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還有,丙-17倉庫的事,查到了。”書生從報紙里出一張小紙條,遞給。“那兩輛卡車的車牌,是日本特務機關的。木箱上的黑標記,是一個‘杉’字。”
沈靜言的手指收了一下。杉。果然。
“箱子里面是什麼?”
“還不清楚。但數量很大,不像是日常補給。”書生頓了頓,“組織上的判斷是,日軍可能在準備什麼。”
“準備什麼?”
“不知道。但規模不小。”
沈靜言沉默了很久。公園里的孩子在笑,風箏在天上飛。一切如常,好像戰爭從未發生過。
“還有一件事。”書生說,“老陳的後事,組織上理了。他的——有一件是給你的。”
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
沈靜言接過,沒有打開。
“是什麼?”
“不知道。他自己的,說等你安全了再打開。”
沈靜言把布包塞進手包里。“替我謝謝組織。”
“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書生站起來,“小心渡邊。這個人,比你想的更危險。”
“我知道。”
書生走了。沈靜言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慢慢走回阿婆家。
閣樓里,關上門,打開那個布包。
里面是一把鑰匙。很小,黃銅的,上面系著一紅繩。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老陳歪歪扭扭的字:
“丫頭,這是我老家的鑰匙。在南通,一個小院子,不值錢,但干凈。等勝利了,去看看。替我看看。”
沈靜言把鑰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老陳,”在心里說,“我會去的。替你去看。”
窗外,天晴了。從雲層後面鉆出來,照在漉漉的屋頂上,閃著。
看著那片,想起老陳說過的話:
“上海的天,總是灰的。但你要記住,灰的上面,是藍的。”
信。
渡邊來過之後,財政局的氣氛變了。
不是那種眼可見的變化——走廊里的人還是在走路,辦公室里的人還是在看文件,食堂里的飯菜還是那幾樣。但沈靜言能覺到,空氣里多了一種東西,像梅雨天里的氣,看不見,不著,但無不在。
注意到,走廊盡頭多了一個人。不是財政局的人——那人穿著灰制服,戴著一頂鴨舌帽,每天上午九點準時出現在一樓大廳,坐在長椅上,看報紙。不看人的時候看報紙,不看報紙的時候看人。
第一次經過的時候,那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記住了那張臉——方臉,濃眉,角往下撇,像一個對什麼都不滿意的人。
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那人還在。第三天,還在。第四天,換了一個人——瘦高個,戴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眼神不一樣。
教書先生看人的時候,是溫和的、好奇的;這個人看人的時候,是測量的、計算的,像在給每一個經過的人打分。
沈靜言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但知道:渡邊的人在盯著財政局。也許在盯著顧明慎,也許在盯著,也許在盯著所有人。
需要盡快與組織取得聯系。
老陳在的時候,有一套應急方案。如果斷線,就去法租界一家“凱旋”的咖啡館“運氣”。老陳沒有細說“運氣”是什麼意思,只說:“你去就是了。運氣好的話,會有人找你。運氣不好——那就改天再去。”
一直沒有用過這個方案。老陳被捕後,書生接替了聯絡工作,每個星期六在法國公園見面,一切如常。但現在不一樣了。渡邊的人在盯著,不能再去法國公園了——那條線可能已經暴。
需要一條新的線。
凱旋咖啡館。老陳說的那個地方。
星期二中午,沈靜言跟王珍說了一聲,出去吃飯。
沒有去食堂,而是走出財政局的大門,沿著霞飛路往西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小巷,再拐出來,就到了凱旋咖啡館。
這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館,夾在一家裁鋪和一家書店之間。門面是墨綠的,窗戶上著“咖啡”“西點”的字樣,已經褪了。門口的招牌上寫著“凱旋”兩個字,法文和中文并列,法文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推門進去。
咖啡館里很暗,只有幾盞壁燈發出昏黃的。靠墻是一排卡座,棕紅的皮沙發,坐墊已經塌了。中間有幾張大理石面的小圓桌,鋪著白的桌布,邊角有些發黃。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和煙草的味道,混著一點點霉味,像一間很久沒有人住的老房子。
吧臺後面站著一個中年人,燙著卷發,穿著一件花襯衫,正在杯子。看見進來,笑了笑:“小姐,幾位?”
“一位。”
“隨便坐。”
沈靜言挑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街上的況——誰走過,誰停下來,誰在往里面看。
一個人走過來,穿著黑白相間的制服,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小姐喝點什麼?”
“咖啡。黑咖啡。”
“好。馬上來。”
沈靜言靠在沙發背上,目掃過整個咖啡館。吧臺後面的人還在杯子。角落里坐著一個老頭,面前攤著一份報紙,正在打瞌睡。靠門的位置坐著兩個年輕人,穿著時髦,正在小聲聊天,不時笑一下。沒有可疑的人。
至,沒有明顯可疑的人。
咖啡端上來了。黑咖啡,用一個白的小瓷杯裝著,旁邊放著一小碟糖。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但很香。
在等。等“運氣”。
坐了大約二十分鐘,什麼也沒有發生。老頭還在打瞌睡,兩個年輕人還在聊天,吧臺後面的人還在杯子——已經換了第三塊抹布了。
沈靜言站起來,走向洗手間。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很小,只有兩個隔間。推開第一個隔間的門,里面沒人。走進去,關上門,站在里面。
在想:老陳說的“運氣”,到底是什麼意思?也許只是讓來這里坐坐,看看有沒有人主聯系。也許“凱旋”本就是一個信號——老陳安排好的備用聯絡點,但不知道怎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