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彎彎曲曲的。想起小時候在湖州,老宅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母親說,那是房子老了,骨頭松了。父親說,不是骨頭松了,是梁木彎了,還能撐好多年。
不知道這間屋子的梁木還能撐多久。
那三個月,是奇怪的三個月。白天,他上班,去小學教書。晚上回來,一起做飯。他做飯的手藝很差,炒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每次都吃得很認真。他洗碗,桌子。然後各看各的書,各睡各的覺。
他們很說話。但那種不說話,和陌生人之間的不說話不一樣。是兩個人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不需要用語言填補沉默。
有一天晚上,發燒了。燒得很厲害,渾發燙,說胡話。他聽見了,從布簾那邊過來,了的額頭,然後跑出去買藥。回來的時候渾了——外面在下雨。他給喂藥,用巾敷額頭,在床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來,看見他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那條巾。沒有醒他。看著他睡覺的樣子,睫很長,眉頭微微皺著,像個做噩夢的孩子。
手,想一他的眉頭,把那道皺紋平。手指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回手,閉上眼睛。
那時候不知道這是什麼覺。後來知道了。但不允許自己承認。
三個月後,組織上來了命令:調去上海潛伏。必須切斷所有社會關系,包括這段婚姻。
簽了離婚協議。他坐在對面,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簽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簽完,他抬起頭,看著。
“你要好好的。”他說。
站起來,轉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想回頭。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像一樣,希說點什麼。但沒有回頭。
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那是1940年的春天。二十四歲。他三十歲。
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了。
回憶像退,慢慢地、一層一層地褪去,留下漉漉的沙灘。沈靜言坐在行軍床上,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遠的鐘樓敲了六點,又敲了七點。坐了很久,久到都麻了。
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三年前在重慶,曾經離他的臉很近。差一點就到了。差一點。
把那只手握拳頭,然後松開。站起來,去洗臉。
水很涼,撲在臉上,把最後一點夢的痕跡也沖走了。鏡子里的人面蒼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想起昨天在局長辦公室里,他抬起頭看的那一眼。沒有驚訝,沒有激。只有克制。
像三年前簽離婚協議的時候一樣。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你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他變了沒有?”問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的人沒有回答。
換了服——還是那件藏青旗袍,把頭發盤起來,用銅簪子別住。今天是正式上班的第一天。需要像一個普通的局長書一樣,走進那棟灰大樓,坐在那間小辦公室里,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接待訪客。
像一個從未認識顧明慎的人。
下樓的時候,阿婆已經在灶臺前忙活了。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咸菜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
“沈姑娘,吃早飯。”
“謝謝阿婆。”
坐下來喝粥。粥很稠,米粒煮得開花,口即化。喝了兩碗,把碗筷收拾好。
“阿婆,我上班去了。”
“去吧。”阿婆在灶臺前沒回頭,“晚上早點回來,我給你留飯。”
“好。”
走出弄堂,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煤爐的煙味、隔夜的泔水氣,還有一點點桂花的甜香——路邊的桂花開了。
往財政局的方向走。腳步不快不慢,和每一個普通上班族一樣。
走到財政局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兩羅馬柱。柱子上有雨水沖刷的痕跡,白的石面泛著灰。門口的兩個偽警察換了人,今天的是兩個年輕的,站得比昨天的直。
走進去,上三樓,推開書的門。
王珍已經到了,正在桌子。看見,笑了笑:“沈小姐來了?昨天還適應嗎?”
“還好。”
“顧局長今天來得早,八點就到了。你一會兒去問問他有什麼安排。”
“好。”
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把包放下,倒了一杯水。然後站在窗前,看了一眼街對面的梧桐樹。樹葉在風里沙沙響,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街對面沒有灰長衫。至,現在沒有。
深吸一口氣,走出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那扇深棕的實木門前。門上那塊銅牌得锃亮,“局長室”三個字在晨里反著。
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文件。聽到門響,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今天和昨天不一樣。今天沒有愣住。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聲音平穩:“顧局長,今天有什麼安排?”
他把手中的文件放下,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很快。然後他從屜里取出一張紙,遞給。
“上午九點,財政委員會的會議,你跟我去。下午兩點,有日本方面的客人來訪,你準備一下會議室。”
“好。”接過紙,上面寫著會議議程和來訪名單。
“還有,”他說,聲音和昨天一樣,低沉、平穩,“以後每天早上的日程,我會讓書通知你。你不用每天來問。”
“好。”
轉要走。
“沈書。”
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沒事了。”他說,“你去吧。”
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手里的日程表。他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三年前簽離婚協議的時候一樣。
閉了一下眼睛,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袋里。
然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開始工作。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遠有鐘聲,敲了八點半。
1943年8月。上海。
這是潛伏的第四年。這是與顧明慎重逢的第二天。
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