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換了一件淡藍的旗袍,把頭發散下來,去了那家茶館。茶館在一條陡峭的石板路上面,門口有棵黃葛樹,須垂下來,像老人的胡須。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龍井。
他坐在角落里。灰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前攤著一本書,正在看。認出了他——老陳給過一個模糊的描述,“高個子,戴眼鏡,像個教書先生”。沒想到的是,他的側臉很好看。
沒有主搭話。老陳說“自然一點”。一個年輕人在茶館里主跟陌生男人搭話,怎麼都不自然。所以喝茶,看窗外的雨,偶爾翻一翻桌上的雜志。
過了大約半小時,茶館里人多起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過來,問:“小姐,這邊有人嗎?”
“沒有。”
西裝男人坐下來,開始搭話。問哪里人、做什麼的、一個人在重慶嗎。禮貌地回答,心里在盤算怎麼。就在這時,角落里那個灰長衫站起來,走到面前。
“這位先生,”他對西裝男人說,“這位小姐是我約的。你坐錯位置了。”
西裝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訕訕地走了。抬起頭,看著這個替解圍的陌生人。他站在面前,比高一個頭,表很淡,像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謝謝你。”說。
“不客氣。”他看了一眼,轉要走。
“請等一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住他。也許是任務,也許是別的什麼。“你……要不要坐下來喝杯茶?算我謝你。”
他停下來,看了三秒。然後他在對面坐下。
“顧明慎。”他說。
“沈婉清。”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兩個人坐在窗邊,看雨。茶館里很吵,但他們之間很安靜。那種安靜不尷尬,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說話。
後來才知道,他那天并不是偶然替解圍。他注意到了那個西裝男人——那個人一直在打量,眼神不對。他站出來,是因為他覺得一個年輕人在茶館里被陌生男人糾纏,不應該沒人管。
“你不怕得罪人?”後來問他。
“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這是他對說的第一句不像陌生人說的話。
第二次見面,是三天後。還是在那個茶館。這次是先到的,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走進來,看見,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又見面了。”說。
“嗯。”他了一壺茶,從懷里掏出一本書,繼續看。也在看雜志。兩個人各看各的,偶爾喝一口茶,偶爾看一眼窗外的雨。
這種相方式很奇怪。他們不像朋友——朋友會聊天;也不像陌生人——陌生人不會坐在一起不說話。像兩個在圖書館里偶然坐在一起的讀者,各看各的書,但知道旁邊有個人在。
那天下午,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里的茶不錯。”
“嗯,是不錯。”
“明天還來?”
愣了一下。“也許。”
他點了點頭,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告訴自己,這是任務。接近他,觀察他,取得他的信任。這是任務。
第三天,又去了。他也在。
第五天,第七天,第十天。每天都在。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他說得最多的一次,是第十天。那天茶館里有人拉二胡,拉的是一首沒聽過的曲子。他聽了一會兒,說:“《二泉映月》。瞎子阿炳的。”
“你知道的真多。”
“不多。只是聽過。”他頓了一下,“我小時候在湖州,街上常有拉二胡的瞎子。我母親會給幾個銅板。說,人活著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你母親是好人。”
“是。”他低下頭,看著茶杯,“走了好幾年了。”
“我父母也走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麼東西,說不清楚。不是同,不是憐憫,是一種……理解。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起過去。很短,很淺,像蜻蜓點水。但記住了。
半個月後,老陳約在江邊見面。“怎麼樣?”老陳問。
“他話不多,但人不錯。劍橋畢業的,現在在經濟部做研究員,研究通貨膨脹和資配給。不參與政治,只做學問。”
“背景查過了,沒問題。組織上的意思是,可以進一步發展。”老陳看著,“你愿意嗎?”
進一步發展。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組織需要一個人在他邊,長期觀察,甚至影響他。而一個人“在男人邊”最自然的方式,就是妻子。
“愿意。”說。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丫頭,你想清楚了。這不是鬧著玩的。結了婚,你就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就算以後任務結束了,這段經歷也會跟著你一輩子。”
“我知道。”
“還有,”老陳猶豫了一下,“你對他……有沒有什麼想法?”
愣了一下。“什麼想法?”
“算了,當我沒問。”老陳站起來,拍了拍子,“那就這樣。組織上會安排。下個月,你們結婚。”
結婚那天,也是雨天。
沒有婚禮,沒有賓客。他們去照相館拍了張合影,穿旗袍,他穿長衫,肩并肩坐著,表都很嚴肅。攝影師說:“笑一笑嘛,結婚是喜事。”他們同時出一個笑容,拍出來兩個人都像在哭。
拍完照,去小飯館吃了頓飯。要了糖醋小排,他要了清炒時蔬。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碟花生米。他給夾了一塊小排。“吃吧。”
“謝謝。”
“以後不用謝。”他說,“我們是夫妻了。”
夫妻。這兩個字落在桌上,像一顆石子落進水里,沒有聲音,但有漣漪。
低頭吃小排,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
吃完飯,他們回到那間小屋。兩張行軍床,中間隔著一道布簾。他站在布簾這邊,站在那邊。沉默了很久。
“你睡左邊,我睡右邊。”他說。
“好。”
“晚上要是害怕,就我。我睡覺不沉。”
“我不怕。”
“那就好。晚安。”
布簾拉上了。躺在床上,聽著那邊的靜。他翻了個,又翻了個。過了很久,呼吸才平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