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書生在法國公園等。
還是那張長椅,還是那份《新申報》。沈靜言走過去,在旁邊坐下,拿出《良友》畫報。
“怎麼樣?”書生沒有轉頭。
“查到了。‘杉’是日本特務機關的經濟課,負責籌措特別經費。他們在大量囤積資——汽油、胎、鋼材、藥品。數量不小。”
“經費做什麼用?”
“還不清楚。但規模很大,不像是日常消耗。”
書生沉默了一會兒。“組織上也在查。最近日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國資缺。他們在這個時候大量囤積,不正常。”
“我也覺得不正常。像是在準備什麼。”
“繼續查。需要什麼?”
“我需要知道丙-17倉庫在哪里。資的文件里只提倉庫編號,沒有地址。”
“我幫你查。”書生站起來,“還有,老陳的事,有消息了。”
沈靜言的手指在畫報上收了一下。
“他——”書生頓了一下,“他犧牲了。”
公園里的孩子在笑。遠的草地上,一只風箏飛得很高,在風里搖搖晃晃。
沈靜言坐在長椅上,一不。
“什麼時候?”問。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上個月。被捕後第三天。”書生沒有看,“獄中刑,沒有開口。臨刑前,他喊了一句——”
“什麼?”
“中國共產黨萬歲。”
沈靜言閉上眼睛。
照在的臉上,暖洋洋的。但覺得很冷。
老陳。那個在破廟里教“要像苔蘚一樣活著”的老陳。那個給削蘋果、“丫頭”、說“好好活著”的老陳。
沒有了。
“他還有什麼話嗎?”問。
“有。”書生說,“他讓人帶出來一句話——‘告訴丫頭,別哭。’”
沈靜言的眼淚掉下來了。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里拿著《良友》畫報,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旁邊的孩子還在笑,遠的風箏還在飛。沒有人注意到。
書生站起來,走了。
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西斜,久到公園里的孩子都回家了,久到風箏落下來,被一個老人撿走。
然後站起來,用手背干眼淚,走出公園。
回到阿婆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阿婆在門口等,看見,愣了一下。“沈姑娘,你眼睛怎麼了?”
“沒事。風沙迷了眼。”
“上海哪來的風沙?”阿婆不信,但沒有追問,“吃飯了嗎?我給你留著呢。”
“不吃了,阿婆。我不。”
上樓,進了閣樓,關上門。然後坐在行軍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
“別哭。”老陳說。
沒有哭。眼淚已經流干了。
從鞋底的夾層里取出那枚微型相機和紙條,把今天從書生那里得到的消息記下來:老陳犧牲。獄中未開口。言:中國共產黨萬歲。
寫完之後,把紙條折好,放回去。
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
老陳的臉在黑暗中浮現。他蹲在門檻上煙的樣子,他削蘋果的樣子,他說“丫頭,你是最好的”的樣子。
笑了一下。很短,很輕。
“老陳,”在心里說,“我會替你活著。替你看到那一天。”
窗外的鐘樓敲了十點。
翻了個,睡著了。
星期六,沈靜言加班。
財政局周末很有人來,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坐在辦公室里,把本周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沒有顧明慎在隔壁盯著,可以看得更仔細一些。
資的文件已經登記過了,但有幾份沒有細看。今天,把它們從檔案柜里取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大部分都是常規容,但有一份引起了的注意——《特別經費使用報告·七月》。
這份文件沒有經過書,是直接送到局長辦公室的。封面上有顧明慎的簽字,日期是三天前。翻開第一頁——
“七月,特別經費支出:法幣三百萬元。用途:特需資采購。經手人:杉。”
三百萬法幣。這筆錢夠買下半個上海的糧食。
繼續翻。後面的幾頁是明細,列出了每一項支出的金額和用途。大部分都是“資采購”,沒有說明。但在最後一頁的底部,有一行小字——
“余額:法幣兩千萬元。留存丙-17倉庫,待八月支付。”
兩千萬。倒吸了一口涼氣。
日軍在上海的特別經費,竟然有這麼大的規模。他們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把數字記在心里,把文件放回原。
下午兩點,準備離開的時候,路過顧明慎的辦公室。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以為他不在,正要走過去——
門開了。
顧明慎站在門口,看見,愣了一下。“加班?”
“嗯。整理本周的文件。”的聲音很平穩,“你呢?”
“有些事要理。”他看了一眼,“吃了嗎?”
“還沒。”
“樓下有家面館,還不錯。一起?”
猶豫了一下。“好。”
面館在財政局後面的小巷里,門面很小,只有五六張桌子。老板是個老頭子,看見顧明慎,咧一笑:“顧局長,老樣子?”
“嗯。兩碗。”
他們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坐下。面很快端上來——春面,湯清味鮮,上面飄著幾片蔥花。沈靜言低頭吃面,熱氣撲在臉上。
“你哭過。”他突然說。
的手停了一下。“沒有。”
“你的眼睛腫了。”
抬起頭,看著他。他也在看,目很平靜,但看到了一——擔憂。
“老陳死了。”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面湯上的熱氣,一吹就散。
他沒有問老陳是誰。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因為——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也知道他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低下頭,繼續吃面。面湯很燙,燙得眼睛發酸。“他教了我很多。”說,“沒有他,我活不到現在。”
“他是好人。”
“是。他是最好的人。”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面館里很安靜,只有老板在灶臺前忙碌的聲音。
吃完面,他送回去。走到弄堂口,停下來。
“顧明慎。”
“嗯?”
“那個保險柜——”
他看著。
“碼是多?”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你知道的。”
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你知道的。
閉上眼睛。
知道。
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