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喜鵲得清脆,一聲疊著一聲落在阮鹿聆耳里。
那雀鳴又急又亮,像是有什麼天大的喜事要宣告,嘰嘰喳喳的,在檐下撲騰著翅膀,黑白的羽在下閃著。
順著那聲音緩步往前廳走,目還黏在窗外枝椏間撲騰的黑白羽影上,神思輕飄飄的,只暗自納悶——這幾日雨剛歇,怎麼倒引得喜鵲鬧得這樣歡,難不當真有什麼客至的吉兆。
這般走神想著,腳下已輕輕進前廳門檻。
只垂著眼緩步上前,依舊沒立刻抬眼去看廳中坐著的人,只依著規矩對父親與祖母輕輕頷首。
阮父見進來,連忙朝招手:
“鹿聆,過來。”
他側引著看向廳中坐著的人:
“這位是北平裴家的公子,裴淙。”
說罷又轉向裴淙,微微欠:
“這是小鹿聆,年紀輕不懂規矩,若是有失禮之,還帥海涵。”
阮鹿聆走上前,輕輕垂下眼眸,依著禮數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見過裴公子。”
“阮小姐不必多禮。”
阮鹿聆聽見這聲音的剎那,心頭莫名輕輕一跳。
這聲音……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朝說話之人了過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微微怔住。
是他。
眼前的年輕男人不過二十出頭模樣,一素凈深長衫,料子沉雅不顯張揚,卻一看便知是上等貨,是蘇杭那邊都難見的雲錦。
那長衫襯得他肩背直如松,坐在那里,周自有一沉斂氣場。
落在他側臉上,投下淺淺斑駁的影,勾勒出利落冷雋的眉眼線條,清俊得極辨識度。
阮鹿聆瞬間想起數日前的秋雨。
那日在烏篷船中躲雨,他立在前頭,隔著濛濛雨霧向,溫聲問能否借船一避。
記得他輕躍上船時袂微揚的模樣,記得他立在船側負手江的影,也記得他最後轉,消失在江南雨霧里的背影。
也是方才街口馬車里,風掀簾角時,那道讓覺得耳卻想不起出的聲線。
竟是他。
裴淙迎著的目,角極淡地微微勾起,笑意淺得幾乎難以察覺。
阮鹿聆緩緩收回目,心跳只是微頓——原以為那日不過萍水相逢,一別之後再無集,萬萬沒料到,他會以這樣的份,出現在阮家正廳,了父親鄭重相待的貴客。
老太太坐在一旁,見站著不語,只當是小姑娘見了生人靦腆,連忙笑著打圓場:
“鹿聆這孩子就是子靜,帥可別見怪。從小就這樣,見了生人不說話,了就好了。來,來祖母邊坐。”
阮鹿聆依言在祖母旁落座,姿端正,垂著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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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裊裊,在廳間緩緩漫開,混著窗外晴日的暖,纏一片溫靜謐。
阮父與老太太陪著裴淙閑話些北平風、江南氣候。
“公子此次南下,是公務還是私游?”阮父問得客氣。
“算是私游。”裴淙應聲,“聽聞江南秋極好,便想來看看。來了才發現,果然名不虛傳。”
阮鹿聆安安靜靜坐在祖母側,垂著眼簾,長睫輕垂,看似在聽,目不經意掃過廊下。
檐角碎金般的恰好落在那架素古琴上,琴桐木溫潤,泛著舊年,琴尾現的斷紋在線下若有似無,看得稍稍頓了頓神。
那琴是最心之,是母親留給的。
恰在這時,祖母輕輕用手肘了的手臂,小聲提醒:
“沅沅,裴爺剛問起,廊下那架古琴,是咱們府里誰的件呢。”
阮鹿聆這才緩緩收回目,轉過臉,抬眼看向裴淙:
“回裴公子,那琴是我的。”
裴淙放下茶盞,目順著廊下那琴掃過,再落回阮鹿聆上。
“那琴琴規整,斷紋是舊年冰裂紋,形制是仲尼式,瞧著倒像是前朝傳下來的老琴,絕非尋常俗。”
這話問得準,一聽便知是浸琴道許久的人。
阮鹿聆微微頷首:
“裴公子好眼力,這琴確是前朝舊,是家中長輩早年尋來的。我平日無事,便偶爾彈幾曲解悶,算不上通。”
“能將舊琴養得琴潔凈,琴弦锃亮,哪里是解悶這般簡單。”裴淙淡淡一笑,目落在沉靜的眉眼上,又接著問道,“琴上琴軫是老象牙所制,阮小姐平日調弦,用的是麂皮還是弦布?”
