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鹿聆陷在一片綿的香霧里,分不清是醒還是夢。
屋里縈繞著早年臥房里才有的那清潤沉香,混著縷縷的玫瑰甜意,暖得讓人犯困。
那是小時候的味道,是娘還在時的味道。
娘坐在旁,竹制的香案上鋪著素白絨布,娘的手覆在的小手上,握著一把小巧的銅香勺,一下一下往素瓷爐里添碾碎的靈草。
“沅沅記著,”娘的聲音得像化開的糖,眉眼彎彎,“制香最要的是‘心’。哪怕是最普通的艾草,摻了真心去、去焙,也能暖人心,能住苦,能散了寒。”
跟著娘的手勢,爐底銀炭輕輕燃著,騰起細細一縷青煙,纏在娘的眉眼間,也纏在的指尖。
還仰著臉,笑盈盈問娘:“娘,那咱們制的這爐香,能不能給爹一夜里的咳嗽?”
娘便笑著的臉,說:“自然能。你爹夜里咳嗽,聞了這香,就能睡安穩了。”
可這溫的畫面忽然就碎了。
像被狂風卷走的香霧,眼前一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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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痛裂。
那疼痛從頭頂蔓延到後頸,到整個脊背,疼得渾都在發抖。
阮鹿聆猛地睜開眼,鼻腔里縈繞的,不再是夢中的沉香,而是淡淡的炭火暖意,沉沉地裹著。
費力地轉眼珠,緩緩了手指,指尖到的是的錦緞被面。
抬眼去,屋里的陳設也全然陌生——頭頂是繡著纏枝蓮的帳,床邊擺著梨木的藥柜,案頭燃著一盞青燈,燈花跳了跳,映得墻影微微晃。
這不是的房間。
記憶像被江風卷碎的船票,一片片拼了上來。凌晨的碼頭,飄雪的寒霧,賀楓決絕的嘶吼,旁人竊竊私語的目,還有奔上山崖時的決絕……最後定格在那一雙猛然來的手。
是他。
阮鹿聆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可剛一,頭部的劇痛便再次襲來,眼前一黑,又險些栽倒。
咬著牙是撐住,不顧渾虛力,手腳發地挪下床。
腳尖到冰涼的地面,激起一陣戰栗,卻顧不上,雙手撐著床沿,努力穩住子。
一步,兩步。
腳步踉踉蹌蹌往門口挪去,每一步都晃得厲害,什麼都顧不上,只想立刻離開這地方。
指尖抖著搭在門環上,猛地一拉——
門應聲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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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正立在門外,抬手正要推門。
他一黑,肩頭落了幾點雪沫,眉眼在昏暗的燈下顯得愈發清俊沉靜。
四目驟然對上。
阮鹿聆眼都不抬,側過便要從他邊繞開往外走。
裴淙長臂一,穩穩攔住。
“你方才在山崖邊昏死過去,子虛得站都站不穩。就算現在撐著出去,走不出幾步,必定又會栽倒。”
阮鹿聆置若罔聞,垂著眼依舊要往前:
“與你無關。”
邁出去一兩步,冷風瞬間灌進,吹得形又是一晃。
就在這時,裴淙沒追。
他只站在原地,緩緩開口:
“濡香丸。”
這幾個字一落,阮鹿聆往前邁的腳步猛地一頓。
裴淙這才慢慢轉過,著僵住的背影。
那背影單薄,在寒風里微微發抖,卻固執地不肯回頭。
“這香方,是你外公一脈傳下的。自你外公過世後便散佚流失,了你母親生前一大憾事。當年為了重制這香,日夜耗心費神,又反復試香、聞遍各類雜料,一點點傷了肺絡,子才一點點垮下去。”
阮鹿聆緩緩回頭。
長發垂在肩頭,被風吹得凌,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一雙眸子冷冽如冰,直直盯著裴淙。
