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寒風卷著昨夜未落的梅瓣,在青石板上卷起細碎的漩渦。
阮鹿聆腳步踉蹌地穿過回廊、月、那幾棵從小看大的桂樹。
那些桂樹還是和娘親手栽的,每年秋天開得滿院飄香,如今卻只剩下禿禿的枝椏,在寒風里瑟瑟發抖。
遠遠地,父親書房所在的那座院落,便著一平日罕見的熱鬧。
院墻邊站著幾個著綢緞長衫的商界巨擘,三三兩兩低聲談,他們平日里見了阮父,哪個不是端著架子?
如今卻一個個弓著腰,臉上堆著笑,像一群等著投食的雀鳥。
阮鹿聆下意識停在一株老槐樹下,隔著枝葉,遠遠去。
只見書房門口,杭州總商會會長——萬舟正微微躬,立在那級臺階之下。
萬會長此人,平日在商界何等威風?
面對底下掌柜老板,素來是端著架子,一雙眼睛長在頭頂上,從不拿正眼瞧人。
今日卻微微彎著腰,背比平時躬得更低,連腦袋都輕輕點著,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阮老板客氣了,您這番話,真是讓我益匪淺。”萬舟的聲音,隔著風傳過來,“如今這杭州城的商行局面,若沒有您讓裴公子從中牽線搭橋,打通北平這條線,咱們大家伙兒還不知要卡在何。阮老板這一手,真是高瞻遠矚,魄力十足啊!”
阮父站在臺階上,一深藍暗紋棉袍,姿拔。
他往日里見了萬會長,總是臉上堆著笑,語氣謙卑客氣,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去。
可今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端著那只骨瓷茶盞,指尖輕叩了兩下杯沿:
“萬會長過獎了。不過是看在幾分舊,又恰逢時機,順手幫襯了一把罷了。咱們都是為了討口飯吃,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萬會長臉上堆著笑,連聲附和:
“那是那是,有阮老板這句話,咱們心里就踏實多了!以後這杭州商界,還得靠阮先生掌舵,我們這些人,不過是跟著喝湯罷了。您吃,咱們能喝口湯就知足了。”
旁邊幾位平日里和阮家有業務往來的掌柜,也紛紛湊上來恭維。
“阮先生真是好福氣,有這樣的機緣,連商會那邊,都要倚重三分了。昨兒個商會開會,還有人提起您呢。”
“是啊是啊,聽說連北平那邊的行規,都特意為了阮家調整了幾分,這面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咱們做了一輩子生意,也沒見過這般陣仗。”
“阮老板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提攜咱們這些老兄弟啊。”
阮父聞言,輕輕啜了口茶,淡淡開口:
“諸位放心,裴公子那邊,我會適時通傳,諸位的難,我也會一一轉達。”
萬舟又說了幾句極盡恭維的場面話,什麼“阮老板大才”“阮家必定興旺發達”之類,見阮父神淡然,知道火候到了,便連忙拱手作別:
“既然阮老板忙,那晚輩就不打擾了,改日備了薄禮,再登門拜訪。一定備厚禮。”
阮父微微頷首,沒再多留,只淡淡說了句:
“自便。”
一行人,恭敬地退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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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瞬間靜了下來,只剩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幾片梅瓣落地的輕響。
阮父端著茶盞,轉準備進屋,一抬眼,這才看見了樹下的兒。
他微微愣了愣:
“沅沅?你怎麼來了?子剛好,不在院里躺著,跑這兒來做什麼?外頭風大。”
阮鹿聆一步步走上臺階。
目直直地看著父親:
“爹,”輕聲開口,“裴淙說……”
“進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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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一聲,將外頭的風雪,徹底隔絕在了門庭之外。
目下意識掃過案頭,不由得微微一怔。
平日里那盞只擺著幾本賬冊、幾疊信箋的書桌,此刻竟被各式奇珍異寶鋪滿,琳瑯滿目,晃得人眼睛疼。
那是一只和田玉鎮紙,水頭足潤,綠得亮,價值連城,雕著祥雲瑞;
旁邊散落著幾只西洋琺瑯彩的鼻煙壺,澤艷麗,畫著西洋人;
甚至還有一柄象牙折扇,扇骨鏤空致,雕著山水人,顯然不是尋常玩;
還有幾匹雲錦,料子得像水,鮮亮;
一只紫檀木的匣子,打開一看,里面是整套的文房四寶,端硯徽墨,無一不是珍品。
這些東西,絕不是阮家如今的家底能置辦得起的。
知道家里有多家底。
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父親微微泛著的臉上。
阮父反手扣上房門,徑直遞過來一只暖手的銅湯婆子,燙得溫熱。
“沅沅,”他開口,“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把湯婆子塞進冰涼的掌心。
“我是答應了,將你許給他。”
“可是爹!”阮鹿聆猛地抬頭,眼眶微紅,“他已有妻室!我怎麼能……你讓我去做妾?”