“是麂皮。”阮鹿聆提到琴時,話也多了一分,“弦易損,麂皮調弦不傷弦,音也更穩。用弦布的話,調幾次弦就了,琴音也會影響。”
阮父坐在一旁,連忙笑著開口:
“公子真是行家,咱們沅沅從小就這些琴棋書藝,尤其琴,平日里沒事就抱著琴彈,在這上面花了不心思。娘在的時候就教,後來娘走了,就自己琢磨,也沒人教,全靠自己悟。”
裴淙眸微深,看著廊下那琴:
“既是阮小姐心之,音定然不差。”
阮父一聽,當即順勢揚聲吩咐下人:
“去,把廊下那琴搬進來,擱在窗邊,也好讓帥聽聽咱們江南的琴音。快去,小心些,別壞了。”
下人連忙應聲,轉便要去搬琴。
裴淙見狀,微微欠:
“阮先生不必如此,貿然讓阮小姐琴,未免太過麻煩了。我不過是隨口一問,并非有意叨擾。”
“不麻煩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阮父連忙擺手,笑得溫和,“這孩子平日里在家也常彈,不過是舉手之勞,公子千萬不必客氣。能得公子指點,是的福氣。”
阮鹿聆坐在一旁,指尖輕輕蜷了蜷。
本就不太愿在生人面前琴,更不必說還是方才兩次偶遇的陌路人。
可父親話已說到這份上,為兒家,也不好當眾駁了父親的面,更不能失了待客的禮數。
沉默片刻,終究沒說什麼,只緩緩站起,理了理擺,朝著窗邊下人已擺放妥當的古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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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坐下,姿端正,垂眸靜待。
茶香繞著窗欞輕輕浮,落在琴面的桐木上,泛出一層溫潤的。
阮鹿聆端坐在琴凳上,指尖輕搭在微涼的琴弦上,抬眼向廳中坐著的裴淙,輕聲問道:
“裴公子既愿一聽,不知想聽哪一支曲子?”
裴淙沒有立刻開口,目靜靜落在垂在弦上的指尖,又緩緩移回的眉眼:
“阮小姐琴藝不俗,便彈一曲《雨落汀洲》吧。”
《雨落汀洲》。
幾個字輕輕落下,阮鹿聆搭在琴弦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眼底極輕地掠過一詫異。
這首曲子偏冷僻,意境清寂,寫的是江南煙雨天、水洲孤舟的景致,懂的人本就極,會彈的更是寥寥。
更何況——這曲子是自己譜的。
從未對外說過,只偶爾獨時彈給自己聽,連府里的人都有人知曲名與來歷。
他怎麼會知道。
阮鹿聆抬眸,再度看向裴淙。
裴淙卻只靜靜著,角噙著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
廳一時靜得只剩呼吸與茶香。
阮鹿聆緩緩收回目,指尖重新落回琴弦,輕輕應聲:
“好。”
一個字落定,不再多言,垂眸斂神,周的氣息都靜了下來。
落在垂著的長睫上,投下細碎的影,整個人像融進了江南煙雨中的一竿竹,清寂又干凈。
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一撥。
第一聲琴音起,清泠如碎玉落泉。
接著,弦音漸緩,漸沉,漸,像細雨一點點打在青石板上,落在湖面汀洲,落在無人的舟頭。
那琴聲里,有江南的雨,有漉漉的青石板,有孤零零的烏篷船,有撐傘等不到人的惆悵。
裴淙始終著琴前的阮鹿聆,低沉的眸里,映著垂眸琴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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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廳中琴過後,不過短短幾日,裴淙便了阮府的常客。
他來時從不大張旗鼓,只輕車簡從,或是一輛青帷小車,有時與阮父在書房議事,一坐便是半日;
有時在庭院中閑坐片刻,喝一盞茶便走。
偶爾遇上阮鹿聆,也只淡淡頷首。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看在眼里,知夏與知秋更是私下嘀咕了好幾回,只說這位北平來的裴帥,待阮家實在太過親近厚待。
