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沈筠坐在窗下,攤開昨日陸承驍批改過的英文試卷,那些鮮紅的勾劃和簡短的批注,讓角不自覺地彎起。
門被推開,陸明薇卷著一陣風進來。
自上回罰站那夜吃了沈筠做的酒釀圓子,又因著教英文的事得了二哥松,待沈筠便親近了不,雖仍有幾分小姐脾氣,到底不似從前那般挑刺了。
“筠,你可真坐得住!”走到跟前,打量沈筠上半舊的月白旗袍,“這裳料子都舊了。走,陪我逛街去,給你也添置兩時新的。”
沈筠放下書:“三小姐,我裳夠穿,還要溫習功課……”
“溫什麼書呀!今兒天氣好。”陸明薇不由分說挽住的胳膊,“你來北平兩個多月了,連外頭什麼景都不知道吧?我帶你出去氣。”
沈筠被拉著,有些無奈。細想也是,自己確實未曾好好逛過北平城。便不再推辭,在夾袍外添了件薄呢短外套,跟著出了門。
陸明薇門路,帶去了東單牌樓附近的“起士林”。
這是家有名的西點房,門面開闊,玻璃櫥窗里擺滿各式洋點心。陸明薇顯然是常客,徑自點了兩份店里的招牌“拿破侖蛋糕”和兩杯檸檬茶。
“嘗嘗,起士林的拿破侖最地道。”陸明薇用小銀叉切了一角送進里,滿足地瞇起眼,又問,“誒,說說,你最近跟著二哥學英文?可有長進?”
提起這個,沈筠角抿出淺笑:“嗯,二哥教得仔細。”
話一出口,想起昨日他著下糾正舌位的形,耳微熱,忙低頭嘗了口蛋糕。油香,皮松脆,確實好吃。
“那是自然!”陸明薇揚了揚下,忽然神兮兮地湊近,“誒,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告訴別人。”
沈筠抬起眼,見一臉認真,不由也放輕了聲音:“什麼事?”
“你知不知道二哥那口英文是跟誰學的?”陸明薇聲音得更低,“可不是隨便哪個教書先生。”
沈筠疑:“不是說……家里早年請過洋文先生麼?”
“那是打底子!”陸明薇擺擺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二哥在中學堂那會兒,過洋人朋友的!國駐華的詹森公使家有位二小姐,艾琳,跟二哥是同學,兩人要好過一陣呢!”
“叮”的一聲輕響,是沈筠手里的銀叉到了瓷碟邊沿。指尖一涼。
陸明薇沒留意的異樣,兀自說得起勁:“……那艾琳小姐金頭發藍眼睛,英文頂好。二哥那口音,多半就是跟練出來的。我那時還小,跟過他們兩回,瞧見二哥帶也來過起士林呢!”
沈筠後頭的話聽不真切了。耳朵里嗡嗡的,只有“要好過”、“跟練的”、“帶來過”這幾個詞,沉甸甸往心口砸。
原來……那些低沉悅耳的示范,那些讓耳熱心跳的糾正……他早就對另一個人做過。
是一個金發碧眼、時髦登對的洋人小姐。不是這樣連單詞都念不利索、從鄉下來的土包子。
里香的油,忽然變得膩味,噎在嚨里。心口像是被攥了,悶悶地疼。
著銀叉的手指微微發抖,只覺得坐在這新式明亮的店里,穿著半舊裳的自己,格格不得可笑。
“筠?想什麼呢?”陸明薇終于發現的沉默,“快吃呀,吃完我們去百貨公司。”
沈筠勉強扯了扯角,點點頭,機械地把剩下的蛋糕送進里,卻再也嘗不出味道。
走出“起士林”,春日的太明晃晃照著街道。沈筠卻覺得上發冷。由著陸明薇拉著,神思恍惚地穿過人流。
櫥窗里花花綠綠的料,此刻在眼里都失了。
心底那點剛剛冒頭、連自己都未曾辨明的心思,被這陳年舊事帶來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
陸明薇拉著沈筠進了“祥瑞百貨”。五層西式大樓,玻璃櫥窗锃亮。
上了三樓裝部,陸明薇興致地挑了兩件洋裝讓沈筠試。
一件鵝黃,一件水藍。沈筠換上鵝黃那件,鏡中人被鮮亮襯得氣好些,只是眼神怯怯,姿態拘謹。
陸明薇自己看中件桃紅舶來洋裝,蕾領口,樣式別致。換上在鏡前轉圈,擺旋開像朵花。
“筠,你看這件……”回頭問。
“我當是誰,”一個脆帶譏誚的聲音進來,“原來是陸三小姐。這……穿你上,還不如旁邊小丫鬟看著清爽。”
沈筠抬頭,見個穿鮮紅騎馬裝的被簇擁著走來,波浪卷發,下抬得高,眼神輕蔑。那“小丫鬟”,指的正是。
陸明薇臉一沉:“汪佩珊!你放干凈點!這是我新認的妹子!”
汪佩珊目掃過沈筠素凈著,嗤笑:“總司令府門檻越來越低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當姊妹?陸三小姐認親眼,獨樹一幟。”
沈筠臉上火辣,垂手握,沒吭聲。
陸明薇氣笑了:“得到你指手畫腳?你們總理府汪家姊妹多,可惜長得……不然怎麼湊我二哥跟前那麼久,他眼皮都懶得抬?”
這話正痛。汪佩珊臉驟變,上前就去抓陸明薇頭發。陸明薇不甘示弱,兩人扭打起來。
“別打了!”沈筠慌忙上前拉架。
混中,不知誰手肘後掄,沈筠躲避不及,額角正磕在木包銅架柱上。
“咚”一聲悶響。
眼前一黑,踉蹌後退,捂住額角。火辣疼痛傳來,不用看也知道腫了。
扭打的兩人停了手。
陸明薇看見沈筠指似有紅痕,額角迅速鼓起青紫包,慌忙撲過來:“筠!撞哪兒了?”
汪佩珊也愣住,看看腫包和圍觀人群,強作鎮定冷哼:“自己沒長眼撞上來,怪誰?”一甩袖子,帶伴匆匆下樓。
“你!”陸明薇想追,被沈筠拉住袖子。
“三小姐……我沒事,”聲音發,“有點暈……回去吧。”
額角一跳一跳地疼,半邊腦袋嗡嗡響。周圍竊竊私語和目讓想立刻消失。這場無妄之災,連同刺耳嘲諷,像冰冷水,將心里那點微弱暖意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