裴淙沒再多說。
他邁步走出屋,手拿起屋里掛著的一件厚實領鬥篷。
他輕輕展開鬥篷,披在阮鹿聆冰涼的背上。
指尖穩穩替攏了攏領口,他垂眸:
“我們來談一個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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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回屋時,臉蒼白得像被水洗過。
暖爐靜靜燃著,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婢端來熱茶,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就退下了。
裴淙立在桌旁,目落在泛白的上。
“喝點熱的。”
阮鹿聆別開眼,指尖扣住桌沿,指節都泛了白。
本想厲聲回絕,可嚨里干得像砂紙磨過,先溢出一陣沙啞的氣音。
那聲音像是破風箱,聽著就難。
裴淙靜靜看著,只等著緩過氣。
終于抬手接過那杯熱茶。
仰頭飲盡,熱水過嚨,帶著一甘甜,才下那干。
放下杯時,抬眼看向裴淙:
“裴公子,我不會嫁你,更不會做你的妾。”
裴淙沒有反駁。
他只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齊的素紙,緩緩遞到面前。
阮鹿聆偏頭躲開,指尖扣得更:
“我不看。”
“打開。”裴淙的聲音不急不緩。
阮鹿聆遲疑一瞬。
終究手拆開。
出來的,是一封早已寫好落款的休書。
那字跡清雋有力,墨跡已經干了,顯然是早就寫好的。
猛地抬頭:
“你……”
裴淙走近一步。
暖爐的落在他肩頭,替他鍍上一層和的金邊。
他看著,語氣平靜:
“這是給你的。”
“但你必須嫁給我,至……陪我五年。五年後你來去自由。”
“五年?”阮鹿聆怔了一瞬,眉頭微蹙。
不懂,他為什麼要五年。
他抬眼,看向。
“而且我送你去法國。”
阮鹿聆整個人都愣住了。
法國?
“你母親當年為了復原濡香丸,遍尋一味獨有的花香原料。那花只長在法國,心心念念想去一趟,去尋香,卻一輩子都沒能等到機會。”
“我可以送你去黎,學最頂尖的調香。替尋那味花,替走完沒來得及走的路。”
他靠近半步,近得能聞到他上清冽的氣息。
“你難道……就不想替去看看嗎?”
阮鹿聆的指尖猛地一。
握著休書的手微微松了松。
“我安排你進最好的調香學院。你母親想學的、沒做完的,你可以替完。”
他看著。
“但——”
阮鹿聆看著那封休書,又看看裴淙。
忽然覺得那原本冰冷的一張紙,竟瞬間燙手了起來。
暖爐的映在臉上,也映在裴淙眼底。
那眼底有的倒影,小小的,卻清晰。
他輕輕對說:
“五年後,你若想走,這張休書,隨時有效。”
阮鹿聆坐在暖烘烘的屋,指尖無意識蜷著。
比誰都清楚,為了那枚清潤凝香丸,母親當年耗了多心。
日夜研香試料,聞遍了各種雜料,聞得嚨都腫了,生生熬垮了肺腑。
而法國,是母親生前掛在邊、念了一輩子卻半步都沒能踏足的地方。
記得母親在花圃前,經常拉著的手說:“沅沅,娘這輩子最大的憾,就是沒能去法國看看那花。”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得回過神。
裴淙緩緩站起,姿拔地朝著門口走去:
“你再多歇一會兒,不用急著做決定。想清楚了再告訴我便是。”
他抬手剛要推開房門。
後忽然傳來一聲帶著輕喊。
阮鹿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膝頭的料上,暈開一小片痕。
攥角,攥得指節泛白:
“為什麼……為什麼非得是我呢?”