“你說,裴公子天天往咱們府里跑,圖什麼呢?”知夏一邊繡花一邊小聲問,手里著針,眼睛卻往院外瞟。
“圖什麼?”知秋撇撇,低聲音,“你還沒看出來?人家是沖著咱們小姐來的。”
“可小姐對他冷冷淡淡的,就上回彈琴說了幾句話,後來見面也就點個頭。”
“你懂什麼。”知秋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越是這樣冷淡,人家越上心。小姐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對誰都淡淡的,可越是這樣,那些公子哥兒越是心里。”
阮鹿聆也并非毫無察覺。
靜靜看著,心里比誰都清楚——父親愁了許久的香料行生意、海上貨船被扣的麻煩、與商行的糾葛,竟在這幾日里一樁樁迎刃而解,連最難談的條款都順順利利落了定。
不用問也明白,這一切并非巧合。
而這份面,源頭似乎都系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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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更涼了些,風里已經帶上淺淡的冬意,快要冬。
阮鹿聆獨自坐在後院那棵母親生前親手種下的老梅樹下制香。
青石案上擺著碾子、香匙、料與曬干的香材,整整齊齊。
過疏疏落落的枝椏灑下來,落在垂著的眉眼間。
正低頭著香丸,心里想著的卻是旁的事。
賀楓那邊還是沒有消息。那日送去的信,像是石沉大海。
托人去問,依舊是那句“公子子不適”。
不信,卻也無計可施。
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沒回頭,只當是知夏,指尖沒停:
“知夏,把旁邊那碟白檀沉水拿給我。”
後靜了一瞬。
下一瞬,一雙手輕輕遞過那只白瓷小碟。
阮鹿聆順手去接,指尖剛到碟子邊緣,卻忽然一頓。
那手指骨節分明,指腹微涼,掌心帶著薄繭,線條修長有力,分明是男子的手。
心頭微怔,猛地抬眼向上去。
恰好落在來人肩頭。
老梅樹上零星開了幾朵早梅,淡花瓣輕輕落了一瓣在他深的料上,安靜又好看。
男人姿拔立在梅影里,目著,正是裴淙。
阮鹿聆緩緩收回手,淡淡起,屈膝一禮:
“裴公子。”
裴淙目先落了落手邊未制的香丸,又掃過青石案上排列整齊的香材:
“阮小姐在制香?”
“這幾日天氣好,便想制些香丸存著。”
裴淙視線輕輕落在指尖沾著的一點香末,又抬眼向頭頂這棵老梅:
“這樹栽得有些年頭了,花開得早,倒比別更有風骨。北平的梅花開得晚,要等到臘月才見,而且開得稀稀落落,沒這般熱鬧。”
“是母親生前種的。”阮鹿聆輕聲道,目順著梅枝掠過,“從前也制香,院子里這棵梅,就是親手栽的。每年開花的時候,就采花瓣曬干了香。”
裴淙微微頷首,沒多問,只靜靜站在一旁。
風一吹,又有細碎的梅瓣落在他肩頭,與他上清冽的氣息纏在一起,格外好看。
阮鹿聆低頭繼續著香丸,想起這幾日府里的變化:
“裴公子這些日子,多承關照。”
裴淙著垂著的長睫,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阮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目落在手邊那碟還未用完的白檀,又添了一句:
“你制的香,味道很干凈。比北平那些香鋪里的好多了。那些香鋪里的,要麼太濃,要麼太膩,沒你這般清雅。”
阮鹿聆指尖微頓,沒應聲,只輕輕將好的香丸放進錦盒。
風卷著細碎的梅瓣輕輕飄落,裴淙沒再多立,自顧自便在阮鹿聆側的青石凳上坐下。
他目先掃過案上琳瑯卻整齊的香材,慢慢開口說起遠方風:
“北平的香,與江南到底不同。北方氣候干冷,香材多偏暖厚,常用沉香、蘇合香一類,重的是沉厚暖骨,適合冬日熏屋。了江南這般清潤和,也了幾分花與草木的靈氣。”
阮鹿聆低頭輕輕理著香臼里的碎料,聞言淡淡應聲:
“南北水土不同,香路自然也不一樣。公子說得是,江南多水多煙,制香本就偏清淺,用不了太厚重的料。我制的這些,也多是取梅、蘭、桂之類,清雅為主。”
裴淙側眸看了一眼:
“阮小姐去過北平?”
