赦。
知秋和知夏立在阮鹿聆後,手里端著茶盤,見此景也忍不住捂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娘今天真好看!”裴珩湊到阮鹿聆邊,仰著小臉,“比院子里的紫藤花都好看!比荷花還好看!比什麼都好看!”
阮鹿聆被他逗笑,了他的臉頰:
“就你甜,這話若是被你爹聽見,又要說你吃了太多糖了。”
裴綰抱著終于安靜下來的裴琋,走到藤椅旁坐下。
順手接過阮鹿聆遞來的蓮子,塞到裴琋邊。
小家伙立刻張開,吧唧一口含住。
小腮幫子鼓鼓地嚼著,里發出滿足的“唔唔”聲,小臉上全是,眼睛瞇了兩條。
“他管得著嗎?”裴綰撇撇。
“整個帥府,也就他裴淙一天到晚板著張閻王臉,在外頭擺帥的譜。也就對著小嫂子你,才能出點笑臉來。依我看啊,他就是個——”
“篤。”
一顆圓潤的蓮子,帶著準的力道,不偏不倚地彈在了裴綰的後腦勺上。
“哎喲!”
裴綰捂著腦袋回頭,生氣地喊:
“誰!活得不耐煩了,姑我——”
一見是裴淙,方才還炸的模樣瞬間了下來。
立刻堆起一臉笑,湊上去就想挽他胳膊:
“哥~我好想你啊!你都不知道我在外頭多想你!天天想,夜夜想!做夢都想!”
說著整個人都要往裴淙上。
裴淙眉都沒抬。
他手直接掌心按在臉頰上,輕輕一推就把人推得半遠。
“站好,多大的人了,沒個正形。出去這麼久,都沒有長進。”
他沒看。
目徑直落在懷里攥著小拳頭咿呀蹬的裴琋上,長臂一,就把小團子抱進了自己懷里。
小家伙被他抱著,立刻安分了不。
小短手揪住他軍裝襟,小腦袋往他懷里一靠,只發出乎乎的“唔——呀”聲,乖得不行,像只溫順的小貓。
裴淙垂眸,指尖拿起帕子,輕輕了裴琋圓臉蛋上沾的碎發與薄汗。
他轉頭就瞥了裴綰一眼:
“抱的姿勢一點都不對,琋兒在你懷里能舒服?腰都沒托住,也懸著。”
裴綰立刻不服氣地噘,叉腰反駁:
“我怎麼不會抱了!我抱得好好的!是你兒自己揪我頭發!那小爪子,可厲害了!你看我頭發都了!”
“那也是你笨。”裴淙淡淡回一句,抱著兒調整了個更穩的托抱姿勢,“連個孩子都抱不好,還好意思說。你小時候比還鬧。”
“哥!”裴綰氣得跺腳,卻又不敢真跟他鬧。
只能癟著小聲嘟囔:
“你就會欺負我……從小就欺負我……”
天不怕地不怕,在外頭橫沖直撞誰的面子都不賣。
可一回到裴淙面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乖得不行。
整個帥府上下誰都知道,裴綰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位嫡親哥哥。
一旁的裴珩看得咯咯直笑。
小短跑到裴淙邊,抱著他的仰臉點頭:
“爹說得對,姑姑抱琋兒,姿勢不對!妹妹不舒服!你看扭來扭去!”
“你小子還幫你爹欺負我!”裴綰手輕輕了裴珩的小臉蛋。
裴淙沒再理。
目一轉,落在一旁藤椅上還在剝蓮子的阮鹿聆上。
他抱著裴琋走過去:
“別剝了,小心蓮劃到手,疼。”
說著他自然地手,把阮鹿聆手里的青釉瓷碟輕輕挪到一邊,又將指尖沾著的蓮芯輕輕拂去。
阮鹿聆說:
“沒事,珩兒喜歡。”
“讓下人做就好。”裴淙低聲道,“你手,劃傷了又要疼好幾天。”
一旁裴綰看著這差別待遇,氣得牙。
卻只敢在心里嘀咕,半句不敢當著裴淙的面說。
知秋和知夏站在一旁,低著頭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裴珩拽著裴淙的,蹦蹦跳跳地喊:
“爹!你看魚兒!大紅魚又搶食啦!它最大!把別的魚都走了!”
裴琋靠在裴淙懷里,聽見聲音,也跟著“咿呀咿呀”地湊趣。
小短手拍著爹爹的膛,拍得啪啪響,小臉上全是笑。
裴淙低頭看,眼底漾開笑意:
“爹爹改天帶你們去風寶園看,那里的錦鯉更大更多,還有金的,有這麼大。”
他比劃了一下。
“真的嗎?”裴珩眼睛一亮,“有這麼大?”
