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的晨過小洋房的落地窗溫漫,鎏金似的線斜斜鋪灑在地毯上,掠過床沿,輕輕落在裴淙的臉上。
他睫輕,手臂下意識往側探去,指尖到的卻只有一片冰涼的被褥。
那瞬間的落空讓他睜開眼睛。
裴淙赤著上坐起,線條利落的肩背浸在晨里,理清雋,他抬眼去,便看見對面雕花鐵藝窗臺邊,阮鹿聆正安安靜靜坐在那里。
穿一素白棉麻長,擺垂落下來,掃過窗臺旁盛放的玫瑰與纏枝紫藤。
花瓣沾著晨,白與淡紫纏在一起,襯得發松散垂落,眉眼清得像浸了水的雲。
就那樣微微垂著眼,著窗外泛著金的湖面,風拂過,發梢輕輕晃著。
裴淙放輕腳步走過去。
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卻像是沒聽見,依舊著窗外。
他從後輕輕將整個人擁住,膛著的後背,溫熱的呼吸落在頸間。
他低頭,一個又一個的吻,細細印在細膩的頸側。
著耳畔,他輕聲問:“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阮鹿聆沒有應聲,依舊著湖面。
裴淙微微偏頭,想吻上的。
輕輕偏過臉。
裴淙看著微微側開的臉,那側臉在晨里顯得格外清冷,睫低垂。
然後他俯,輕輕掰開攥的拳頭,指尖到掌心那幾道深深掐出的紅痕時。
他指腹輕輕打著圈,替散那片泛著紅的印子。
“疼不疼?”他問。
阮鹿聆沒說話,只垂著眸,著窗外的湖面。
“我去煮咖啡給你喝,嗯?”他湊在耳邊,“還有你從前總找不著的那批絕版香水,我托人尋了許久,估計今早該送到了,就在樓下。要不要去看看?”
話音落,他便手攬住的腰,想把從窗臺上抱下來。
阮鹿聆卻輕輕掙了一下。
反手按住他的手腕,垂著眼:
“你放心,我才不會做什麼傻事。”
說完,便自己撐著窗臺站起。
腳步輕輕落地,剛走兩步,腰間忽然一。
裴淙手攔腰將打橫抱了起來。
阮鹿聆愣了一瞬,隨即皺起眉:
“裴淙!”
裴淙抱著往前走,低頭看了看微紅的眼角,又看了看又攥的拳頭。
他忽然開口:
“我不後悔。”
他抱著走到客廳的沙發邊,輕輕放下,卻沒松開手,依舊環著的後腰,額頭抵著的。
兩人離得極近,呼吸相纏。
“自私也好,無恥也好,我從不後悔。”
阮鹿聆的呼吸頓了頓。
垂在側的手輕輕蜷了一下,沒再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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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直起,走向旁邊的復古吧臺。
那吧臺是老橡木的,臺面被歲月磨得,上面擺著一整套咖啡。
他拿出咖啡豆,現磨現煮。
蒸汽裊裊升騰,混著咖啡的醇香漫滿整間客廳。
那香氣濃郁,帶著一焦糖的甜,是喜歡的味道。
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流暢的下頜線。
阮鹿聆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攤開的香水圖鑒。
那圖鑒是法文的,厚厚一本,收錄了近百年來最經典的香水。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的香水瓶圖案,目卻遲遲沒落在字上。
的心口像細的藤蔓,一點點纏。
那些藤蔓勒得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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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在黎溫的晨與漫溢的香氛里緩緩淌過。
阮鹿聆一頭扎進學位修習與古典香籍編撰里,同導師一同整理古香品鑒手札,將母親留下的香方、古法調香要義細細謄寫注解,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裴淙始終伴在側。
在書房伏案至深夜,他便在旁理國軍事,偶爾抬頭,總能看見他專注批閱著那些看不懂的公文,而且他也從來不避著。
去學院研討,他便驅車接送,風雨無阻。黎的天氣多變,有時上午還晴空萬里,下午就下起雨來。
他總會在門口等,手里拿著傘。
從不多言。
但不知從哪一晚起,相漸漸失了最初的界限。
有時是被他輕輕留在房中,有時是他自然而然地留宿,像流水歸海般順理章。
夜里窗風輕拂,花香漫進室,兩人糾纏的影映在墻上,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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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阮鹿聆從學院歸來。