“很小的時候隨家人去過一次。”阮鹿聆指尖頓了頓,“年歲太小,記不清旁的,只記得北平氣候干燥,尤其一冬,風又冷又,吹在臉上發疼。也總覺得繃不適,遠不如江南溫潤養人。記得母親還特意帶了南邊的面脂去,還是覺得干。”
“確實。”裴淙輕輕頷首,“北平的冬,了江南的,多了幾分凜冽,確實不如這邊宜居。我第一次來江南,就覺得這地方養人。”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梅香繞在側,香材的清淺氣息漫在空氣里。
阮鹿聆垂著眼,手取過方才制好的那枚圓潤香丸,用素綾帕輕輕裹好,雙手穩穩遞到裴淙面前。
“這些日子,裴公子于阮家多有照拂,鹿聆無以為報。這是我剛制好的香丸,算不上貴重,只當是一點謝意,還公子莫嫌棄。”
裴淙低頭看了眼遞來的香丸,又抬眸了認真的眉眼。
指尖微抬,輕輕接了過來。
他將香丸湊到鼻尖,輕淺一嗅,清冽又溫潤的香氣漫開,帶著梅香與白檀的和,尾調又藏著一香的甜。
他淡淡開口:
“香方干凈,用料也講究,臘梅是自己曬的?”
阮鹿聆微微一怔,倒沒想到他連香道也這般通,當即輕輕點頭:
“臘梅是自家樹上采的,曬了一秋。香用的是嶺南來的,配得,只提個味。”
裴淙指尖挲著那顆小巧的香丸,角極淡地彎起一抹淺弧:
“很好,比北平市面上所有香丸,都合心意。”
風又吹過,梅瓣簌簌落在兩人之間,香風繞肩,一時間,連空氣都慢了下來。
風卷著梅瓣在兩人之間輕輕打轉,裴淙指尖還挲著那顆溫潤的香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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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那頭便匆匆跑過來一道影。
是知夏。
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歡喜,老遠就揚聲喊著:
“小姐!小姐!好消息——賀公子來信了!賀公子派人送信過來了!”
