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手,抬起頭,看鏡子里的自己。
然後看到了。
鏡子後面的墻上,有一面小鏡子——不是用來照的,是那種裝飾用的小圓鏡,鑲在墻上,像一朵花。但鏡子的邊緣,有一點點紅的痕跡。
湊近看。
是一個字。用口紅畫的,很小,不仔細看本看不出來。
“安”。
的手指在洗手臺上收了一下。
“安”——安全,等待。這是老陳慣用的暗號。他在被捕前,在這里留下了這個字。意思是:這個地方是安全的,可以來,但需要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深吸了一口氣,走出洗手間,回到座位上。
咖啡已經涼了。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放下錢,站起來,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個人。
街對面,電線桿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灰短褂,黑子,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得很低。他站在那兒,手里拿著一煙,正在點。但的目落在他上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打火機打了三次,都沒點著。因為他本沒有在看打火機。他在看。
沈靜言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推開門,走到街上,往左拐。
後,腳步聲跟了上來。不遠不近,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
沒有回頭。
走過一家布店,一家鞋鋪,一家藥房。腳步不快不慢,和每一個普通的逛街人一樣。後的腳步聲也在走,不快不慢,像的影子。
在想怎麼辦。如果直接回財政局,那個人會跟到財政局門口,然後渡邊就會知道去了哪里。如果回阿婆家,那更危險——不能把危險帶到阿婆那里。
需要甩掉他。
前面就是先施百貨公司。四層樓,兩個門,前後相通。加快腳步,走進百貨公司的大門。
一樓是化妝品和首飾,柜臺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在燈下閃著。幾個人在試口紅,嘰嘰喳喳地聊天。沒有停,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是裝。各式各樣的旗袍、連、大,掛得滿滿當當。走進裝區,在一個掛滿大的貨架前停下來,假裝在看一件藏青的呢子大。
余往後掃——那個人也上了二樓,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翻。但他的眼睛不在報紙上。
放下大,往里面走。裝區的後面是試間,一排小隔間,門口掛著布簾子。走進最里面的一個隔間,拉上布簾。
隔間很小,只能容下一個人。墻上有一面鏡子,一把椅子。站在里面,心跳很快。
需要換裝。但沒有帶別的服。
打開手包,翻了一遍。里面只有筆記本、鋼筆、手帕、零錢,還有那把剪刀。沒有服,沒有帽子,沒有眼鏡——什麼都沒有。
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下外套——那件藏青的旗袍,今天穿的就是這件。把旗袍翻過來,變里子朝外。里子是淺灰的,不那麼顯眼。然後把頭發散開,重新扎了一個低馬尾。最後,從手包里拿出手帕,對角折了一下,系在頭上,像包頭巾。
鏡子里的人,和剛才進去的那個,看起來不太一樣了。不是完全認不出來,但如果不仔細看,不會把這兩個人聯系在一起。
深吸一口氣,拉開布簾,走出去。
裝區還是那些人。試服的人、挑服的人、聊天的人。樓梯口,那個男人還在,手里還是那份報紙。他的目掃過裝區,掃過——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沒有認出來。
從容地走向另一個方向——後面有一個側門,通向一條小巷。推開門,走出去,拐進巷子,然後開始走。
不是跑,是快走。穿過兩條巷子,拐進另一條弄堂,再拐出來,就到了另一條街上。
停下來,靠在一面墻上,大口氣。
甩掉了。
站在那里,等心跳平復下來。然後整理了一下服,把頭上的手帕摘下來,重新系好頭發。把外套翻回來——藏青那面朝外。鏡子里的人,又變回了財政局的書。
沿著那條街走了一段,攔了一輛黃包車。
“霞飛路,財政局。”
車夫拉起車跑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凱旋咖啡館。鏡子後面的“安”。跟蹤的便。
老陳留下的那個字,說明這個地方是安全的。但剛走出門就被跟蹤了——不是咖啡館里的人跟蹤,是外面的人。渡邊的人在咖啡館附近蹲守。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渡邊知道這個地方?還是只是例行監視?
不確定。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能再輕易去那里了。
回到財政局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走進大門,經過一樓大廳——長椅上的便換了人,今天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西裝,翹著二郎,在看一本雜志。沒有看他,徑直上樓。
推開辦公室的門,愣住了。
顧明慎站在的桌前。
他背對著門,正在看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聽到門響,轉過來。
“你去哪了?”他的聲音很平,但聽出了一——不是質問,是擔心。
“出去吃了頓飯。”
“吃了兩個小時?”
“逛了逛百貨公司。”
他看著,目在的服上停了一瞬。“你換過服?”
愣了一下。的外套還是那件藏青的旗袍,沒有換。但的頭發——出門的時候是盤起來的,現在是扎馬尾的。他注意到了。
“在百貨公司試服的時候散開了。”說,“後來懶得盤,就扎起來了。”
他沒有再追問。但他看了一眼——那種目,不是辦公室里那種克制的、不到一秒的目。是更長、更深的目。像在確認什麼。
“渡邊的人在一樓。”他說,“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他在盯你。”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怕?”
“怕。”說,“但怕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