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上海
宴會之後,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每天早上去辦公室,整理文件,安排日程,端茶倒水。顧明慎還是那個顧明慎——“沈書”,低頭看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不超過一秒。好像那天晚上在車里握住的手的人,不是他。好像回手說“各為其主,不必”的時候,他的手在空氣里僵了一下的那個瞬間,沒有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是他給送文件的時候,手指多停留了一秒。也許是他在走廊里看到的時候,目比從前多跟了幾步。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是自己在多想。
九月的上海,天氣開始轉涼了。梧桐樹的葉子從綠變黃,風一吹,嘩啦啦地掉下來,鋪得滿地都是。沈靜言每天早晨走過霞飛路的時候,腳下的落葉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像踩在一堆干餅干上。
星期三下午,顧明慎把進辦公室。
“有件事需要你做。”他從屜里取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檔案室有一批舊文件需要整理。歷年財政報告,從1940年到1942年的。你明天開始去整理。”
沈靜言看著那把鑰匙,心跳快了一拍。歷年財政報告。1940年到1942年。那是“杉計劃”可能留下的最早痕跡。
“需要做什麼?”
“分類、編號、做摘要。時間不限,慢慢做。”
“好。”
拿起鑰匙,轉要走。
“沈書。”
停下來。
“那些文件——”他頓了一下,“有些可能已經不重要了。但有些,也許還有人想看。”
沒有回頭。站在那里,等他把話說完。
“你自己判斷。”他說。
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手里的鑰匙。鐵質的,普通的,上面著一個標簽:檔案室·備用。
“有些也許還有人想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在暗示什麼?還是只是隨口一說?
不確定。但知道一件事:那些舊文件里,可能有要找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沈靜言去了檔案室。
檔案室在財政局大樓的地下一層,從樓梯下去,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一年前在這里工作的時候,每天都要經過這扇門。那時候門是鎖著的,管鑰匙的老王頭說,里面是舊檔案,好幾年沒人翻過了。
用顧明慎給的那把鑰匙開了門。門很重,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聲嘆息。里面很暗,只有高一扇小窗戶進來一點,照在麻麻的鐵架子上。空氣里全是灰塵和發霉的紙張的味道,嗆得咳了兩聲。
找到電燈開關,拉了一下。頭頂的白熾燈嗡嗡地響了半天,才巍巍地亮起來,發出昏黃的,把架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架子上的文件按年份排列,牛皮紙盒子整整齊齊地碼著,上面著標簽:1940年、1941年、1942年。走到1941年的架子前,出第一個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摞發黃的紙張,邊角有些卷曲。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
大部分都是常規容:預算報告、決算報告、收支明細、資調配表。和在檔案室見過的那些沒什麼兩樣。但的目不敢放過任何一個字。老陳教過:線索往往藏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看起來最不起眼的那一行字里。
翻了大半個下午,什麼也沒有找到。的眼睛酸了,脖子也僵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也許想錯了。“杉計劃”是1943年才開始出現的,舊文件里不會有——不,不對。渡邊在宴會上說過,他在中國待了二十多年。“杉計劃”不可能是突然冒出來的。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更早的時候就開始了。
重新打開盒子,繼續翻。翻到盒子的最底層,有一份文件,和其他文件不一樣。其他文件都是打印的,工工整整的宋字。這份文件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急,紙也比其他的薄,邊角有些糙,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把文件出來,展開。最上面寫著幾個字:杉計劃·提案。
的心跳停了。不,沒有停,是太快了,快到覺不到。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開始看。
提案的日期是1941年3月。用日文寫的,但旁邊有人用中文做了注釋——不是翻譯,是摘要。認得那個筆跡,是老陳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的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有時間哭。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提案的容,讓渾發冷。
日本特務機關預測,大東亞戰爭可能在兩年結束。屆時日本將面臨戰敗。為避免本土到波及,必須在戰敗前,從占領區最大限度地掠奪資源。中國戰場,上海是最重要的目標。
提案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資金掠奪。上海各金融機構的黃金儲備約五十噸,外匯約兩億元。日軍將通過強制兌換、賬戶、地下錢莊等方式,將這些資金轉移至日本本土或第三國。這一部分,代號“金百合”。
第二部分:設施破壞。在戰敗撤退前,炸毀上海的重要基礎設施:發電廠、自來水廠、碼頭、橋梁、通訊設施、重要工廠。目的是讓接收者得到一個癱瘓的城市,無法迅速恢復秩序。這一部分,代號“斷藤”。
第三部分:人員置。逮捕并決上海的反日分子、進步人士、知識分子、疑似地下黨員。名單已初步擬定,約三千人。這一部分,沒有代號。
沈靜言的手指在紙張邊緣攥得發白。
三千人。老陳可能就在那個名單上。也許林晚也是。也許自己也是。
繼續往下看。提案的最後一頁,是執行計劃。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1941年至1942年:建立賬戶,轉移黃金和外匯。這一階段已經完。第二階段,1943年至1944年:繼續轉移,同時開始囤積資,為破壞行做準備。第三階段,1945年:執行破壞和決。
現在在第二階段。“杉”就是那個賬戶。資經手的那些資、丙-17倉庫里那些木箱上的“杉”字標記,都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