這一聲落下,阮鹿聆整個人猛地一怔。
隨即眼底驟然亮起亮,幾乎是下意識地倏地站起。
擺輕揚,落在發間、肩頭的細碎梅花簌簌落,墜在青石地面上,零落點點淡。
沒再顧念側的人,腳步一抬便徑直朝著知夏快步走過去,手接過那封折得齊整的信箋。
指尖都帶著幾分難掩的急切。
信箋一展開,寥寥數行字眼,只寫著一相見的巷弄庭院,末尾一句輕淺卻勾人——我有話要與你說。
短短幾字,讓阮鹿聆眉眼間都漾開真切的歡喜,角不自覺上揚。
攥著信箋,只想立刻赴約,腳步都已朝外挪了半步。
這才驟然想起,梅樹下還站著一人。
下意識轉頭去。
裴淙已不知何時站得遠了些,立在疏疏落落的梅影里,一深長衫襯得姿拔。
被枝椏剪得細碎,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隔得稍遠,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只約瞧見他立得安靜,沒出聲,也沒走近。
阮鹿聆攥著信箋,心里記掛著信上的邀約,又不好失了禮數,只得朝著他的方向微微欠:
“裴公子,我有急事,先行一步,失禮了。”
說完,等不及他應聲,朝他略一頷首,便攥著信箋,跟著知夏快步朝著庭院外走去。
擺掃過滿地落梅,一步一步。
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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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濃,風勢漸大。
廊下的青石板早已被深夜的冷雨打,水汽彌漫。
那雨聲又又急,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聽得人心頭發。
知夏與知秋坐在廊邊凳上,手里都著細針,正細細繡著一方花帕。
雨聲清脆又響,兩人一邊繡,一邊輕聲說著話:
“賀公子今日來信,明日便要見小姐,這可真是太好了。小姐盼了這麼久,總算沒白等。”知夏笑著說,針腳都歡快了幾分。
“是啊,小姐盼了這麼久,總算沒白等。”知秋附和道,“賀公子為人也不錯,對小姐上心,咱們總算放心了。你看小姐今天那個高興勁兒,走路都帶風,臉上也笑了。”
兩人正說著,又吐槽了幾句前些日子小姐悶悶不樂的模樣:
“你是不知道,前幾日小姐那個樣子,我看著都心疼。飯也不吃,話也不說,就那麼坐著發呆,一天能繡花繡錯好幾回。”
“今日小姐這般高興,想來明日見了賀公子,定能順順利利。說不定過些日子就有好消息了,咱們小姐也該苦盡甘來了。”
廊外的雨,越下越大。
風卷著雨,從月門口呼嘯而,帶著一清冽刺骨的氣,空氣里冷得厲害。
就在這時,廊下的月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道影踉蹌著走了進來。
渾,發在臉頰與頸側,雨水順著擺往下滴,在青石板上匯一道細流。
那影單薄,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是阮鹿聆。
知夏與知秋嚇得猛地站起,手里的繡帕都掉在了地上。
“小姐!”知夏驚呼一聲,連忙快步上前扶住,“小姐您怎麼淋雨了?!傘呢?賀公子沒送您回來?”
知秋也連忙上前,手扶住另一側的手臂:
“小姐,我們還以為賀公子會送您回來,便沒去接您……您怎麼淋這樣了?賀公子呢?”
兩人七手八腳地扶著往屋走。
可阮鹿聆卻止不住地微微抖,牙齒輕輕咬著:
“好冷啊。”
渾都被雨水浸,衫在上,寒氣一腦往骨頭里鉆。
那冷意從滲進去,一直冷到心里,冷得渾發抖。
知秋連忙扶著快步往里走,急聲道:
“快,快給小姐換干服!別凍著了!”
轉頭吩咐趕過來的僕婦:
“快去燒桶熱水,給小姐泡個熱澡,驅驅寒氣,不然要著涼!多加些姜片!多燒幾桶!”
知夏也一邊替阮鹿聆拂去發間的雨珠,一邊心疼得眼眶發紅:
“小姐,您沒事吧?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賀公子那邊……”
說到這里,頓了頓,看著阮鹿聆蒼白的臉,心里咯噔一下——
看來,這趟見面,并不如們所想那般好。
廊外的大雨依舊嘩嘩下著,風卷著梅香與氣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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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里燒著暖暖的地龍,炭火紅紅的,整個屋子暖意融融。
可阮鹿聆裹在厚厚的錦被里,還是止不住地發寒。
整個人蜷小小的一團,把臉深深埋進被褥,一句話也不肯說,一口飯也不愿。
不管知夏和知秋怎麼輕聲勸,怎麼溫聲哄,都只安安靜靜著。
“小姐,喝口姜湯吧,驅驅寒。加了紅糖的,不辣。”
“小姐,吃點東西吧,您一天沒吃了,子不了。”
“小姐,您別嚇奴婢……您說句話好不好?”