裴淙的腳步驟然頓住。
背對著立在原地,周的空氣都靜了下來。暖爐的火映著他的背影,把他整個人都勾勒一幅剪影。
他沒有立刻回,只隔著一道門扉:
“因你是你。”
話音落,他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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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漫上來時,山里頭又落了雪。
細白的雪粒一點點飄灑,沾在窗欞上悄無聲息。
那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阮鹿聆獨自立在窗邊,手推開木窗。
遠林影沉沉,屋舍在雪霧里,只出模糊的廓。
這才知道,這竟是座藏在山中的宅院。
著漫天輕揚的雪發怔。
目忽然落向墻角。
一只渾沾雪的小貓在那兒,凍得瑟瑟發抖,細弱地喵了一聲。
阮鹿聆顧不得風雪吹,急忙跑出去。
探手,將小貓輕輕抱進懷里。
小貓子冰涼,小得能整個握在掌心。
忙用掌心裹住它小小的子,低頭對著它乎乎的哈著熱氣,一下又一下。
就在這時,頭頂忽然覆下一片影。
一把油紙傘穩穩遮住了落下來的雪。
阮鹿聆微微一怔,抬眼去。
撞進的正是裴淙沉靜的眼眸。
他不知何時立在了側,袍沾了些許雪沫,手中握著傘柄,將傘面全然傾向這邊。
自己半邊肩頭都在風雪里,落了薄薄一層白。
四目相對,兩人都沒說話。
只靜靜并肩立在窗邊,看細雪漫過山野,落滿枝頭。
風掠過檐角,帶起細碎的雪聲,周遭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還有懷里小貓輕輕的呼嚕聲。
半刻靜默後,阮鹿聆垂眸挲著懷里小貓的,指尖輕輕順著貓背。
先開了口:
“我有三個條件,你若應下,這樁約定,我便認了。”
裴淙沒應聲,只握著傘靜靜看著。
“第一,不辦婚禮,不擺宴席,不搞任何繁文縟節。”阮鹿聆指尖依舊輕輕著小貓,“我什麼都不要。”
“第二,我要立刻前往法國,一刻也不能等。”
“第三,阮家的生意,我不要五,我要七。”
話音落,阮鹿聆忽然輕輕自嘲地笑了笑。
“畢竟是把我自己賣了的錢,我自然要多要些,也算不虧。”
說完,便低頭專心順著小貓的,不再看他。
清冽的聲音落在風雪里:
“好。”
阮鹿聆聞言一怔,沒想到他應得這般干脆。
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麼,話還沒來得及出口,腰間忽然一。
裴淙手穩穩攬住了的腰,力道不輕不重,卻將整個人帶得近了幾分。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呼吸相纏,眼神直直對上。
阮鹿聆心頭一跳,剛要掙扎。
便聽見裴淙低沉的聲音響起:
“我馬上吩咐人去訂最快的兩張船票。一應事宜,我都會安排妥當。”
阮鹿聆皺起眉,立刻開口反駁,語氣里滿是抗拒:
“你要同我一起?我不愿意,我要自己去。”
裴淙低頭笑了笑。
薄幾乎在耳畔,溫熱的氣息掃過的耳尖,的。
“哪有新婚,便天各一方的道理。”
阮鹿聆還想再說些什麼,裴淙卻先抬手,輕輕將上的鬥篷攏得更。
他看著:
“你提的所有條件,如果是這三件或者其他,我一一都應。無論你要什麼,我都給。”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但只有一條——你要屬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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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妾文書落筆定音的那一日,窗外的雪還沒化盡。
阮鹿聆與裴淙便收拾行裝,自上海港登船,遠赴法國。
船行月余,終抵馬賽。
再轉火車黎,一路水土不服,皆是他照料。
黎的春日溫得不像話。
沿街梧桐新芽,綠綠的葉子在風里搖晃。
香榭麗舍大道上飄著咖啡與鮮花的氣息,石砌街巷間藏著數不盡的小香鋪與舊書店。
裴淙早已為安排好一切。
近郊一帶小花園的洋樓,暖爐常開,窗明幾凈。
屋擺著慣用的香與母親留下的古方手稿,連筆墨紙硯都是悉的形制。
了當地最負盛名的調香學院。
每日跟著導師研習西洋香,從早到晚泡在實驗室里。
裴淙便陪一同前往。在教室里凝神聽講,他便在室外廊下理國事務。
一等下課,便遞上溫好的花茶與小點心,那花茶是他特意讓人從國帶來的茉莉花,泡出來香香的。
法語生,與導師流時常卡殼。
裴淙便做翻譯,把那些繁復的香學理論與香料名稱一一譯給聽,遇不懂之,便耐心拆解。
依照母親手稿逐味試香,常常在實驗室里一待便是整日。
裴淙只陪在一旁,替整理皿、稱量香材。
夜里伏案整理香方到深夜,他便默默溫著牛,放在手邊。
日子一久,他會留意試香時皺眉的模樣,默默替避開刺鼻香材。
那些不喜歡的氣味,他都記著,下次就不讓。
傍晚時分,兩人常沿著塞納河畔回去。
晚風拂過河面,波粼粼,倒映著兩岸的燈火。
他走在外側,替擋著來往行人。偶爾腳步踉蹌,他便手輕輕扶一把。
雖然看起來還是很抗拒,總是躲開他的手。
