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言的眼眶熱了。低下頭,盯著桌面上的花紋。
“後來林晚死了。”他說,“我才知道,不問,不等于沒事。假裝不知道,不等于保護了誰。”
“所以你來了上海。”
“對。”他說,“來算賬。”
“怎麼算?”
他沒有回答。他走回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有些事,”他說,“你不需要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我不怕危險。”
“我怕。”他看著,目很認真,“我怕你像一樣。”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久的酒。
黃酒的後勁大,沈靜言喝到第三杯的時候,頭已經開始暈了。但沒有停。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他說的話。
“你知道嗎,”端著酒杯,舌頭有點大,“我三年前走的時候,想過回頭。”
他看著。“然後呢?”
“然後沒有。”
“為什麼?”
“因為——回了頭,就走不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如果當時你回了頭,會怎樣?”
想了想。“不知道。也許我會留下來。也許你會跟我一起走。也許——”搖搖頭,“沒有也許。”
“對,”他說,“沒有也許。”
兩個人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你恨我嗎?”問。
“恨你什麼?”
“恨我走。恨我沒告訴你。”
他想了很久。“不恨。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你們都覺得,一個人扛著就行了?為什麼不能讓我一起扛?”
“因為,”說,“有些事,一個人扛就夠了。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危險。”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留下來的人,會更難?”
沒有回答。
窗外的燈火漸漸暗了。遠的鐘樓敲了十一點。
站起來,頭有點暈,扶著桌邊站穩。
“我該走了。”
他也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就幾條街。”
“不行。太晚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桌上的鑰匙,走到門口。跟過去,換了鞋。他打開門,兩個人一起走出去。
法租界的夜晚很安靜。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路上疊在一起。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的背影。
走到弄堂口,停下來。
“到了。”說。
他停下來,看著。
“婉清。”他。
“嗯?”
“今天說的那些話——關于林晚的,關于——那些事的——”
“我知道。不會說出去。”
“不是。”他頓了頓,“我是想說,謝謝你聽。”
看著他。路燈在他臉上投下一半一半影。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但今晚,那口井里有了。
“你也要小心。”說。
“嗯。”
轉,走進弄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顧明慎。”沒有回頭。
“嗯?”
“那本臺歷,可以翻過去了。”
後很安靜。等了三秒,沒有等到回答。繼續往前走,走進阿婆家的門,上樓,關上門。
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在想他會不會翻那本臺歷。
也許不會。也許明天,他還是那個公事公辦的顧局長,“沈書”,低頭看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不超過一秒。
但今晚,在那些話里,看到了另一個他。一個會做飯、會等、會痛、會說“我怕你像一樣”的人。
翻了個,把臉埋在枕頭里。
枕頭是涼的。但的臉是燙的。
窗外的鐘樓敲了十二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二天早上,沈靜言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杯茶。
白瓷的。不是青花瓷。
愣了一下,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水溫剛好。
的目落在桌角——那里放著一本新的臺歷,1943年的,翻到了今天這一頁。
盯著那本臺歷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翻了那本舊的臺歷。但知道,他買了一本新的。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遠有鐘聲,敲了八點。
站起來,拿著今天的日程表,走向走廊盡頭那扇深棕的門。
敲了三下。
“請進。”
推門進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文件。聽到門響,抬起頭。
“顧局長,今天的日程。”
他接過紙,看了一眼。“好。”
轉要走。
“沈書。”
停下來。
“昨天的酒,”他說,聲音很平,“沒耽誤你工作吧?”
“沒有。”
“那就好。”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夾。上面有一行字,是剛才他寫上去的:“下午三點,資會議,你跟我去。”
資。
的心跳快了一拍。
“杉”。丙-17倉庫。資。
機會來了。
但沒有表現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把下午的會議記在本子上。然後端起那杯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
不是青花瓷了。
但茶還是龍井,水溫剛好。
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里閃著。
新的一天。
新的開始。
資的會議在下午三點。
沈靜言提前十分鐘到了會議室,把桌椅擺好,茶杯放正,筆記本攤開。這是書的本分——在所有人到來之前,把一切準備妥當。
會議室在一樓走廊盡頭,窗戶朝北,線不太好。打開燈,白的日燈管嗡嗡地響,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蒼白。
第一個到的是孫長。他推門進來,看見,笑了笑:“沈書,來得早啊。”
“應該的。”站起來,給他倒了杯茶。
孫長坐下來,翹著二郎,打量了一眼。“沈書是湖州人?”
“是。”
“湖州好地方啊。我年輕時去過,南潯的綢,天下第一。”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顧局長也是湖州人,你們是同鄉?”
“是。顧局長照顧同鄉,把我調過來的。”
“嗯,顧局長這個人,重義。”孫長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跟著他好好干,有前途。”
沈靜言笑了笑,沒有接話。
陸續有人進來。預算的老李、稅務的周主任、會計的趙科長,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穿西裝,打領帶,面嚴肅,一看就不是財政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