“這點你不用擔心。”阮父打斷,緩緩走到案前,從最底層的匣里,拿出一只厚重的檀木匣子。
他打開匣子,里面并非金銀,而是一疊疊燙金的憑證、契約,以及厚厚的一本賬冊。
“你看清楚。”阮父推到面前,“這是裴淙親手給我的。他承諾,北平那邊的香業總行,連同北方所有制香的水路生意、字號往來,從今往後,都由阮家掛名分潤,其中你分一半。”
他指著那本厚厚的賬冊:
“這是實打實的利益掛鉤。只要咱們阮家還在,這門生意就不斷,下半輩子,甚至祖祖輩輩,都不愁吃穿了。你弟弟雖然還在外頭讀書,但將來前途就不用爹爹心了。”
阮鹿聆看著那一疊紙。
看懂了。
阮鹿聆,在這紙契約上,不過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
用力搖了搖頭:
“我不要……我不要做妾。”
“更何況,賀楓……”
“賀楓怎麼了?”阮父又一次打斷,上前一步,輕輕按住的肩,“聽說賀楓今晚就要出海遠渡重洋了。我知道他對你好,可他做出這種不告而別、置你于不顧的事,這種人,我絕不會再將你許給他!”
“爹!”阮鹿聆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順著臉頰落,“我是你的兒啊!你就這麼把我賣了嗎?用我去換那些生意,換那些錢嗎?”
阮父被這一句問得臉微變,隨即然變:
“你說什麼糊涂話!什麼賣不賣的?爹這是為了你好!”
“你以為賀楓能給你什麼?他在江南再怎麼有頭有臉,也比得上裴淙一個手指頭?裴淙是什麼人?北平將來的帥,將來的江山姓什麼!他能給你的,是無上的風,是人上人的日子!”
“雖然名頭是妾,但我向你保證,嫁進去,便是按正妻的規矩辦。十里紅妝,冠霞帔,我都給你備齊了。該有的面,一樣都不會。”
他看著兒,眼神復雜,有疼惜,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磨平的冷漠:
“沅沅,這幾年阮家過得有多難,你不清楚嗎?是裴淙拉了咱們一把。他有誠意,我也替你要了承諾,這是我唯一能為咱們阮家爭取到的最好的出路。”
阮鹿聆靜靜地聽著。
臉上的淚水漸漸停了,眼底的紅意也慢慢褪去。
看著父親那張悉又陌生的臉,看著案頭那些閃閃發的奇珍異寶,看著那一疊代表著“利益換”的憑證。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爹,”緩緩抬起頭,眼神直直地盯著父親,“我不答應。”
“爹,娘要是在天有靈,知道我要去給人做妾,死都不會瞑目。”
話音剛落,書房里驟然一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梅花落地的聲音。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掌,狠狠砸在阮鹿聆左臉頰上。
力道之大,讓整個人偏過臉去,耳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冒,角甚至泛起一極淡的腥甜。
那腥甜漫進口腔,是的味道。
屋靜得可怕,只剩銅湯婆子從無力的指尖落,“咚”地撞在地面,滾出好遠,里面的熱水灑了一地。
阮父打完那一掌,自己也僵在原地,口劇烈起伏,眼底瞬間涌上慌與悔意,手忙腳地手想去被打紅的臉頰:
“沅沅……爹不是……爹不是故意的……”
可阮鹿聆猛地側過臉,生生避開了他的。
阮父看著這副模樣,心口一,積多年的委屈與不甘瞬間翻涌上來,眼睛通紅:
“你以為我想嗎?當年你娘病重,躺在床上氣若游,大夫說只要換得上等的紫河車與老山參,就能吊住命!我拉下一張老臉,去求萬家,求王家,求商會每一個人,我跪都跪過,可誰肯理我們?誰肯手幫一把?”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聲音嘶啞,近乎崩潰:
“就因為我們阮家沒權沒勢,沒錢沒靠山,連一張救命的藥方都求不到,連一筆買藥的銀子都湊不出!你娘……就是這麼沒的!我眼睜睜看著咽氣,什麼都做不了!”