指尖還著一疊未整理完的香學資料,邊走邊低頭翻看。
那些古方有些字跡模糊,需要仔細辨認,看得神。
剛踏洋房庭院,便聽見小花園里傳來說話聲。
放輕腳步去。
裴淙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舊木椅上。那花架是來了之後才搭的,紫藤花開得正好,一串串垂落下來,淡紫的花瓣在晚風里輕輕搖晃。
他面前擺著一部老式民國座機,黑機擱在石桌上,電話線輕輕垂落。
他手邊攤開好幾包香材碎末,正是這幾日編撰香籍要用到的香料。
有沉香、檀香、甘松、零陵香,還有一些從沒見過的稀罕貨。
他一邊握著聽筒低聲應答,一邊指尖細致地分揀歸類。
聽筒那頭的聲音約傳來,似是國來人催促,催他盡早返程理事務。
阮鹿聆立在廊下沒,只靜靜聽著。
裴淙語氣平淡:
“沒那麼快,這邊事未完。”
頓了頓,他指尖捻起一撮香末,緩聲又道:
“不必再催。”
沒再聽下去。
攥著資料悄然轉,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將房門輕輕合上。
屋靜悄悄的。
把資料攤在桌上,握著筆低頭抄寫,筆尖在紙頁上緩緩移,一字一句都寫得規整。
那些字在筆下生出來,工工整整,像是此刻唯一能控制的東西。
窗外的花香飄進來,風拂窗簾。
只安安靜靜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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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濃稠,像化不開的墨,將這間異國的洋房裹得嚴嚴實實。
剛剛纏綿的余溫還殘留在上,一室曖昧的氣息尚未散盡。
阮鹿聆側著子睡在床榻側,背脊對著裴淙,長發凌地散在枕間。
呼吸還帶著剛經歷過事的急促與微。
裴淙從後輕輕擁著,膛著溫熱的背脊,指尖沒有離開,正一圈一圈,漫不經心地纏繞著耳側的一縷發。
空氣里浮著淡淡的甜膩與汗水的氣息。
過了片刻,裴淙俯,輕輕吻了吻汗的後頸。
他手,緩緩將翻了個,讓面對著自己。
他低頭吻上的,吻過微張的瓣,又順著下頜線,一路細地吻向的脖頸。
手也順勢往下,探那片的溫熱。
只是在那吻與即將深時,忽然開了口。
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看過電報,下禮拜,是你兒子的周歲宴。你不回去嗎?”
裴淙的還停留在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上。
片刻後,他緩緩將臉埋進的頸間,發蹭著的鎖骨:
“不回去。”
阮鹿聆沒有。
只是側著臉,靜靜著窗外過紗簾灑進來的一滿月。
月清冷,映在微垂的眼睫上,像落了一層霜。
“你這父親做的倒是……盡職得很。”
可裴淙卻沒有惱。
他埋在頸間,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他抬起頭,眼底映著月,亮得驚人。
手輕輕扣住的後頸,不讓躲開,再次俯,狠狠地吻上的。
這一次的吻,不再是試探與貪,而是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掠奪與安。
他吻得幾乎不過氣,吻得眼角又滲出淚來。
“罵得對……”
他一邊吻著的,一邊含糊地呢喃,手重新探那片溫熱,將整個人更地攬進懷里。
“我樂意的很。”
夜漸深,窗的曖昧與糾纏,在月下悄然蔓延,糾纏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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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實驗室的空氣里永遠浮著各種揮發的油香,今日卻格外嗆人。
木質調的沉香水與玫瑰純纏在一起,混著天竺葵的青氣息,在通風口的循環下彌漫開來。
阮鹿聆站在實驗臺前,指尖著滴管,正與導師探討一款新制的東方調香水。
導師指著配方表,語速飛快:
“這里的留香尾調,我們可以嘗試加一點巖薔薇,會讓香氣更有層次。巖薔薇的微苦能中和沉香的厚重……”
導師話音未落,阮鹿聆忽然子一僵。
一突如其來的、翻江倒海的惡心瞬間涌上嚨。
那剛剛還覺得溫潤的香氛,此刻像是化作了無數細小的針,扎進的鼻腔,扎進的肺里。
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猛地捂住口鼻。
“鹿?”導師察覺到的異樣,關切地停下話頭,湊近了些問道,“你還好嗎?臉怎麼這麼白?”
