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不安全。”
他沒有再說別的。拿起桌上的鑰匙,走到門口,替打開門。
走出去。他跟出來,鎖上門,走在旁邊。
兩個人走在法租界的街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影子挨著的影子,在石板路上疊在一起。
“你住在哪里?”他問。
“不遠。”
他沒有追問。
走到一個路口,停下來。“到了。謝謝你送我。”
他停下來,看著。
路燈在他臉上投下一半一半影。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婉清。”他說。
“嗯?”
“剛才在門口按鈴的人,是日本特務機關的。”
的心跳了一拍。“找你什麼事?”
“例行公事。他們經常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今天來,可能不是例行公事。”
“什麼意思?”
他看著,沉默了幾秒。“有人在盯著你。”
的手心開始出汗。“誰?”
“不知道。但今天下午,有人來財政局打聽你。問了你的背景、來歷、為什麼調到財政局。”
“誰問的?”
“日本特務機關的人。”他說,“他們注意到你了。”
街燈嗡嗡地響,像是在遠有一只蜂在飛。站在那里,覺得腳下的石板路在往下沉。
“所以,”他說,聲音很低,“你要小心。”
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警告,沒有試探。只有一種三年前見過的東西——
擔憂。
“我知道了。”說,“謝謝你告訴我。”
“不用謝。”他轉過,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婉清。”
“嗯?”
“那本臺歷——”他沒有回頭,“不是忘了翻。”
然後他走了。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弄堂的盡頭。
沈靜言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下來,落在的肩上。手拿掉,轉走進弄堂。
阿婆家的燈還亮著。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想起他說的話:“那本臺歷,不是忘了翻。”
不是忘了。是不想翻。
閉了一下眼睛。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沈靜言站在弄堂口,看著顧明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沒有。
風把梧桐葉吹到的腳邊,又吹走。路燈嗡嗡地響,像是在提醒該回去了。但站在那里,腦子里反復轉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本臺歷,不是忘了翻。”
不是忘了。是不想翻。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阿婆的聲音從後傳來:“沈姑娘?怎麼站在風口上?快進來,別著涼了。”
轉過,跟著阿婆進了門。
閣樓里,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那盞青花瓷臺燈沒有開,屋里很暗。窗外的路燈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
想起在重慶的日子。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的——晚上各自躺在行軍床上,隔著一道布簾,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數時候沉默。那種沉默不冷,像冬天的棉被,厚厚地在上,讓人覺得安全。
現在,三年過去了。他又出現在面前。還是那樣克制,還是那樣沉默。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本臺歷,那個青花瓷茶杯,那句“你瘦了”——這些都是以前他不會說的話。
翻了個,把臉埋在枕頭里。
明天還要上班。需要睡覺。
但的腦子里,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回響:“婉清。”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羊。數到第一百只的時候,終于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顧明慎到辦公室。
“昨晚的事,”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低沉的、平穩的,“臨時有事,沒來得及談。今晚繼續。七點,還是我家。”
沈靜言看著他。他的表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安排。昨晚那個站在路燈下、說“不是忘了翻”的人,好像已經消失了。
“好。”說。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低下頭看文件了,好像不存在。
在心里嘆了口氣。這個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傍晚,回到阿婆家,換了件服。今天沒有猶豫,直接挑了那件淡藍的——和在重慶茶館里穿的那件很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這件,也許是故意的,也許不是。
阿婆在灶臺前忙活,看了一眼:“今天又要出去?”
“嗯。工作上的事。”
“去吧。”阿婆沒有多問,只是說,“注意安全。”
“好。”
走出弄堂,沿著昨晚的路,往顧明慎家走。
六點五十分,站在那扇灰的門前。這次沒有猶豫,直接按了門鈴。
門開了。顧明慎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的長衫,沒有戴眼鏡。他看了一眼——目在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進來。”
換了鞋,走進去。昨晚來的時候,沒有仔細看這棟房子。今天注意了:玄關旁邊有一個小書房,門開著,里面有一張書桌和一排書架。客廳在右邊,和昨晚一樣,茶幾上擺著茶和點心。
但今天,茶幾旁邊多了一張小圓桌。桌上鋪著白的桌布,擺著兩副碗筷,兩杯酒,幾碟菜。看到了糖醋小排。
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坐。”他說。
坐下來。他在對面坐下,給倒了杯酒。
“黃酒,紹興的。我記得你以前喝過。”
“我不太會喝酒。”
“喝一點,沒關系。”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溫的,口綿,帶著一甜香。他看著喝,自己也喝了一口。
“吃菜。”他指了指那碟糖醋小排,“嘗嘗,是不是那個味道。”
夾了一塊,放進里。酸甜口的,排骨燉得爛,骨頭一就掉。和三年前在重慶小飯館里吃的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放下筷子,看著他。“你做的?”
“嗯。”
“你以前不會做飯。”
“學了。”他給自己夾了一塊小排,慢慢地吃。“一個人在上海,總得學會照顧自己。”
低頭吃飯,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