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三點,沈靜言正在辦公室里整理下周的日程安排,顧明慎推門進來了。他沒有敲門——這不符合他的習慣。抬起頭,看到他臉上的表,就知道有什麼事發生了。
那種表見過。在重慶的時候,有一次在街上差點被一輛失控的黃包車撞到,他跑過來拉了一把,臉上的表就是這樣——表面平靜,但眼睛里有一來不及收回去的張。
“晚上,”他說,聲音很平,“有個宴會。日本方面的。”
“需要我做會議記錄嗎?”
“不是會議。”他頓了一下,“是宴會。渡邊舉辦的。你需要作為我的伴出席。”
的手指在筆上停了一下。“伴?”
“是。”
“我只是書。”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渡邊點名要你去。不去,就是此地無銀。”
沉默了幾秒。渡邊。又是他。上次在會議室里,他說“沈書不簡單”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不會放過。點名要去參加宴會,不是出于禮貌,是出于試探。不去,等于承認自己有問題;去,等于走進他設好的局。
“幾點?”
“晚上七點。到時候我來接你。”
他轉要走。
“顧明慎。”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應該穿什麼?”
他沉默了兩秒。“我來準備。”
然後他走了。坐在椅子上,看著關上的門,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害怕——怕,但怕也要去。是因為他說“我來準備”時的語氣,和三年前在重慶說“我來做飯”時一模一樣。那時候他做的飯很難吃,但每次都吃得很認真。
閉了一下眼睛,把那些念頭趕走。然後打開筆記本,開始寫工作日志。字跡工工整整,和平時一樣。
下午五點,有人敲門。不是顧明慎,是一個不認識的人,穿著灰的制服,手里提著一個大紙盒。
“沈小姐?顧局長讓我送來的。”
把紙盒放在桌上,走了。沈靜言打開紙盒。里面是一件旗袍——深藍的,沒有花紋,只在領口和袖口有一道細細的白滾邊。
布料很好,上去溜溜的,像水一樣。盒子底下還有一雙黑的高跟鞋,一雙,一個手包。拿起那雙鞋,看了看尺碼——正好是穿的。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換了服,站在那面小鏡子前看自己。旗袍很合,像是量定做的。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換了服的緣故,是眼神。的眼神比平時更亮,像有什麼東西在里面燒。
把頭發盤起來,用那銅簪子別住。想了想,又從手包里拿出那支口紅——他給的那支——擰開蓋子,涂了一層。深紅的,在燈下暗暗地發亮。抿了一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好看。但不允許自己多想。
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拿起手包,下樓。阿婆在弄堂口擇菜,看見,愣了一下。“沈姑娘,你今天——”頓了一下,“真好看。”
“謝謝阿婆。晚上有個應酬,晚點回來。”
“去吧。注意安全。”
“嗯。”
走出弄堂。一輛黑的轎車停在路口,顧明慎站在車旁邊,穿著一黑的西裝,白襯衫,領帶系得一不茍。他看見,目在上停了一瞬——比平時長,大約兩秒。然後他打開車門。“上車吧。”
坐進去。他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車里很安靜,只有發機低沉的聲響。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說話。車子穿過法租界的街道,往虹口方向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車窗上,像一條一條的魚,從臉上游過去。
“你涂了口紅。”他突然說。
愣了一下。“不是你給我的嗎?”
“是。”他頓了一下,“很好看。”
沒有接話。不知道該怎麼接。車窗外的街景在變,法租界的梧桐樹變了虹口的櫻花樹——沒有花,只有葉子,在路燈下顯得很暗。
“到了。”他把車停在一棟日式建筑前面。
門口站著兩個穿和服的人,躬著腰,說著日語。顧明慎下車,繞到這邊,替開了門。
下車的時候,他出手——不是禮節的那種,是真正的、想扶一把的那種。沒有接。自己下了車,站穩,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擺。他收回手,什麼也沒說。
兩個人并肩走進去。不遠不近,剛好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宴會在一間很大的和室里舉行。地上鋪著榻榻米,中間是一張長長的矮桌,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日本料理——生魚片、壽司、天婦羅、醬湯,擺得整整齊齊,像一幅畫。房間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是日本人,穿著軍裝或和服,也有幾個中國人,穿西裝或長衫。渡邊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的和服,手里端著一杯清酒,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看見他們進來,他放下酒杯,站起來。
“顧局長,歡迎歡迎。”他走過來,和顧明慎握手,目轉向沈靜言,“沈書也來了。請坐請坐。”
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沈靜言坐下來。顧明慎坐在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長長的矮桌,和一屋子的日本人。
“沈書今天很漂亮。”渡邊給倒了一杯清酒,“這件旗袍很合。”
“謝謝機關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從嚨一直燒到胃里。
“顧局長好眼。”渡邊笑了笑,目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了一下,“沈書跟著他,不會錯。”
沈靜言沒有接話。低頭吃菜,筷子夾起一塊生魚片,蘸了點醬油,放進里。魚很新鮮,口即化。但幾乎嘗不出味道。能覺到渡邊的目落在上,像一針,細細地、慢慢地刺進來。也能覺到顧明慎的目從對面投過來,很輕,很短,但知道他在看。
“沈書平時有什麼好?”渡邊問,語氣隨意,像在聊天。
“沒什麼特別的。看看書,聽聽戲。”
“聽戲?喜歡聽什麼?”
“昆曲。小時候在湖州,常跟母親去聽。”
“嗯,昆曲好。《牡丹亭》《長生殿》,都是好戲。”渡邊放下酒杯,“沈書的母親是哪里人?”
“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