阮鹿聆深吸一口氣,努力下間的不適,緩緩搖了搖頭。
指尖輕輕扣著臺面,指節泛白。
強撐著出一個淺笑:
“我沒事,老師,可能是剛才吸了太多氣,有點暈。我先出去一趟,氣。”
不等導師回應,便匆匆放下手中的工,抓起一旁的披肩,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實驗室。
走廊里的冷氣撲面而來,吹得打了個寒。
冷汗卻順著額角源源不斷地往下淌,浸了鬢角的碎發,一綹一綹在臉上。
後背的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黏膩地在上,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發虛。
快步沖進洗手間,反手鎖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坐下來。掌心死死攥著,指甲深深掐進里,掐得生疼。
那惡心依舊未消,甚至隨著心跳一陣陣加劇。
垂著頭,看著地面潔的瓷磚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那臉白得像紙,沒有一。
抬眼去,洗手間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復古的花卉油畫,畫中的玫瑰艷滴,花瓣層層疊疊。
本該是甜的景象,此刻落在眼里,卻像蒙上了一層灰霧,刺得眼睛生疼。
那原本和的彩,此刻在視覺里變得扭曲且模糊。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悶得幾乎不過氣。
抬手按了按口,心跳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是哪里不對勁了。
說不清,也不敢細想,只覺得這滿室的香水香氛,此刻都了折磨的東西。
靠著門板緩緩息,冷汗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上,將那片地磚暈開一小片深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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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簸著駛洋房庭院,淅淅瀝瀝的夜雨打在車窗上,暈開一片片朦朧的水痕。
阮鹿聆剛踏進門廳,上還帶著外頭的氣。
裴淙本來在打電話,看見,便掛了。
他走過來,接過手中的資料,替解下披肩,他隨手搭在一旁的架上。
“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了?怎麼不打電話,讓我先去接你?”他問。
阮鹿聆沒說話,只是自己走到洗手間。
冷水撲上臉時,才稍微清醒些,可指尖到的依舊冰涼。
抬手拆下發間的發繩,任由長發散落,披在肩上。
鏡子里的人臉很差,眼底有淡淡的青痕。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裴淙跟進來,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的額頭。
“沒有。”阮鹿聆側避開他的手,說完便徑直從他側走過。
直直走向房間。
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在玻璃上,聽得人心煩。
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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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裴淙敲門讓下來吃飯。
餐桌上擺著致的瓷盤,是當地最好的瓷,白底描金。
三文魚煎得外焦里,魚皮金黃脆,蘆筍淋著淡金的黃油,泛著人的澤。
一切都看起來那麼可口味。
可阮鹿聆拿起刀叉,剛切下一小塊魚,鼻尖便又聞到了那悉的腥氣。
不是魚本的腥,是一種混著油膩、鉆進鼻腔的、讓胃里翻涌的腥。
強著不適,切著魚,把它切細小的塊。
可那味道越來越濃,像水一樣漫上來,堵得心口發。
終于,再也忍不住。
“哐當”一聲放下刀叉,起沖向洗手間。
裴淙的臉瞬間變了,快步跟上去時,正看見彎著腰靠在馬桶邊,劇烈地干嘔著,連脊背都繃得筆直。
嘔得厲害,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一陣一陣往上涌。
“我們去醫院。”裴淙扶著的肩。
阮鹿聆只覺得天旋地轉,胃里的翻涌還在繼續,眼前陣陣發黑,連站都站不穩。
只能靠在他上,渾都在發抖。
片刻後。
