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汽車停在祥瑞百貨門口，陸明薇拉著沈筠上了車。車門關上，將外頭的視線隔絕開來。
“那個汪四，真真氣死我了！”
陸明薇一坐定便忍不住，“半點規矩沒有，跟那一家子一樣。仗著家里有點權勢，眼睛長在頭頂上。你是沒瞧見，往我二哥跟前湊的樣子，也不嫌臊得慌。”
沈筠靠在座椅上，用帕子輕輕捂著額角。疼痛一陣陣傳來，心底那意卻更沉。
“算什麼呀，”陸明薇撇撇，“我二哥能瞧上？從小到大，圍著他轉的孩子多了去了，他正眼瞧過幾個？不過……”
話頭一轉，語氣里帶了點的興：“二哥邊確實不缺人喜歡。雖說子冷些，可架不住家世模樣擺在那兒。你是不知道，以前在保定的時候，就有學生往家里寄信。回了北平，每回宴會，那些小姐太太們的眼睛，都跟粘他上似的……”
沈筠聽絮叨，只覺得那些話細地往心上扎。低聲問：“二哥邊……這樣的人很多？”
“那當然！”陸明薇不假思索，“總司令獨子，又生得好。有眼睛的誰不喜歡？”
沈筠漸漸聽不清了。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世界。是這兩個月因著幾分照拂，幾乎忘卻的距離。
雲泥之別。
想起小站初遇那夜，他微皺的眉頭，冷淡的側影，那句沒什麼溫度的“披著”。那才是他們之間該有的模樣。
後來那些，許是恩人之的額外優待。竟險些當了真。
額角疼得厲害，閉眼：“三小姐……我頭疼。”
陸明薇這才停下，看蒼白臉和腫起的包，有些慌：“都怪我……回去讓周媽煮蛋滾滾。”頓了頓，央求道，“筠，二哥要是瞧見，肯定罰我。你幫我說說好話，不？就說不小心的。”
沈筠心里糟糟的，疲倦涌上來。看著陸明薇懇求的眼神，輕輕點頭：“嗯。”
車拐進悉街道，陸府黑漆大門漸近。沈筠放下帕子，額上青紫傷痕刺目。垂眼，將翻騰的意與難堪，回心底。
車在陸府門廊停穩時，陸承驍正從軍務回來。暮里，他一灰軍裝未換，肩章泛著冷。
他本要徑直往東廂去，余卻瞥見這邊。陸明薇正攙著沈筠下車，後者一只手捂著額角，臉比平日蒼白許多，傍晚的風一吹，形瞧著有些單薄。
“怎麼回事？”陸承驍幾步走過來，聲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的威。視線落在沈筠捂著的額角，眉頭已微微蹙起。
陸明薇搶先一步，擋在前頭，語氣刻意放得輕松：“沒事沒事，二哥，就是……在百貨公司不小心了一下。”
“了一下？”陸承驍目銳利地掃過妹妹略顯閃爍的眼神，最終定格在沈筠低垂的側臉上，“筠，你說。”
沈筠緩緩放下手。額角青紫的腫塊完全暴在廊下漸亮的燈里，目驚心。
沒有看他，目落在腳下潔的石階上，聲音平平的：“就是的。”
這過于簡短冷淡的回答，讓陸承驍的眉頭蹙得更。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妹妹。
“陸明薇。”他聲音沉了下來。
陸明薇肩膀一，知道瞞不過，只得小聲道：“是……是跟汪四起了爭執，拉扯的時候，筠過來勸，不小心撞到架上了。”
陸承驍臉一沉：“在百貨公司跟人手？陸家的臉面你倒是不顧？”
“先進去。”他沒再聽妹妹辯解，目重新落回沈筠額頭的傷，“傷著還吹風。”
“不礙事。”沈筠聲音輕飄，沒什麼力氣。
“讓周媽煮個蛋滾滾就好。”陸明薇趕忙附和。
“胡鬧。”陸承驍打斷，“磕淤青是滾蛋能好的？”他轉向候在一旁的聽差，“去書房，把藥箱拿來。”
說完轉朝客廳走去。陸明薇吐了吐舌頭，攙著沈筠跟上。
客廳里，陸承驍已下外套，只著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聽差很快取來藥箱。他打開，取出碘酒、棉簽和化瘀的藥膏。
“坐下。”他指了指沙發。
沈筠站著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筠？”陸明薇輕輕推。
這才慢慢坐下，背脊直，眼簾依舊垂著，不肯抬頭。
陸承驍在側坐下，蘸了碘酒的棉簽正要上傷，忽然偏頭躲了一下。
作不大，拒絕的意味卻明顯。
陸承驍的手停在半空，看著抿的線和微的睫。他察覺到，這不只是疼痛的反應。
“別。”他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另一只手輕輕扶住的肩。
掌心溫熱隔著料傳來，沈筠幾不可察地僵了僵。冰涼的碘酒棉簽上腫脹，刺痛讓輕輕吸氣，眼眶瞬間紅了。
陸承驍作頓了頓，接下來的力道放輕許多。他仔細清理了傷，又挖出一點藥膏，均勻涂抹在青紫的腫塊上。手指帶著薄繭，作卻意外地細致。
整個過程，沈筠偏著頭，閉著眼，任由他置，像個沉默的瓷娃娃。
只有微微抖的睫和膝上握的手，泄了并不平靜的心緒。
涂好藥，他收回手，看著這副全然封閉的姿態，心底那煩躁又浮。想問究竟怎麼了，話到邊卻終究沒問出口。
“這兩天別沾水，按時換藥。”他最終只是沉聲叮囑，將藥收回箱中。
“謝謝二哥。”沈筠終于開口，聲音低低的，客氣而疏離。站起，依舊沒抬眼，“三小姐，我有些累，先回房了。”
說完，不等陸明薇回應，便轉朝西廂走去，腳步有些虛浮。
陸承驍站在原地，看著消失在走廊轉角，眉心擰著。客廳里一時寂靜，只剩下藥箱扣上的輕響，和陸明薇略顯不安的呼吸聲。
沈筠幾乎是逃回西廂的。
額角的傷作痛，心底那意卻更沉。陸明薇那些無心的話，像細針扎進剛剛萌出綠意的荒原。
原來他的世界從不缺慕，這點笨拙心思，恐怕更加微不足道。
算什麼？一個靠著父親恩寄居的孤罷了。他那些耐心指點，偶爾溫和，不過是教養使然，是“恩人之”適可而止的照拂。
是蠢，險些當了真。
黑暗中，用力拉上窗簾，鎖好門，和躺下。讓黑暗吞沒難堪的紅和不合時宜的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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