有時對著古方發呆,他便坐在旁。
只是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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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是半年。
的調香技藝日漸進,母親手稿里的香方也已復原大半。
只差最後一味生長在險坡之上的晨雪絨花,便能圓滿制濡香丸。
那花只長在黎郊外一陡峭山野,路崖險。
本打算第二日一早獨自前往。
誰知天未亮,起收拾行囊時,卻發現玄關空寂。
桌上只留一張字條,是裴淙的字跡——他已比更早出門,替尋那味花去了。
阮鹿聆心頭猛地一。
坐立難安,從清晨等到日暮,始終不見他歸來。
窗外天沉暗,山風漸起。再也按捺不住,便往那險坡趕去。
一路跌跌撞撞,口中不停喊著他的名字。
“裴淙——裴淙——”
聲音在空寂山野間回,卻只聽見風聲呼嘯。
終于,在崖邊一凹陷山坳里,看見了那個悉的影。
裴淙倚著山石癱坐,白襯衫被山石劃破多,腳沾滿泥污與漬。
右臂不自然垂著,顯然已骨折,角還沾著一淡紅跡。
模樣竟狼狽至極。
可看見奔來,他卻扯出一抹淺淡笑意。
抬起完好的左手,緩緩打開懷中護的布囊——里面靜靜躺著一簇帶著晨的雪白小花。
正是尋了許久的晨雪絨花。
分毫未損。
阮鹿聆蹲在他前。
“何必。”
裴淙看著:
“就當我昏頭。”
那一晚,他著傷,被半扶半攙著回到住。
依舊幫整理香材、記錄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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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照著母親手稿,結合半年所學,日夜研磨調和。
沒過幾日,那枚失傳多年的濡香丸終于在手中形。
小小一枚臥在素白瓷碟里,香氣清潤綿長,似霧似雲,一點點漫滿整間調香室。
那香氣里有母親的影子。
阮鹿聆捧著瓷碟,指尖微微發。
鼻尖一酸,積攢了半載的緒驟然決堤。
背過去。
肩膀輕輕,一個人埋著頭無聲地哭泣。
隔壁的法國鄰家阿姨端著點心經過,見這般模樣,關切詢問。
“鹿,你怎麼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阮鹿聆吸了吸鼻子,輕聲回說自己只是太過高興,并無大礙。
話音剛落,不經意抬眼,便見遠廊下的轉角。
裴淙靜靜倚在墻角,一淺灰西裝,眉眼溫和,一瞬不瞬地著。
眼底盛著微微的笑意,沒有上前打擾,只那樣安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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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阮鹿聆復原失傳古香的事在學院里傳開。
濡香丸大獲贊譽,連素來嚴苛的導師都對贊不絕口。
導師特意在街邊一間雅致的法式小餐館設了簡餐,為慶祝。
暖黃燈落滿餐桌,空氣中飄著紅酒與松餅的甜香。
兩人聊著天,導師著,笑著嘆:
“你先生對你真好,一直默默陪著你,眼里全是你。”
阮鹿聆握著刀叉的手一頓。
“他不是我的先生,也不是我的人。”
老師卻輕輕搖頭:
“不,他一定很你,到連眼神都藏不住。”
阮鹿聆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只輕聲道:
“抱歉老師,我不太想討論這件事。”
老師見狀便不再多問,只是臨了,還是補了一句:
“自己心里到,才是最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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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至中途,阮鹿聆起去往洗手間。
剛轉過走廊拐角,目不經意掃過不遠的吧臺。
那個背影,清瘦又悉。
是刻在心底、念了無數日夜的人——
賀楓。
眼淚瞬間洶涌而出,模糊了視線。
頭哽咽,幾乎發不出聲音,抖著想要開口。
剛吐出一個“賀”字。
便看見一個金發碧眼的法國人笑著走上前,親昵地從後抱住賀楓。
賀楓形比從前消瘦許多,眉宇間帶著幾分頹靡。
人湊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他緩緩轉過,手將人擁懷中。
低頭,便與那人深深吻在一起。
阮鹿聆猛地撇過頭。
一步一步往回走。
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至,完了母親一生的憾,復原了濡香丸。
替母親去了心心念念的法國,做到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人生或許沒有那麼糟糕。
終究,還是做了一件事。