阮鹿聆聽完後,指尖死死攥著擺,指節泛白,搖搖頭:
“不。娘寧愿再死一次,寧愿我一輩子清貧度日,也絕不會讓你把我賣掉,換你所謂的風與生意。”
這話一出,阮父臉驟白,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
他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阮鹿聆不再看他,轉,猛地拉開書房門。
門外寒風卷著梅瓣撲面而來,吹得紅腫的臉頰生疼,像刀割一樣。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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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又冷又長,窗里鉆進來的風帶著梅香,卻吹得人心里發寒。
廊下的知夏和知秋守在門外,連咳嗽都著聲。
阮父一早便吩咐過,小姐不許踏出房門半步,院門落了鎖,還派了兩個婆子在院門口守著。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佝僂的影慢慢走近,是老太太。
知夏連忙上前,聲音得極低:
“老太太,小姐還在里面躺著呢,一直沒合眼。晚膳也沒用,水也沒喝一口。”
老太太擺了擺手,進屋後,自己輕步走到床邊,著被里一團的小小影,輕聲嘆:
“沅沅。”
被里的人輕輕一,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一頭撲進祖母懷里,眼淚瞬間決堤。
“……我不要嫁,我不要做妾……爹他為了生意,把我賣了……娘要是知道,死都不會瞑目的……”
哭得渾發抖,把一肚子委屈、害怕、不甘,全哭了出來。
老太太只是抱著,一下一下拍著的背:
“哭吧,都哭出來,在呢。陪著你。”
等哭聲稍緩,老太太才輕輕拭去臉上的淚:
“祖母這輩子,活得太規矩,也太沒用。對你爹,我虧欠——他年輕時做生意壁,到看人臉,我半點忙都幫不上,只能由著他苦撐。對你娘,我更虧欠——臨走那幾日,躺在床上氣都不勻,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走……我這一輩子,沒做一件像樣的事,唯一算對得起你娘的,就是把你和你弟弟平平安安拉扯大。”
阮鹿聆埋在懷里,聽得心口發酸,眼淚又落了下來。
“今日你在書房被打,我本就想過來,可裴淙先找了我。”老太太說著,從袖中出一小瓷瓶藥膏,輕輕塞進手里,“這是他托我帶給你的,說是消腫最好。”
阮鹿聆眼睛一到那瓷瓶,只覺得刺目,想也不想便抬手一甩,藥膏“咚”地落進床里,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老太太也不惱,只輕輕著的頭發,輕嘆一聲:
“一輩子就是這樣,你越想要什麼,越得不到;你越躲什麼,什麼越往你上撲。知道你聽不進去,可這就是命。”
“不可能!”阮鹿聆猛地抬頭,死命搖頭,眼淚洶涌,“我絕不嫁!我死都不做妾!誰也勉強不了我!”
老太太看著,忽然輕輕笑了:
“我們沅沅心氣那麼高,怎麼肯委屈自己做妾。”
說著,枯瘦的手悄悄從袖中出一樣東西,輕輕按進阮鹿聆掌心。
“祖母幫不上什麼大忙,這一輩子也活得太理智、太規矩,可這一回,我們總得做一件不理智的事。”
著阮鹿聆:
“我不求你富貴,不求你爭氣,我只愿我的沅沅,這一生能自由一些。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誰,便誰,別再困在這院子里,困在別人給的命里。”
阮鹿聆整個人都在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
只抱著祖母,哭得哽咽難言。
老太太親了親的發頂,抱著,輕輕晃著,唱起小時候哄睡的兒歌。
溫的歌聲,在這漆黑冰冷的夜里,了唯一的,和唯一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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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最深的那幾個時辰,寒氣骨。
阮鹿聆一路溜出府門時,連呼吸都帶著意。
不敢走大路,只能著巷弄的影,腳下的布鞋踩在冷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頭頂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晨霧,像一塊冷的布,蒙在頭頂,得人不過氣。
遠遠去,江面上麻麻停滿了遠洋巨,黑黢黢的船在霧里,只出幾點昏黃的燈火,像一頭頭蟄伏的巨,張著大等著吞噬什麼。
碼頭的風比陸地上更甚,卷著江水的腥氣與咸,一一灌進領,凍得骨頭里都發疼。
上穿的是一灰撲撲的布舊,又又大,裹在上像麻袋。
頭上扣著一頂寬大的舊氈帽,帽檐得低低的,遮住了的眉眼。
手里只拎著一只掌大的小布包,里面塞著知秋知夏連夜塞進去的幾件換洗和碎銀。
一路小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進了渡口。
邊都是行匆匆的外洋勞工和富家子弟,有人裹著厚大,有人提著皮箱,著各種口音,吵吵嚷嚷。
誰也沒多看這個灰頭土臉、戴著大帽子的姑娘一眼。
卻覺得這嘈雜的人聲吵得要命,每一聲汽笛的長鳴,都像在敲打著的神經,震得腦仁疼。
“阿楓哥哥……賀楓……”
指尖死死攥著那張祖母給的船票,紙邊已經被得發皺,印著幾行外文的班次信息,正是那艘開往遠方的船次。
知道賀楓就在這一班。
若不是知夏趁著下人不備,打開了府里最偏的角門,此刻還被困在那座牢籠一般的院子里。
心里像揣著一團火,燒得發暈。
知道,在這個年代,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獨自追船追到碼頭,這什麼?