“沅沅,”裴淙的聲音著的耳邊響起,“你是不是……”
“是。”阮鹿聆猛地掙開他的手,站起來。
的臉白得像紙,眼眶卻紅得厲害,生理的嘔意出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阮鹿聆別過臉,不想看他。
可眼淚卻越流越兇,連肩膀都輕輕抖著。
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那抑的泣還是從嚨里出來。
裴淙迅速轉,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巾,沖進浴室用熱水沖了沖,又仔細擰干,快步走回來。
他輕輕替去臉上的汗水與淚痕。
他手想抱,阮鹿聆下意識想掙,卻渾得像一灘水,本掙不開。
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圈進懷里,膛著的後背,溫熱的呼吸落在的頸窩。
“是我不好,”裴淙的聲音一遍遍地在耳邊呢喃。
“是我不好。”
阮鹿聆埋在他懷里,無聲地哭泣著,眼淚浸了他的襟。
哭得渾發抖,裴淙抱得很。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屋的靜夜里,只有抑的啜泣聲,和他一下下落在發頂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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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確認懷孕那夜過後,阮鹿聆便徹底停了實驗室的課業。
將整顆心都沉進了手邊那本古典香品鑒的著述里。
窗外黎的梧桐葉綠了又深,屋永遠暖著適宜的溫度。
裴淙把一切都安排得不風。
兩位金發碧眼的外國營養師班守著飲食,每日餐食的香氣溫和度都反復斟酌。
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氣味對不好,都列了長長的清單。
裴淙話依舊。
伏案謄寫香方至深夜,他便坐在旁側的絨椅上理國事務,燈只開那一側的,怕晃了的眼。
那些公文堆小山,他一頁一頁批閱,偶爾抬頭看一眼。
偶爾對著古方蹙眉,他便默默遞上溫好的水,指尖輕輕一的手背,確認不涼便收回,從不多言打擾。
晨起孕吐犯惡心,他便守在廊下,等緩過勁再哄去吃清粥。
那粥是營養師特調的,清淡卻養人,勉強能吃幾口。
這般小心翼翼的照料,日復一日,直到胎象穩穩過三個月。
他繃了許久的肩線,才終于松了些許。
書稿定稿付梓的那日,天朗氣清,塞納河上飄著碎金似的波。
阮鹿聆穿了一淺碎花棉,三個月的孕藏在下,半點不顯,只眉眼比從前多了幾分潤,像被水浸潤過的玉。
長發松松挽在耳後,風一吹便落幾縷碎發,輕輕飄著。
裴淙親自驅車陪前往學院,既是領畢業證明,也是這本心之作正式面世的日子。
學院禮堂鋪著淺棕地毯,暖黃吊燈垂落,四周擺著淡紫繡球與白玫瑰,香風淡淡。
來的有教授,有學生,還有一些業的調香師。
阮鹿聆捧著燙金畢業證書,另一只手抱著裝幀雅致的香學著作,一步步走上講臺。
擺輕掃臺階,安靜得像一朵緩緩盛開的花。
站定在話筒前,指尖輕輕過書稿封面。
清淺的聲音漫開,過話筒傳遍整個禮堂:
“今日能站在這里,影響我最多的是我母親。”
頓了頓,目落向遠方,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一生癡于研香,留我古方,讓我在異國他鄉,也能循著的腳步,把遠方的古香,講給更多人聽。”
頓了頓,看向臺下的導師,彎了彎眼。
那導師坐在第一排,眼里有淚閃爍。
“也謝我的老師,數月傾囊相授,陪我拆解香理,讓這本小書,能有面世的一日。”
謝了母親,謝了導師,謝了學院,謝了時。
自始至終,目掠過臺下靜靜佇立的裴淙,卻半句未提他的名字。
裴淙就站在側廊的影里,一深灰西裝,姿拔。
他沒上前,沒打斷,只安安靜靜著臺上的。
像是看一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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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黎靜得只剩窗外晚風拂過梧桐的輕響。
暖黃壁燈暈開一室霧,將床榻上的兩人裹進淺淡的影里。
阮鹿聆側著子安安靜靜躺著,長發散在枕間,呼吸輕緩得近乎無聲。
裴淙從後輕輕轉過,抬手替把絨被拉高了些,仔細掖好被角。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時,阮鹿聆忽然輕輕開了口。
“我要回去。”
裴淙的作驟然頓住。
片刻後,他才緩緩回過神,掌心輕輕覆上的發頂,一下下順著的發。
“怎麼突然就要回去了?在這邊,不是好好的嗎?”
