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財政局的第一個星期,沈靜言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件:如何在一堆無關要的文件里,找到真正值得看的東西。局長書的日常工作,說白了就是個篩子——每天有幾十份文件從各個室遞上來,經的手分類、整理、摘要,然後送到顧明慎的辦公桌上。大部分文件都是例行公事:預算報表、人員調、資申請。但偶爾,偶爾會有一份文件,夾在那些例行公事中間,像一把刀藏在棉絮里。需要認出那把刀。
第二件:如何在走廊里走路。財政局的大樓里,腳步聲是有講究的。走得快了,顯得慌張;走得慢了,顯得懈怠。學會了一種不快不慢的步伐,像鐘擺一樣準確,讓人聽過就忘。一個好的潛伏者,應該像一滴水落進大海。
第三件:如何在顧明慎面前做一個合格的書。
這件事最難。
這一個星期里,他們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句。每天早上敲門進去,問當天的日程。他頭也不抬地遞給一張紙,上面列著會議時間和來訪名單。接過紙,說一聲“好”,轉離開。偶爾他會有額外的代:“下午的會議推遲半小時”“給經濟委員會的復函今天要發出去”。記在本子上,照辦。
公事公辦。像兩個陌生人。
但沈靜言注意到一些事。
比如茶杯。
第一天上班,走進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個茶杯。白瓷的,很干凈,和之前用慣的那個不一樣。沒多想,倒了水,開始工作。第二天,茶杯還在。第三天,還在。第四天,拿起茶杯的時候,發現杯壁上有一朵青花——不是純白的,是青花瓷。
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重慶用的那個茶杯,就是青花瓷的。舊貨市場淘來的,花了三塊錢。燈罩上刻著“別怕,我在”的那個,也是青花瓷。
巧合?也許。上海灘的青花瓷茶杯多了去了。
但注意到另一個細節。
第五天下午,去他辦公室送文件。他不在,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本臺歷。掃了一眼——書的職業習慣,看什麼都像在看文件——然後的目定住了。
臺歷翻到的那一頁,是1940年3月15日。
今天是1943年8月。一本臺歷,在辦公桌上擺了三年半,沒有翻過。
把文件放下,轉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的手心在出汗。
1940年3月15日。在心里默念這個日期。那是在重慶簽離婚協議的日子。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在下雨,沒帶傘,淋著雨走回了那間小屋。顧明慎在後面追出來,把傘遞給,沒有接。他撐著傘,站在雨里,看著走遠。
那是最後一次在重慶見到他。
三年半了。那本臺歷,還停在那一頁。
想告訴自己這是巧合。但說服不了自己。
還有一件事。
他偶爾會抬頭看。
不是每次進去的時候,只是偶爾。低頭記錄日程的時候,轉要走的時候,站在門口等指示的時候。他的目會落在上,很短,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但那一秒里,覺到他在看——不是看一個書,是看。
那種目,和正常的上下級關系之間,大概隔著一秒鐘的距離。
沒有回應。假裝沒有注意到。低下頭,翻本子,寫字。做一切一個合格的書應該做的事。
但注意到了。
第一個星期,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沒有翻不該翻的文件,沒有在走廊里多停留一秒鐘,沒有用任何方式打探消息。像一個真正的書一樣,老老實實地整理文件、安排日程、端茶倒水。
這是老陳教的:到一個新地方,前兩個星期什麼都不要做。看,聽,記。等別人把你當家的一部分,再開始工作。
看。
財政局的組織架構,一個星期下來,清了大概。局長下面是兩個副局長,一個管預算,一個管稅務。
再下面有五個:書、預算、稅務、會計、資。資最忙,每天進出的文件最多,因為日本人控制著上海幾乎所有的資調配。
資的長姓孫,五十多歲,矮胖,笑起來像彌勒佛,但眼神得很。沈靜言注意到,他每次來局長辦公室,都要帶一大摞文件,走的時候只帶走一半。留下的那一半,顧明慎會鎖進保險柜。
保險柜在辦公室的角落里,深灰的,半人高。注意到,顧明慎每次開保險柜,都會先拉上窗簾。這個作很自然,像是習慣,但沈靜言記住了。
還想知道一件事:資的文件里,有沒有關于“杉”的線索。
但沒有。第二個星期還沒到,不能。
星期五下午,在他辦公室整理文件。他出去接電話了,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把文件一份一份分類、編號、歸檔。資新送來的幾份文件在最上面,拿起來,看了一眼標題——
《上海市糧食儲備月度報告·七月》
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糧食儲備。想起在檔案室看到的那些數字:大米三千二百石,面四千五百袋。那些數字流向了“杉”。
這份報告里,會不會也有“杉”?
翻開第一頁。
紙張很新,油墨的味道還沒散。上面列著七月份上海各區的糧食儲備況: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南市、閘北……數字麻麻,掃了一遍,沒有看到“杉”字。
翻到第二頁。
這一頁是資調配明細,記錄著糧食從倉庫調出的去向。大部分條目都寫著“各區政府”“工廠配給”“居民配給”之類的常規去。但在最後一頁的底部,有一行小字——
“另:特供資三百石,調‘杉’保管。”
的心跳了一拍。
“杉”。在這里。迅速記住這一行的位置和容,然後把文件放回原,繼續整理其他文件。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就在這時,門開了。
顧明慎走進來,看見在整理文件,沒有說什麼,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繼續整理,作自然,呼吸平穩。
“沈書。”他突然開口。
抬起頭。“顧局長?”
“那份糧食報告,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