“嗯。”
只有裴綰孤零零站在一邊,小聲嘀咕:
“真是有了孩子忘了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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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和知夏輕手輕腳地端著描金漆盤過來。
幾碟致茶點擺上桌,有雲片糕、桂花糕、棗泥、豌豆黃,每一樣都致小巧,香氣撲鼻。
一盅盅清茶冒著淡淡的熱氣,茶香混著點心香,漫在風里。
裴珩立刻湊到桌邊,小鼻子嗅了嗅:
“好香呀!我要吃那個!那個黃的!”
裴琋被裴淙抱在懷里,也跟著“咿呀”一聲,小短手往盤子方向夠,圓臉蛋鼓鼓的,可得。
裴淙拿起一塊綿的雲片糕,掰了小小一角,遞到裴琋邊。
小家伙立刻張含住,吧唧吧唧嚼起來,吃得一臉滿足,小上沾了碎屑。
他又抬手給阮鹿聆添了半杯熱茶:
“前幾日我托人請了位做茶點的師傅,估這兩天就到府里。往後小廚房專門做,你們想吃就嘗,不用等外頭買。”
裴綰眼睛一亮,立刻湊過來:
“哥,是哪一家的師傅?手藝很有名嗎?”
“蘇記,你聽過?”
裴綰瞬間驚得睜圓眼,張得能塞下蛋:
“蘇記?!那是南方頂頂有名的點心鋪子,尋常人排隊都買不著,我上次去蘇州想吃都沒吃上!排了三個時辰隊都沒買到!你居然把人請進府里當小廚房師傅?”
下意識看向阮鹿聆,語氣帶著打趣,眼珠一轉:
“哥,這是專門請來,給小嫂子解饞的吧?”
說完立刻黏上去,晃著裴淙胳膊撒:
“我也要我也要!哥你再多請一個唄,我也天天回來吃!把我那份也算上!”
裴淙眼皮都沒抬,淡淡頂回去:
“請一個多錢,你照付就行,我幫你請。”
裴綰瞬間噎住。
默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小聲嘟囔:
“小氣鬼,親妹妹都舍不得。我一個月才幾個錢?”
阮鹿聆在一旁看得輕笑。
“妹妹要是喜歡,盡管過來吃。隨時來都行,我讓廚房多做些。”
裴綰立刻笑開,回頭沖眼:
“還是小嫂子疼我!比我哥強多了!小嫂子最好了!”
話雖這麼笑著,目卻不自覺往中間那一家人看去。
裴淙正低頭,用帕子輕輕著裴琋角沾到的點心屑。
裴珩纏在他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說大紅魚,一會兒說池邊的蜻蜓,一會兒說明天要去哪兒玩,一刻不停。
他也不嫌煩,偶爾應一聲,指尖還不忘給阮鹿聆杯里續上熱水。
兩人沒什麼格外親的作,可那自然而然的與照顧卻格外顯眼。
裴綰不想起幾年前,自己還在家時,阮鹿聆剛進帥府那會兒。
那時的,當真像天上一清冷的月,眉眼淡淡,沒什麼表,也不大說話。
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了心,什麼都驚不。
可如今再看。
那清冷的月亮,眉眼間有了笑。
原來再清冷的月亮,落進凡塵,竟是這樣。
正怔怔想著,裴淙忽然抬眼掃來一眼。
他淡淡開口:
“發呆做什麼,吃不吃。不吃給珩兒。”
裴綰一怔,立刻回神,笑著拿起一塊點心:
“吃吃吃,當然吃!嘻嘻哥就會管我,跟管家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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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又圍著石桌說了幾句,裴綰手里那塊桂花糕吃得差不多。
抬手輕輕拍了拍手,把指尖沾著的點心碎屑撣掉:
“我得再去給爹娘那一趟,還得去老祖宗那兒個臉,不然又該說我沒規矩了。”
又往阮鹿聆邊湊了湊,興致地開口:
“小嫂子,明天你有空沒?咱們去新開的那家古玩店逛逛,聽說有好東西,從宮里流出來的。再去街口買糖炒栗子,新下來的栗子可甜了。我帶你好好玩一天。”
阮鹿聆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輕輕挲著杯沿。
淡淡一笑:
“明天怕是不,我已經安排好了,要去郊外靜安寺一趟。早就定了。”
這話一落,一旁正給裴琋小手的裴淙,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不巧,我明天一早要出城,有場軍務要置,估著趕不回來,沒法陪你一道去。那邊的督軍來了。”
阮鹿聆抬頭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我帶知夏知秋一起去就好。左右也不遠。”
