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前，抬起手，準備敲門。
手指停在半空中。
突然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這位局長什麼名字。調令上只寫了“財政局局長”，沒寫名字。人事科的人也只說“顧局長”。
顧局長。姓顧。
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後被下去。
姓顧的人多了。
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出一個聲音，低沉，平穩，像一潭深水。
推開門。
辦公室很大，鋪著深的木地板，靠墻是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文件和法律匯編。窗戶朝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一張大辦公桌擺在窗前，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的西裝，白襯衫，領帶系得一不茍。頭發梳得整齊，鬢角有幾白發。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沈靜言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張臉，認識。
三年前，在重慶。那間小屋里，那張行軍床上，那個人給泡過茶，給買過糖醋小排，在簽下離婚協議時沉默地看著，只說了四個字：“你要好好的。”
顧明慎。
愣在門口，像被釘住了。
而他的反應，比快得多。
他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很快，快得像閃電——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文件。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然後他再次抬起頭，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激，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種太悉的東西：
克制。
“沈書？”他說，聲音和剛才一樣，低沉、平穩。“請坐。”
他“沈書”。不是“婉清”，不是“沈小姐”，甚至不是“你”。是“沈書”。公事公辦，像他們從未認識過。
覺得自己應該說什麼。應該說“顧局長好”，應該說“我是來報到的”，應該說任何一句得的話。但的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明慎看著，等了大約三秒。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面前。
他比高一個頭。三年前就是。記得得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現在也是。
“沈靜言？”他問。這一次，聲音里多了一——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確認，也許是試探，也許什麼都不是。
“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輕，像一頭發落在水面上。“沈靜言，前來報到。”
他點了一下頭，轉走回辦公桌後面，從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你的工作容。書的事不多，主要是幫我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訪客。”他的語氣像在念一份說明書，“有問題嗎？”
“沒有。”說。
“那好。你的辦公室在隔壁，已經收拾好了。今天先悉一下環境，明天正式上班。”
“好。”
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對話結束了。應該轉離開，去隔壁看看自己的辦公室。但的腳沒有。
站在他的辦公桌前，看著他低頭看文件的樣子。他的鬢角有幾白發，三年前沒有。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他的手放在文件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
記得這雙手。泡茶的時候，手指輕輕著茶杯的邊緣；簽離婚協議的時候，握著鋼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還有事？”他抬起頭。
“沒有。”轉過，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想起三年前，在重慶，簽完離婚協議，轉離開的時候，他在後說了四個字：“你要好好的。”
沒有回頭。
現在，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在等。等他說什麼。或者等自己說什麼。
後很安靜。只有翻紙張的沙沙聲。
他沒有說話。
拉開門，走了出去。
隔壁的辦公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柜。但窗戶朝東，能看到街對面的梧桐樹。桌上放著一套嶄新的文：鋼筆、墨水、信紙、文件夾。還有一個茶杯，白瓷的，很干凈。
坐下來，把手包放在桌上，然後看著窗外。
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洗過，綠得發亮。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街上有人走過，撐著傘，腳步匆匆。
覺得自己應該在想什麼——想顧明慎，想他們的重逢，想他說的那句“沈書，請坐”。但的腦子里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過了很久，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個子矮小的人，穿著灰制服，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三十出頭，圓臉，笑起來很和善。
“你是新來的沈書吧？”人說，“我是書的王珍，大家都我王姐。歡迎歡迎。”
“你好，王姐。”沈靜言站起來，笑了笑。
“坐坐坐，別客氣。”王珍在對面坐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小姐哪里人？”
“湖州。”
“湖州好地方啊，出蠶。我在湖州待過兩年，那邊的綢真是沒話說。”王珍話多，一口氣說下去，“沈小姐之前在哪個部門？”
“檔案室。”
“檔案室？那可是清閑地方。怎麼想到來財政局了？”
“調令下來的。”
“哦，對，調令。”王珍低聲音，“聽說，是顧局長點名要的你？”
沈靜言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了一下。“是嗎？我不清楚。”
“也是。這種事，上面不會跟咱們說。”王珍笑了笑，“不過沈小姐，跟著顧局長干，錯不了。他來財政局快一年了，局里的人都說他有本事。日本人那邊，他也吃得開。”
“吃得開？”
“嗯。聽說之前日本特務機關要查財政局的賬，是他擋下來的。怎麼擋的，咱們不清楚，反正日本人後來就不提了。”王珍湊近一些，聲音更低，“有人說，他在重慶的時候就跟日本人打過道。也有人說，他是那邊的人——”朝西邊努了努，“你懂的。”
西邊。重慶。
沈靜言的臉上沒什麼表，只是淡淡地說：“這些事，咱們做下屬的，不好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