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言接過碗,低頭吃面。面很燙,熱氣撲在臉上,的眼睛有些酸。
“沈姑娘,”阿婆坐在對面,看著,“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
“你別騙我。我活了七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阿婆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有心事。”
沈靜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阿婆,我換工作了。從明天開始,在財政局上班。”
“財政局?”阿婆愣了一下,“那不是給日本人做事的?”
“是。”
阿婆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姑娘,做什麼事都有自己的道理。我不問,也不懂。但你記住,不管給誰做事,良心不能丟。”
“我知道。”
“還有,”阿婆站起來,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出一樣東西,遞給,“這個你拿著。”
是一把鑰匙。黃銅的,很小。
“這是我兒子以前住的閣樓的鑰匙,”阿婆說,“在樓上,一直空著。你要是不方便住我這兒,就住上去。沒人知道。”
沈靜言接過鑰匙,手指微微發抖。
“謝謝阿婆。”
“謝什麼。”阿婆擺擺手,“你跟我兒子一樣,都是做大事的人。我一個老太婆,幫不了什麼忙,能給你一個住的地方,就知足了。”
那天晚上,沈靜言住進了閣樓。
閣樓很小,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張小桌子。但窗戶朝北,能看到遠的外灘。燈火在夜里閃爍,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炭火。
坐在床上,從鞋底的夾層里取出那枚微型相機和紙條,放在桌上。然後拿出那支派克鋼筆,擰開筆帽,檢查了一下筆尖。
老陳說,筆尖能當刀使。
現在需要的,不是刀。是一支筆。一支能寫字的筆。
需要記錄。記錄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一切。關于“杉”,關于顧明慎,關于那個跟蹤的灰長衫。
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寫下今天的日期:1943年8月。
然後寫了一行字:調財政局,任局長書。局長顧明慎,1940年于重慶相識(假婚)。其人背景復雜,份不明,需進一步觀察。
寫完之後,把紙折好,和相機放在一起。
然後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
想起三年前,在重慶,那間小屋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那時候躺在那張行軍床上,顧明慎躺在另一張行軍床上,中間隔著一道布簾。
睡不著,就說:“你睡了嗎?”
“沒有。”
“你也在看天花板?”
“嗯。”
“你的天花板上有什麼?”
“裂。”
“我的也有。你說,這些裂會掉下來嗎?”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會修。”
笑了一下。然後翻了個,閉上眼睛。
那是他們唯一一次在深夜聊天。後來才知道,他第二天找人把天花板修好了。但已經搬走了。
把臉埋在枕頭里,深吸了一口氣。
枕頭上有太的味道。阿婆曬過的。
閉上眼睛。
明天,要正式上班了。坐在那間小辦公室里,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訪客。
還有,面對顧明慎。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不知道他在這座灰大樓里扮演什麼角。不知道他是敵是友。
但知道一件事:必須查清楚“杉”是什麼。
這是老陳用命換來的任務。
不會放棄。
窗外的燈火漸漸暗了。遠傳來鐘樓的報時聲,十一點。
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
“你要好好的。”輕聲說。
不知道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那個三年前的人說的。
然後閉上眼睛,沉睡眠。
沒有夢。
只有雨。
下不完的雨。
沈靜言做了一個夢。
夢里走在重慶的石板路上,兩邊的吊腳樓歪歪斜斜地在一起,像一群站累了的人。霧很大,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須往前走。走了很久,霧散了,面前出現一扇門。門開著,里面是一間很小的屋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張行軍床,中間隔著一道布簾。桌上放著一盞青花瓷臺燈,亮著橘黃的。
走進去。屋子里沒有人。但桌上有一杯茶,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碟糖醋小排,用白瓷盤盛著,碼得整整齊齊。
坐下來,拿起筷子。
然後聽見後有人說:“涼了,別吃了。”
回頭——
醒了。
閣樓里很暗。窗外的天剛蒙蒙亮,遠的鐘樓敲了五下。躺在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過了很久才分清自己在哪里。上海。阿婆家的閣樓。不是重慶。不是那間小屋。
坐起來,用手背了額頭。沒有汗,但心跳很快。閉上眼睛,等心跳慢慢平復。
三年前的事了。以為自己早就忘了。但那張辦公桌後面的臉,那句“沈書,請坐”,像一把鑰匙,把鎖了三年的盒子打開了。回憶涌出來,攔都攔不住。
靠在墻上,沒有開燈。黑暗中,1940年的重慶像一卷舊膠片,在腦子里慢慢轉起來。
那是1940年的春天。二十四歲。
接到任務那天,重慶在下雨。在曾家巖的一棟小樓里等了兩個小時,才見到老陳。老陳坐在窗邊煙,煙頭的火在雨天的暗里一明一滅。他說:“組織上有個任務給你。跟一個男人結婚。”
以為自己聽錯了。“結婚?”
“假的。假結婚,真潛伏。”老陳把煙頭在窗臺上碾滅,“這個人顧明慎,浙江湖州人,劍橋畢業,現在在國民政府經濟部做事。我們需要有人接近他。”
“他是什麼人?”
“還不清楚。可能是個人才,可能是條大魚,也可能什麼都不是。組織上需要時間觀察。”老陳看著,“你愿意嗎?”
想了三秒鐘。“愿意。”
老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這是他明天下午常去的茶館。你去‘偶遇’他。記住,你沈婉清,湖州人,子師范畢業,現在在小學教書。家里父母雙亡,一個人來重慶投親,沒投著,暫時在親戚家借住。”
“他見過我的照片嗎?”
“沒有。組織上安排你們‘認識’,不是‘相親’。自然一點,別演過了。”
點頭,把紙條上的地址記在心里,然後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