這私奔,是要被著脊梁骨罵的,是要毀了名聲的,是要被所有人唾棄的。
可一點都不怕。
穿過擁的人流,踮著腳尖,目在每一艘大船的船舷上急切地掃過。
霧氣模糊了視線,人影晃得頭暈。
直到一路跑到碼頭的最末端,那里停著一艘噸位最大、燈火最亮的遠洋客。
船舷邊,一道單薄的影逆著,靜靜立在那里。
是賀楓。
他穿一件略顯單薄的深青長衫,背影在江風中微微瑟著,顯得那麼瘦。
他沒有看碼頭,只是怔怔地著遠那片被霧氣吞沒的深藍海面。
阮鹿聆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驚人。
所有的慌張、所有的後怕、所有的恐懼,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抬起手,用盡全力氣,朝著那個方向用力揮著。
起初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清晨的嘶啞,隔著霧,隔著風,甚至傳不到船舷:
“賀……楓!”
風一吹,聲音就散了。
急了,踮起腳尖,脖子得長長的,一聲比一聲響亮,幾乎是用吼的,眼淚不控制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落:
“賀楓!你看我!我在這里!”
“阿楓哥哥!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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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穿了晨霧的喧囂,直直地刺向那個背影。
賀楓猛地一僵,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來。
昏黃的燈火恰好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神先是錯愕,隨即變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他的瞳孔驟然收,眼睛越睜越大,直到看清了那頂寬檐下悉的眉眼,確定這不是夢境。
“沅……沅沅?”
他聲音抖,哆嗦著。
阮鹿聆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卻笑得無比燦爛,高高舉起手里的船票,朝著他拼命招手,聲音帶著哭腔:
“阿楓哥哥,我跟你走!我拿到船票了,我們一起去國外!我們一起走!”
轉,不顧一切地沖向登船的驗票口,手里的布包甩在後,腳步又急又重,只想快點跑到他邊。
然而,就在的手即將到檢票口欄桿的瞬間——
賀楓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
那聲音嘶啞、破碎,完全不像一個平日里溫文爾雅的聲音。
“你給我站住!不許過來!”
阮鹿聆的作猛地頓住。
賀楓站在船舷上,整張臉都漲得通紅,青筋暴起,口劇烈起伏,他指著,手指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你跟著我干什麼?!”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算什麼?”
“你一個姑娘家,追著船跑,這私奔!你懂不懂?!”
“你瘋了嗎?!”
他吼得聲嘶力竭,聲音在空曠的江面上回:
“滾回去!我讓你滾回去!”
阮鹿聆僵在原地,舉到半空的船票無力地垂落。
耳邊全是賀楓憤怒的咆哮,江風卷著霧氣灌進的嚨,嗆得幾乎無法呼吸。
但只要再靠近幾步,就能看清了。
他的眼角明明掛著晶瑩的淚珠,卻被他死死咬著的,生生了回去。
“走啊!你走啊!”
賀楓最後幾乎是在尖,整個人劇烈地抖著。
周遭的旅人、船工,原本都忙著各自的事,此刻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爭執吸引,紛紛停下腳步過來。
一雙雙眼睛,帶著各異的神落在上——有好奇,有驚訝,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帶著抑與不忍的同。
“嘖嘖……這姑娘看著年紀輕輕,怎麼這般糊涂?孤一人追船到此,這不是把自己往絕路上嗎?”
“可憐啊……瞧著怪讓人心疼的。這般年紀,一個姑娘家這樣……往後可怎麼做人啊?”
“這男的也是……好好的說清楚不就行了?何必這樣傷人?”
“你不懂,這是為好。這種時候,不狠心不行。”
細碎的議論像一縷縷看不見的線,纏在阮鹿聆的耳邊。
可沒有退。
著賀楓,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暈開一小片痕。
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厲害:
“我不走。”
“賀楓,”抬起頭,迎著江霧刺骨的寒意,“我不走。”
賀楓被看得一怔,眼底的慌更甚。
他猛地別過頭,不再看:
“我說了,讓你走!你聽不懂嗎?!”
