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市政府時,天已經暗了。北平的春夜還有些涼,沈筠裹了外套,站在臺階上,久久沒有。
陸承驍。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帶著苦的味道。
想起五年前離開北平的那個雪夜,許硯辭的車等在別墅外。書房里他住,沒有回頭,卻也知道他在後看著。
那時想,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可命運就是這麼可笑。
五年後的今天,又要主去找他,去求他。
為了另一個男人。
沈筠抬起頭,看向遠的天空。暮四合,幾顆星星約可見。深吸一口氣,走下臺階,了輛黃包車。
“去哪兒,小姐?”
“治安輿廳。”
車夫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小姐,那個地方……”
“我知道。”沈筠打斷他,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走吧。”
黃包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沈筠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收又松開。
治安輿廳的灰建筑漸漸進視線,門口的兩名持槍衛兵在暮中站得筆直,像兩尊冰冷的石雕。
“小姐,到了。”
車夫的聲音讓沈筠回過神來。付了錢,下車時腳步微微一頓。深吸一口氣,朝那扇鐵門走去。
“站住!”衛兵抬槍攔住去路,“干什麼的?”
“我找陸廳長。”沈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事先約好了嗎?”
“沒有。但……”
“沒約好不能進。”衛兵面無表,“廳長很忙,不見外客。”
沈筠從手提包里取出林正源給的那張淺灰卡片:“這是市政府的特別憑證。”
衛兵接過卡片,仔細查驗了上面的鋼印和編碼,神稍有松,但仍搖頭:“憑證只能讓你進大門。廳長見不見,還得看他的意思。”他轉走進崗亭打電話。
幾分鐘後,衛兵走出來:“廳長說今日事忙,不見客。”
沈筠的心沉了沉:“麻煩再通傳一次,就說……沈筠有要事求見。”
衛兵皺起眉,但看手持市政府憑證,還是又打了一次電話。這次時間更長些。
“廳長說不見。”
“為什麼?”沈筠的心沉了沉。
“廳長在開會,沒空。”衛兵揮手示意離開,“趕走,別在這兒礙事。”
沈筠站在原地沒。抬頭向三樓東側的窗戶,那里亮著燈,約能看見有人影晃。他在里面,知道。
“我等他。”說。
衛兵皺起眉:“隨你便,但別在這兒擋路。”
沈筠退到馬路對面,靠在一棵槐樹下。春夜的涼風過旗袍的布料鉆進來,打了個寒,卻固執地站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完全暗了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在腳下投出昏黃的暈。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等著一個人。
那時還是個十七歲的孤,站在破敗的小站站臺上,等著一個素未謀面的軍來接。風雪很大,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離開半步。
現在,又在等他了。
只是這次,等的不是來接的人,而是決定另一個人生死的人。
——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黑的轎車駛出大門。沈筠看到有軍從樓里出來迎接,約聽見“廳長散會了”的話語。立刻站直子,再次走向鐵門。
“怎麼又是你?”衛兵不耐煩地說。
“麻煩再通報一次,沈筠求見陸廳長。”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
衛兵剛要拒絕,崗亭里的電話響了。他進去接聽,出來後神古怪地看了沈筠一眼:“廳長讓你上去。三樓,東側最里面一間。”
沈筠的心跳了一拍。點點頭,快步穿過庭院,走進那棟灰的建筑。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中回響。墻壁上掛著地圖和章程,空氣里有淡淡的煙草味和油墨味。
走到三樓,順著指示牌找到東側最里面的那扇門。
門虛掩著。
抬手,猶豫了一瞬,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男人的聲音從門傳來,低沉,悉,又陌生。
沈筠推開門。
辦公室很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北平地圖,角落立著文件柜。暮從窗外進來,房間里沒有開燈,線昏暗。
陸承驍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
他穿著筆的軍裝,肩章在昏暗中泛著冷的澤。雙腳搭在桌沿,姿態散漫,手里夾著一支煙。
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的臉。他就那樣坐著,在昏暗中靜靜看著,不說話,也不。
沈筠站在門口,嚨發。五年了,以為再見時自己能夠平靜,能夠冷靜地和他談條件。
可現在,只是這樣遠遠地看著,那些刻意封存的記憶就洶涌地沖破了堤壩。
“陸廳長。”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
陸承驍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散去,他的臉在昏暗中漸漸清晰,眉眼比五年前更深刻,下頜線繃,角沒有一弧度。他看著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沈醫生。”他的聲音平淡無波,“稀客。”
沈筠走進去,關上門。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鐘表走的滴答聲。走到辦公桌前,隔著那張寬大的桌子看著他。
“我來是為了許硯辭的事。”開門見山。
陸承驍的指尖在煙上輕輕敲了敲,煙灰掉落在桌面上。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眼神里有種審視的意味。
“他是被冤枉的。”沈筠繼續說,“《北平醒報》那篇文章只是……”
“沈醫生。”陸承驍打斷,聲音依然平淡,“你以什麼份來跟我說這些?”
沈筠一愣。
“如果是普通民眾反映況,應該去信訪科。”他彈了彈煙灰,“如果是為了你的老人說話……”
他頓了頓,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那我勸你省省力氣。”
“陸廳長……”
“許硯辭的案子,證據確鑿。”陸承驍終于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坐直子。他俯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作很慢,很用力,“煽民眾,意圖不軌。這樣的罪名,夠他死刑。”
沈筠的手攥了:“你想要什麼條件?”
陸承驍抬眼看向,昏暗中,他的眼睛黑得深不見底。
“條件?”他重復這個詞,語氣里有一嘲弄,“沈醫生以為,我抓人是為了談條件?”
“難道不是嗎?”沈筠迎上他的目,“你我都清楚,那篇文章不過是說了實話。你抓他,無非是想……”
“想什麼?”陸承驍打斷,忽然站起。
他繞過辦公桌,一步步走向。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沈筠下意識後退一步。
陸承驍在面前停下,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他上淡淡的煙草味和冷冽的氣息。他低頭看著,目從的眉眼一路掃到的,像在審視一件品。
“五年不見,”他緩緩開口,聲音得很低,“沈醫生倒是學會談條件了。”
沈筠的呼吸一滯。
“不過,”他微微傾,溫熱的氣息拂過的耳畔,“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本,能跟我談條件?”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沈筠仰起臉,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到底想怎麼樣?”
陸承驍看了很久,久到沈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忽然退開一步,轉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回椅子上。
“回去吧。”他重新點了一支煙,煙霧再次升起,“許硯辭的案子,無可轉圜。”
“陸承驍!”沈筠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
他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人?”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你要什麼?錢?還是……”
“我要什麼?”陸承驍打斷,在煙霧中抬起眼,眼神冰冷,“我要的東西,你應該清楚。”
沈筠渾一震。
辦公室里陷死寂。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陸承驍指間的煙頭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他不再看,只是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著煙。仿佛不存在,仿佛剛才那些對話從未發生。
沈筠站在那里,看著煙霧中他模糊的側臉,忽然覺得渾發冷。
知道,不該來這一趟。
“打擾了。”最終說。
陸承驍沒有回應。
沈筠轉,拉開門,走出辦公室。門在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那個煙霧繚繞的房間,也隔絕了那個坐在昏暗中沉默煙的男人。
走廊里的燈刺得眼睛發疼。靠在墻上,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狂跳的心臟。
樓下,夜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