阮鹿聆沒回頭,依舊維持著側臥的姿勢,目落在窗欞外淡淡的月上。
那月很淡,淡得像一層薄紗。
“我來這邊學了這麼久,研了這麼多香,不是為了把東西留在異國。”
頓了頓,想起時外公坐在香案前教辨香的模樣。
那些畫面已經很遠了,卻依舊清晰。
“沅沅。中華人的香,在故土,要靠自己人守著、傳著,不能斷了。”
阮鹿聆繼續說:
“如今書了,香也懂了,是時候回去了。”
裴淙沒再追問。
只緩緩俯,從後輕輕將擁進懷里,膛著的背脊,溫熱的呼吸落在耳尖,指尖輕輕挲著微涼的臉頰。
“我知道了。”
“我給你尋一間小鋪子,不用很大,要清靜,帶一方小庭院,種你喜歡的香花。你可以在那里擺香、研香、賣香,做你想做的一切,沒人擾你。”
阮鹿聆沒應聲,也沒再開口。
只能靠在他懷里,著他膛的溫度,一下一下的心跳。
片刻後,的呼吸漸漸沉了下去,長長的睫垂落,緩緩睡了過去。
裴淙抱著懷里溫的人,指尖輕輕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知道,這是應了,應了同他一起回去。
窗外月漸濃,梧桐影輕搖。
黎的夜,終究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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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盛夏暑氣蒸騰,槐樹葉被曬得發亮,蟬鳴扯著嗓子漫過整條胡同。
那蟬聲又又急,像無數把小鋸子同時在鋸著什麼,聽得人心頭煩躁。
日頭毒辣辣地曬著,青石板路燙得能煎蛋,空氣里浮著一層白茫茫的熱浪,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帥府前早已候著一眾人。
大管家領著各房管事、婆子、得力下人齊齊立在漢白玉階下,皆是府里有頭有臉的角。
暑氣蒸得人額角冒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卻沒人敢隨意抬手。
那汗滴在地上,很快就蒸發一小片痕。
人群里著細碎的竊竊私語,嗡嗡地裹在熱風里:
“帥總算從外頭回來了,就這麼把人從黎帶回來了……”
“聽說是江南來的,一手制香的本事,怪不得在外頭耽擱這麼久。老帥發了好幾回火,是沒催。”
“老帥在家氣了好幾回,拍著桌子發火,茶杯都摔了幾個,帥是頂著沒回來。這得是多大的膽子?”
“你們沒聽說?人都懷上孕了,肚子都顯了,這是鐵定要進府了。這下可有熱鬧看了。”
“可剛生下小公子,才周歲多點兒啊……這不是往人心里刀子嗎?”
議論聲越越低,卻越傳越,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大管家沉著臉重重哼了一聲,眼風掃過全場,瞬間滿場寂靜,眾人趕垂下頭,再不敢吭一聲。
不多時,黑的車穩穩停在階前。
那車是德國進口的,車锃亮,在日下泛著冷。
車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平日里冷峻寡言的裴淙,先一步推開車門下來。
他沒急著邁步,反倒繞到另一側,抬手穩穩護著車門框,再緩緩將車里的人扶了出來。
阮鹿聆就那樣立在盛夏的日里。
穿一素凈的月白棉綢長,款式簡單得沒有多余繡紋,只角垂著細碎的褶子,松松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長發松松挽了個低髻,碎發在頰邊,眉眼清艷又帶著江南的潤,站在森嚴氣派的帥府門前,得格外扎眼。
像一株從江南移栽到北方的蓮,亭亭玉立,卻與這森嚴的帥府格格不。
抬眼著眼前這座青磚灰瓦、飛檐翹角的大帥府。
朱紅大門開,影壁森嚴,庭院深深不見底。
熱風卷著院里的槐花香撲過來,卻帶著幾分人的沉冷。
裴淙始終虛扶在腰側,掌心穩穩托著,腳步放得極慢,半分催促都沒有。
“恭迎帥回府——”
“恭迎二回府——”
大管家率先躬揚聲,一眾人跟著齊齊垂首行禮,聲浪撞在府門的青磚上,震得人耳尖發。
阮鹿聆聽著那聲“二”,角極輕地彎了一下,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
話音剛落,不遠的抄手游廊里匆匆奔來一道影——
許禎抱著個襁褓里的小男孩,走了過來。
穿一藕荷暗紋旗袍,料子厚重,襯得段端莊。
發髻梳得一不茍,簪著一支點翠簪子。
許禎抬眼過來。
那目先落在阮鹿聆微隆的小腹上,又看向裴淙。
而阮鹿聆形溫婉,手輕輕覆在自己微顯的小腹上,目遙遙來。
許禎看向裴淙。
他正低頭看著阮鹿聆,眉眼間的溫是從未見過的,連扶著腰的指尖,都輕得像是怕碎。
那一瞬,盛夏熱風卷過槐葉,蟬鳴戛然一滯。
終究是庭院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