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復制這份文件。立刻。
把手進領,取出那枚微型相機——老陳留給的,德國貨,指甲蓋大小。把文件平鋪在桌上,一頁一頁地拍。
手很穩,這是老陳教的:越張的時候,手越要穩。拍完最後一張,把相機收回領的夾層里,把文件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架子。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不是普通的腳步聲——是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日本兵的皮靴。
站在門後面,等。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經過檔案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屏住呼吸。三秒。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等了一分鐘。然後推開門,走出去。走廊里空無一人。上樓,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那個便還在長椅上坐著,換了一個人,但還是在看報紙。沒有看他,徑直上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
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剛才那三秒里,屏住呼吸太久,心跳太快,涌上來,手就不聽使喚了。把雙手在桌面上,等它們停止抖。然後打開筆記本,開始寫工作日志。字跡工工整整,和平時一樣。
下午四點,去找顧明慎。
“檔案室的文件整理得差不多了。需要我繼續嗎?”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有什麼發現?”
猶豫了一秒。然後說:“有一些舊賬目,對不上。”
他沒有問是什麼賬目。他只是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繼續整理。”
轉要走。
“沈書。”
停下來。
“那個保險柜——”他說,“碼是19400315。”
的手指在文件夾上收了一下。1940年3月15日。不是的生日。是在重慶簽離婚協議的日子。
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碼是19400315。他在重慶簽離婚協議的日子。他換了碼,不是不想讓看到,是——不知道。不敢想。
閉了一下眼睛。然後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不是工作日志,是給書生的報。
“杉計劃”提案。金百合。斷藤。三千人名單。賬戶。第二階段。
寫得很簡短,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刻在紙上。寫完之後,把那張紙折小方塊,塞進領的夾層里——和那枚微型相機放在一起。
明天是星期六。要去法國公園,把這些給書生。
星期六下午,法國公園。
沈靜言坐在那張長椅上,手里拿著《良友》畫報,等書生。從梧桐葉子的隙里下來,在上灑了一地碎金。遠的草地上,幾個孩子在放風箏,笑聲清脆得像鈴鐺。一切如常,好像戰爭不存在,好像“杉計劃”不存在,好像那三千人的名單不存在。
書生來了。在旁邊坐下,手里拿著一份《新申報》,翻到第三版。
“怎麼樣?”
沈靜言從領里取出那枚微型相機和紙條,遞給。作很自然,像在掏手帕。
“這是什麼?”
“‘杉計劃’的完整提案。1941年的。日本人在準備戰後的事。掠奪黃金、炸毀設施、決名單——都在里面。”
書生的手指在報紙上停了一下。沒有看那枚相機,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你確定?”
“確定。我看過了。”
書生沉默了很久。公園里的孩子還在笑,風箏還在飛。還是那麼暖。但沈靜言覺得冷。
“三千人。”書生說,聲音很輕。
“是。也許更多。”
“老陳——”書生頓了一下,“老陳可能就在那個名單上。”
“我知道。”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風把梧桐葉吹下來,落在們的肩上、膝蓋上、畫報上。
“我會把東西上去。”書生站起來,“你——小心。”
“嗯。”
書生走了。沈靜言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慢慢走回阿婆家。
閣樓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那三千人的名單上,也許有的名字。也許有顧明慎的名字。也許有阿婆的名字。也許有這條弄堂里所有人的名字。
翻了個,把臉埋在枕頭里。枕頭是涼的。但的臉是燙的。
窗外,鐘樓敲了四點。
阿婆在樓下喊:“沈姑娘,下來吃點心。桂花糕,剛買的。”
“來了。”
下樓。阿婆把桂花糕擺在桌上,還泡了一壺茶。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慢慢地吃。桂花糕很甜,茶很香。
“阿婆,”沈靜言說,“如果有一天——”
“沒有如果。”阿婆打斷,聲音很輕,但很。“你答應過我的。”
沈靜言看著。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活著。”阿婆說。
沈靜言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吃桂花糕。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把老陳留給的那把鑰匙攥在手心里。黃銅的,系著紅繩。等勝利了,去看看。替他看看。
一定會去。帶著那枚相機里的照片,帶著“杉計劃”的真相,帶著老陳沒有等到的那一天。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把整個閣樓照得銀白一片。看著那片月,想起老陳說過的話:上海的天,總是灰的。但你要記住,灰的上面,是藍的。
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還有文件要整理,還有會議要記錄,還有渡邊要對付。還有那個保險柜——碼是19400315。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但知道,總有一天,會打開它。
九月的上海,夜風里已經有了一涼意。
百樂門舞廳門口霓虹燈閃著紫的,“Paramount”幾個英文字母在夜里明明滅滅,像一只眨眼的貓。門口停著七八輛黑轎車,車頭在路燈下反著。幾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煙,笑聲很大,在安靜的街上顯得突兀。
沈靜言從車里出來,顧明慎跟在後面。今天晚上是日本軍方的一個什麼紀念日,松本大佐——沈靜言記不清他的軍銜——在百樂門包了場,請了一幫人“聯歡”。顧明慎在邀之列,而作為書,照例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