裴淙著,剛想說些什麼,懷里的裴琋忽然“咿呀”一聲,小短手摟住他的脖子。
裴綰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笑。
上還不忘接話:
“那等小嫂子從靜安寺回來,我再陪你逛。反正我這幾天都在府里,閑得很。”
阮鹿聆輕聲應著,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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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寺的香煙纏纏繞繞,漫過大殿每一寸角落。
那香煙是檀香的,細細的,縷縷,纏上雕花梁棟,又緩緩散開,像看不見的線。
梵音低低沉沉,似從雲端落下來,裹著滿室安寧,讓人心神俱靜。
殿中最顯眼,送子觀音寶相慈悲端坐。
金溫潤,眉眼垂落含著,一手輕托蓮臺,一手似在輕世間稚子。
阮鹿聆一青旗袍,擺輕掃過冰涼的青石板。
在團上緩緩跪坐下去。
雙手輕輕合十,指尖微微蜷起,雙目輕闔。
對著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一字一句緩緩訴與菩薩聽:
“大士慈悲,今日誠心至此,不為富貴,不為權勢,只為家中一雙兒求一份安穩康健。”
“小裴琋,已一歲有余,至今只會咿咿呀呀。不貪聰慧早言,說話早晚,皆順天意,絕不強求。只求無病無痛,四肢康健,歲歲平安,能順順利利長大人便好。”
“還有小兒裴珩,生活潑跳。只求大士護他災難,心純良,一生順遂無憂,不沾世間險惡。”
“一雙稚子,是鹿聆此生全部牽掛。愿以畢生積德,換他們一世安穩。”
話音稍稍一頓。
最後一句,輕得幾乎融進香火里:
“亦求大士,庇佑裴淙事事安穩,遇兇險。”
念罷,俯深深叩首。
額角輕輕在微涼的團之上,一叩,再叩,三叩。
起時,緩步走到一側的功德柜前。
親自取過狼毫小筆,在泛黃的功德簿上,一筆一畫,鄭重寫下“闔家祈安”四字。
字跡清雋溫婉,力紙背。
回看向知夏:
“去取足額的香油錢,盡數添功德箱。再多備一份,捐給寺里修繕用,聊表心意。”
“是。”知夏連忙躬應下,快步前去辦理。
不多時,寺中方丈披素僧袍,緩步走近。
他雙手合十,聲如古鐘,溫厚寬:
“施主一片慈母腸,至誠至善,菩薩自會悉數知。心誠則靈,所求皆愿。兒安康,良人平安,一切自有定數,施主不必過分憂心。”
阮鹿聆微微屈膝一禮。
眉眼間那點輕愁稍稍散去,笑著點頭。
幾人緩緩行至大殿外的廊下,正預備登車回府。
方才還清朗的天,驟然被濃黑烏雲席卷。
那烏雲像墨潑的,層層疊疊下來,遮住了所有。
狂風卷著涼意呼嘯而過,吹得廊下經幡獵獵作響,吹得人袂翻飛。
不過眨眼之間,豆大的雨點轟然砸落。
轉瞬便傾盆暴雨。
檐角雨水垂落如白簾,嘩嘩聲響漫過天地。
寺前石徑瞬間被雨水淹沒,車馬徹底被隔在雨幕之外,寸步難行。
知秋連忙上前一步,撐過一把油紙傘:
“二,雨勢太大,馬車過不來。您在此稍候,我撐傘去前頭喚人趕車過來。”
“去吧,路上小心,慢點沒事。”阮鹿聆輕聲叮囑。
知秋應聲,一頭扎進雨幕之中。
廊下只剩一人。
風裹著冷氣息拂過擺,阮鹿聆靜靜立在朱紅廊柱旁,著眼前漫天雨簾發怔。
檐角雨水不斷淌落,在地上砸起細碎水花。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只剩連綿不絕的雨聲。
便在這一片寂靜雨聲里。
雨幕深,緩緩走來一道孤清影。
那人撐著一把老舊油紙傘,傘面已經泛黃,灰布長衫的下擺早已被冰冷雨水打大半,在側。
傘檐得極低,遮去了大半面容。
只出一截線條清瘦、蒼白的下頜,在雨里顯得格外孤寂。
腳步很慢,在暴雨中一步步踏水而來。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卻帶著滿風塵僕僕的倦意,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阮鹿聆的目,不自覺被那道影吸引。
那人在廊前幾步外緩緩停住,似是察覺到的目。
下一瞬,他緩緩抬起了得極低的傘檐。
一張清瘦卻依舊溫潤的面容,慢慢落的眼底。
是他。
幾年未見,歲月在他眼角刻下幾縷淺淡細紋。
當年那意氣風發的年清朗,早已被風塵與滄桑盡數磨去,只剩一漂泊倦意,一滄桑。
可那雙眼睛。
依舊溫和如初。
隔著漫天雨簾,靜靜落在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天地間仿佛驟然安靜。
只剩下嘩嘩不止的暴雨聲。
和兩人各自了一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