兩個丫鬟守在床沿,急得眼眶都紅了,卻又不敢多問,只能輕輕守著,時不時替掖被角,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擔心。
黑暗里,阮鹿聆閉著眼,腦海里卻反反復復,全是下午在庭院里,賀楓對說的那幾句訣別話。
字字清晰,刀刀剜心。
“往後,便不必再見了。”
就這短短一句,便打散了這麼久所有的期盼與歡喜。
不明白。
怎麼也想不明白。
怎麼就忽然變這樣了。
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眼角無聲落,浸了大片枕巾。
死死咬著,不想發出半點聲音。
可抑了太久的委屈與心碎,還是從嚨里出低低的、細碎的哭腔,在安靜的暖閣里,輕輕回。
窗外的大雨還在嘩嘩地下著,敲打著窗欞,一聲一聲,像在陪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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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冷雨落過,江南徹底了冬。
天一天比一天冷,風里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在臉上像刀子。
院子里的梅樹倒是開了不,紅的白的,熱熱鬧鬧,卻怎麼也暖不了人心。
阮鹿聆那場因淋雨落下的病,纏纏綿綿拖了好幾日,人虛得厲害,整日昏昏沉沉,連起的力氣都。
知夏與知秋寸步不離守著,熬藥,噓寒問暖,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擔憂。
這幾日府里靜得很,可約也察覺得到,自己病中從沒人提過半個賀字,反倒府里上下都安穩了許多。
父親臉上的愁雲散得干干凈凈,連商行那邊的下人來回話,都帶著幾分輕快。
睡不安穩,便讓人搬了張藤躺椅,挪到後院母親種的那棵老梅樹下曬日頭。
冬薄淡,落在上暖得淺,裹著厚厚的素毯,蜷在椅中,臉依舊蒼白,連呼吸都輕得很。
知夏端著個小巧的白瓷盒走近:
“小姐,這是裴公子讓人送來的藥丸,說是用極難得的老山參、雪蓮配的,對您虛最是管用。府里大夫都說是千金難買的好東西,讓您務必服下。”
阮鹿聆閉著眼,指尖輕輕蜷了蜷:
“我不吃。”
知秋在一旁輕聲勸:
“小姐,您子太虛了,這藥是多人求都求不來,您就吃一顆吧……您這樣,奴婢看著心疼。裴公子也是一片好心。”
只任由那丸深褐的藥丸,被擱在旁的青石小幾上,一眼也不愿多看。
風卷著梅香輕輕拂過,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溫緩的聲音:
“藥丸雖苦,效用卻是最好的,若是怕,溶在溫水里便好。”
阮鹿聆緩緩轉眸去。
裴淙不知何時站在梅影之下。
他就那樣靜靜站著,目落在蒼白的臉上。
他沒等開口,走上前自行取過幾上的青玉小碗,倒了半盞溫水,再將那顆藥丸輕輕放了進去。
指尖著銀勺,慢慢攪。
“這藥里加了梅片與香,并不苦,還有一甜。”他一邊攪,一邊低聲說,“你病了這些日子,夜里總睡不安穩,吃了能好些。”
阮鹿聆這才發覺知夏知秋早已退下。
梅樹下只剩他們兩人。
不多時,藥丸徹底化開,清淺的香氣漫開,果然沒有藥腥,只余淡淡梅香與一甜潤。
裴淙端著碗,遞到面前,指尖微傾,遞得極近。
阮鹿聆看著他。
下一瞬,手腕忽然一揚。
整碗藥徑直潑在青石板上,水漬混著藥香,瞬間洇開一片深痕。
阮鹿聆猛地坐直子,毯從肩頭落,臉微白,抬眼看著他,聲音因虛而輕,卻帶著明顯的冷意:
“你到底想做什麼?”
裴淙看著,神依舊平靜,沒有半分惱火。
他緩緩俯,目與平視。
聲音在冬日梅香里輕輕落下:
“我想娶你。”
“你父親,已經把你許給我了。”
風一吹,滿樹梅花簌簌落下。
落在兩人之間,落在蒼白的臉上,落在他深的襟上。
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