細碎的議論像一縷縷江霧,纏在耳邊,揮之不去。
可阮鹿聆卻像是充耳不聞,只是死死盯著賀楓的背影。
明明只是想來找他,想來跟他一起走,想來逃離這世間所有的規矩與束縛,怎麼就……變這樣了?
賀楓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他看著,看著臉上未干的淚痕,看著那雙通紅卻依舊倔強的眼睛:
“阮鹿聆,我再說最後一遍——”
“我不需要你跟我走。”
“你走吧。”
“我不要你了。”
這一次,他說完後,便轉進了船艙,再沒有回頭。
阮鹿聆站在原地,著他消失在艙門後的背影。
也只能著那扇已經關閉的艙門。
凌晨的碼頭,霧更濃了。
船笛一聲,悠長而刺耳。
遠的江面,泛起一圈細碎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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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的喧囂被江風越拋越遠,最後只剩一片空茫的靜。
阮鹿聆就那樣漫無目的地踩著冷的地面往前走,深冬的寒氣順著往骨子里鉆,砭人骨,卻渾然不覺。
不知走了多久,鉛灰的天幕忽然落下細碎的雪粒,先是零星幾點,輕輕沾在的帽檐與肩頭,轉瞬便融涼的水痕。
不多時,雪越落越,漫天素白簌簌飄灑,把天地都籠進一片朦朧的白里。
停了停,著漫天飄雪。
這麼冷,該去一暖和些的地方了。
話音落,兒時的記憶便順著風雪漫了上來。
娘還在的時候,總抱著坐在廊下輕聲說,城邊那座小山坡頂,是能接住人間第一縷朝的地方,曬上片刻,便什麼寒苦都能暖。
那時爹娘都在,常常一左一右牽著的手往坡上走,鋪在上,暖得人眉眼發。
可自娘撒手離去後,爹再未帶去過一次。
順著模糊的念想,一步一步往那座小山坡挪去。
石階覆了薄雪,難行,不扶不撐,只憑著一空茫的力氣慢慢向上。
終于挪至坡頂那塊最平整的青石板旁,隨手將手里那只小小的布包丟在一邊,便靜靜坐了下來。
天幕依舊沉灰,沒有半分日,連一亮都不肯施舍。
是來早了嗎。
緩緩將手探進口袋,指尖到那張被溫捂得發皺、又被冷汗浸得發的船票。
沒有落淚,沒有哽咽,只輕輕松了手指。風卷著雪猛地一揚,那張船票便輕飄飄飛了出去,打著旋兒墜山下茫茫雪霧里,一瞬便沒了蹤影。
慢慢站起,走到崖邊。
風更烈了,雪沫撲在臉上,像無數細針。
娘親,你一定在怪我吧。
你生前一遍遍教我,要做個堅強勇敢的姑娘,要好好活著,可我一點都沒做到。
我不堅強,也不勇敢,沅沅撐不住了。
你教我孩子要強大一點,我如今唯一能做到的勇敢,竟是來尋你。
你等下不要生氣,我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
抬起手,慢慢摘掉頭上那頂了一路的寬檐舊帽。
烏黑的長發瞬間傾瀉而下,被狂風猛地揚起,縷縷在風雪里翻飛,素白的雪花落在墨發間,黑白相襯。
閉上眼,輕輕往前邁了一步。
失重驟然襲來的剎那,後猛地來一雙力道極大的手,自腰間狠狠將扣死,帶著不容掙的狠勁,猛地將往後一拽,順勢一轉,把整個人圈進懷里。
阮鹿聆渾一僵,驚得連呼吸都驟停,心臟在腔里猛地一撞,震得耳發疼。
滾燙而重的呼吸著的耳廓落下,熱氣混著雪風燙在上。
下意識偏頭,兩張臉近得幾乎相,鼻尖堪堪相,能清清楚楚看見那雙清冽冷沉的眼。
他抱著的手臂得發,下頜抵著的發頂,在耳邊沉沉砸下:
“我不允許你。”
“我不準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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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天邊那層鉛灰的死幕,忽然被一道的金刺破。
太升起來了。
它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掙了雲霧的束縛,金的線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鋪滿了整座山坡。
雪花還在飄,卻不再是冰冷的吞噬,而是在金的流里輕盈地飛舞。
風停了,喧囂遠了,世間仿佛只剩下這一方被晨包裹的小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