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支口紅。
“下次出去吃飯，”他說，“帶上這個。”
低頭看著那支口紅。不是什麼名牌，普通的那種，外殼是深紅的。抬起頭，想問什麼，但他已經轉走了。
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支口紅，擰開蓋子。是深紅的，和凱旋咖啡館鏡子後面那個“安”字用的一樣。
的手指在口紅上收了一下。
他知道什麼？
想起老陳說過的話：“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但想起顧明慎說“怕也要做”時的表，想起他放在桌上的那支口紅，想起他說“下次帶上這個”。
不確定。
把口紅放進手包里，和那把剪刀放在一起。
下午三點，沈靜言去給顧明慎送文件。
他不在辦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轉要走。然後看到了保險柜。
深灰的，半人高。碼鎖在下午的線里反著。
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然後走過去，蹲下來。出手，放在碼鎖上。
不知道碼。他說過“你知道的”，但試過了，不是的生日。那是哪一天？想了很久，想不出。
站起來，轉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的目落在辦公桌上。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那本新的臺歷——送的那本。臺歷翻到了今天這一頁，上面沒有寫任何字。
但臺歷的旁邊，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個相框。小小的，木頭的，邊角有些磨損。相框里是一張照片——一個人，年輕，短發，穿著旗袍，站在一盆茉莉花旁邊，笑得很淡。
沈靜言認出了。
林晚。
顧明慎的妻子。中共地下黨員。1940年被捕犧牲。
站在那里，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眉眼間有一種沈靜言悉的東西——不是漂亮，是某種說不清的氣質。老陳管這“做這行的人的眼神”——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但仔細看，能看到里面藏著的東西。
在鏡子里的自己上，也見過這種眼神。
轉過，走出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文件。字跡工工整整，和平時一樣。
但的腦子里，一直在轉著那張照片。林晚。一個從未見過的人，一個和做著同樣事的人，一個嫁給了同一個男人的人。
死了。被日本人殺了。
顧明慎說，他留在上海，是為了“算賬”。
想知道，這個賬，要怎麼算。
傍晚，沈靜言回到阿婆家。
阿婆在弄堂口擇菜，看見，笑了笑：“沈姑娘回來啦？今天累不累？”
“還好。”
“晚上給你燉了湯。排骨蓮藕湯，你喝的。”
“謝謝阿婆。”
上樓，進了閣樓，關上門。從手包里拿出那支口紅，放在桌上。然後拿出老陳留給的那把鑰匙——黃銅的，系著紅繩。
把這把鑰匙和那支口紅并排放在一起。
一把是老家的鑰匙。一支是顧明慎給的口紅。
兩樣東西，兩個男人。一個已經死了，一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拿起那支口紅，擰開蓋子，在紙上畫了一下。深紅的，和凱旋咖啡館鏡子後面的那個字一樣的。
盯著那抹紅，看了很久。
然後把口紅蓋上，和鑰匙放在一起，藏到鞋底的夾層里——和微型相機、紙條放在一起。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
今天的運氣不算好——被跟蹤了。但也不算壞——發現了老陳留下的暗號。“安”。安全，等待。這說明凱旋咖啡館確實是老陳安排的備用聯絡點，只是不知道的接頭方式。也許需要再去幾次，也許需要等某個人。
需要再去。但不是明天，也不是後天。等幾天，等那個便不再盯著那個地方了，再去。
翻了個，把臉埋在枕頭里。
窗外的鐘樓敲了九點。
阿婆在樓下喊：“沈姑娘，湯好了，下來喝吧。”
“來了。”
下樓。阿婆已經把湯端到桌上了，排骨蓮藕湯，熱氣騰騰的。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鮮，蓮藕燉得糯，排骨爛。
“好喝嗎？”阿婆坐在對面，看著。
“好喝。謝謝阿婆。”
“謝什麼。”阿婆笑了笑，“你一個人在上海，沒個親人，我老婆子能照顧你，是我的福氣。”
沈靜言低頭喝湯，眼眶有點熱。
“阿婆，”說，“您兒子——他什麼名字？”
阿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很淡。“阿明。周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啊——”阿婆想了想，“小時候很皮，上樹掏鳥窩，下河魚，沒一天消停。長大了倒是老實了，在工廠做工，老老實實的。後來——”頓了頓，“後來打仗了，他非要參軍。我說你一個工人，參什麼軍？他說，娘，日本人打過來了，不參軍，等著當亡國奴嗎？”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老，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他走的那天，我給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說，娘，等我回來。然後就走了。”抬起頭，笑了笑，“到現在也沒回來。”
沈靜言放下碗，握住的手。
阿婆的手很涼，很糙，但很有力。反握住沈靜言的手，拍了拍。
“沈姑娘，”說，“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問你在做什麼，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活著。”
沈靜言看著。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好。”說，“我答應您。”
阿婆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是放心的笑。像一個人把最珍貴的東西出去了，知道會被好好保管。
那天晚上，沈靜言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
阿婆說“活著”。老陳也說“活著”。顧明慎也說“活著”。
每個人都讓活著。
但知道，做這行的人，活著是最難的。比犧牲還難。
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還有文件要整理，還有會議要記錄，還有便要提防。還有“杉”要查，還有丙-17倉庫要盯著，還有渡邊要對付。
還有顧明慎。
不知道他站在哪一邊。但知道，他給了一支口紅。
下次去凱旋咖啡館，會帶上。
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如果需要在鏡子上留字，有東西可以寫。
笑了一下。很短，很輕。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