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我就是隨口一說。”王珍站起來,“那沈小姐你先忙,有事找我,我就在隔壁。”
“好,謝謝王姐。”
王珍走後,沈靜言坐在椅子上,把剛才那段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顧明慎來財政局快一年了。日本人要查財政局的賬,他擋下來了。有人說他是重慶那邊的人。
重慶那邊。哪個“那邊”?是國民政府,還是——
不允許自己想下去。
打開桌上的文件夾,開始看工作容。書的工作確實不多: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訪客。說白了,就是局長邊的勤雜工。但“局長書”這個份,有一個最大的好——
所有的文件,都會經過的手。
所有的訪客,都會第一個見到。
所有的日程,都會提前知道。
這是一個潛伏者最想要的位置。
老陳如果知道,一定會說:“好機會。”
老陳。
的手指在文件夾的邊緣停了一下。
老陳現在在哪里?還活著嗎?
不知道。但知道一件事:必須查清楚“杉”是什麼。而現在的位置,是最好的起點。
至于顧明慎——
閉了一下眼睛。
他是的前夫。三年前假結婚,三個月後假離婚。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
不需要去想他為什麼點名要,不需要去想他看的眼神里有沒有別的意思,不需要去想那盞青花瓷茶杯和那句“你要好好的”。
那些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現在是1943年。這里是上海。是中共地下黨員,代號“苔蘚”。他是偽財政局局長,份不明。
他們之間,只有工作。
這樣告訴自己。
下午,去檔案室取自己的東西。
小張不在,說是請假回老家了。檔案室里空的,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在架子上回響。
把自己的私人品收拾好:一個茶杯、一條圍巾、幾本舊書。然後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樓下的街道。
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街對面的煙紙店還在,老板靠在門口打瞌睡。沒有灰長衫,沒有戴草帽的人。一切如常。
轉離開。
經過檔案架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那些整整齊齊的牛皮紙盒子。三年來,在這里整理了上千份文件,每一份都記得清清楚楚。那些關于“杉”的數據,就是從這些不起眼的報表里挖出來的。
手了最近的那個盒子——里面裝著1943年上半年的資調配報表。的手指在盒脊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
這些東西,以後看不到了。
但會在財政局看到更多。
走出檔案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走過一間間辦公室,有的門開著,里面有人在說話;有的門關著,里面什麼聲音也沒有。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後有腳步聲。
沒有回頭。繼續走。
腳步聲跟上來了。不快不慢,和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
拐進樓梯間,腳步聲也跟著拐進來。放慢腳步,腳步聲也放慢。
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沒有。把手進口袋,到了那把剪刀——早上出門前,還是把它帶上了。
到了二樓,突然停下來,假裝系鞋帶,蹲下去。
後的腳步聲也停了。
蹲在地上,用余往後看——
一個人站在樓梯拐角,穿著灰制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但那個影,認識。
灰長衫換了服,但人沒換。
的手指在剪刀柄上握了一秒,然後松開。站起來,繼續下樓。
到了一樓大廳,快步走向大門。門口的偽警察還在打瞌睡,走出去,拐進旁邊的小巷,然後開始跑。
不是跑,是快走。但快得像跑。
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弄堂,從另一個出口出來,又拐進另一條弄堂。七拐八繞,直到確定後沒有人了,才停下來。
靠在一面墻上,大口氣。
他跟著。從檔案室就開始跟著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一直在財政局附近。說明他不是在跟蹤個人,而是在監視這棟樓。說明——
說明敵人已經盯上財政局了。
而現在,是財政局的人。
閉了一下眼睛,把氣勻。然後直起來,整理了一下服,把頭發重新別好,繼續走。
沒有回小旅館。那個地方不安全了——如果灰長衫一直在跟蹤,很可能已經知道住在哪里。
需要一個新的落腳點。
想起一個人。
周阿婆住在法租界一條老弄堂里,離財政局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沈靜言認識,是因為三年前剛來上海時,阿婆是的鄰居。後來沈靜言換了住,但偶爾還會去看。阿婆七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兒子早年參加了新四軍,再也沒回來。
敲了敲阿婆的門。
門開了,阿婆探出頭來,滿頭白發,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瞇著眼睛看了沈靜言半天,才認出來:“哎呀,是沈姑娘啊。快進來,快進來。”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凈凈。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灶臺。墻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個年輕男人的,穿著軍裝,笑得很憨厚。
“阿婆,我想在您這兒借住幾天。”沈靜言說,“我的房子要修,沒地方住了。”
“住住住,隨便住。”阿婆拉著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等著,我給你下碗面。”
“不用——”
“客氣什麼。等著。”
阿婆轉去灶臺前忙活。沈靜言坐在床邊,看著墻上那張照片。
“您兒子?”問。
“嗯。”阿婆頭也沒回,聲音很平淡,“走了六年了。走的時候說,娘,等我回來。到現在也沒回來。”
“會回來的。”沈靜言說。
阿婆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把一碗面端過來,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幾青菜。“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