只是那份疼,麻麻,蔓延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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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餐館時,阮鹿聆與導師一杯接一杯地杯,喝著濃烈的紅酒。
卻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裴淙來接時,餐館里燈火通明,紅酒與黃油的香氣彌漫在空氣里。
阮鹿聆正歪著頭,醉意盎然地跟導師比劃著什麼,角掛著一抹不合時宜的傻笑。
裴淙的目落在滿桌的空杯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他并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快步走過去,作輕地扶起。
阮鹿聆踉蹌了一下,整個人順勢撞進他懷里。
上帶著淡淡的酒氣與混著試香留下的那縷清潤香氣,地靠著他。
里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慶祝的話:
“了……了………”
導師看了看滿桌的杯痕,無奈地嘆道:
“今晚真是喝多了,一杯一杯勸都勸不住,這孩子……我說喝點,不聽。”
裴淙輕輕扶著阮鹿聆不穩的子,替順了順被酒氣吹的呼吸。
“酒量淺,不該讓喝這麼多。”
話音落,他俯,小心翼翼地將阮鹿聆打橫抱起。
輕得像一片羽,在他懷里微微掙扎,里還哼著不調的小曲。
臉上始終掛著那個笑,傻傻的。
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回頭說道:
“接下去實驗室所有的費用,我來全額贊助。”
導師眼中一亮,臉上頓時綻開笑意,連連道謝:
“那真是太謝了!您真是……”
裴淙只是微微頷首,沒再多言,轉便要離去。
阮鹿聆像個孩子般被他抱在懷里,依舊傻笑著,眼睛卻半瞇著,看不清什麼緒。
裴淙抱著的背影消失在夜里,暖黃的燈勾勒出他拔的廓。
餐館,導師著那離去的背影,久久佇立。
他輕輕搖了搖頭:
“鹿,你怕是真的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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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抱著醉如絮的阮鹿聆踏回洋房臥房。
暖黃壁燈暈開一室霧,晚風卷著黎深夜的花香漫進窗欞。
那花香是紫藤的,甜的,連空氣都浸著幾分慵懶的醉意。
他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將緩緩放在的床榻上。
替褪掉沾了酒氣的外衫,又攏好絨被角。
指尖到發燙的臉頰,眉峰微蹙。
想轉去廚房替倒一杯溫熱水,腳步剛挪開半寸。
床榻上的人卻忽然含糊地開了口。
阮鹿聆側躺著,臉頰埋在枕里,角還掛著方才強撐的傻笑。
醉眼朦朧地囈語,聲音得發黏:
“娘……我終于做了……濡香丸,我真的做了……”
睫輕輕著,淚珠毫無預兆地順著眼角落,暈枕巾。
“外公要是知道……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來法國學香……和你教我的全然不一樣……好多東西我都不懂……”
越說聲音越輕,帶著哭腔的委屈:
“我一點點記,一點點試……一點點問……好累啊……”
淚水順著潔的側臉蜿蜒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被褥上,悄無聲息。
裴淙立在床邊,靜靜聽著醉後的囈語。
心半晌,他才緩緩俯,掌心輕輕覆上的發頂,指尖溫地順著的發:
“我去給你倒杯熱水,喝了會舒服些。”
他話音剛落,正要起。
手腕卻猛地一——
阮鹿聆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纖細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領,將他整個人輕輕拽向自己。
的眼本就生得極,眼尾微挑,瞳仁清澈如浸了水的琉璃。
醉意蒙眬,卻亮得驚人。
仰著臉,指尖緩緩上他的眉眼,順著他的鼻梁輕輕挲。
下一秒,彎著眼笑了,像枝頭沾了的花。
下一刻,阮鹿聆微微起,仰著頭。
的先輕輕落在他的眉間,落下一個輕如羽的吻。
再緩緩下移,吻過他直的鼻梁,蹭過他微涼的下頜。
眼看就要上他的,卻忽然頓住。
手臂一收,抱住了他的脖頸,整個人乎乎地在他懷里。
帶著哭腔的聲音著他耳畔:
“賀楓哥哥……我好想你啊……”
話音落,便仰起頭,不管不顧地吻上他的。
瓣帶著紅酒的甜與上清淺的香,笨拙又貪地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浮木。
裴淙任由吻著。
間卻溢出一聲極輕極淡的笑。
可下一秒。
他手扣住的後腰,將人攬在懷里,俯迎了上去。
窗外月正好,花香窗。
今晚終究是花好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