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陸承驍聽完陸明薇的敘述，臉沉了下來。
“罵筠是阿貓阿狗？”
“可不是！”陸明薇猶自氣憤，“專挑難聽的說！”
陸承驍沉默片刻，忽然道：“打得好。”
陸明薇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下回再有人這麼欠，不必客氣。”陸承驍聲音不高，卻帶著寒意，“陸家的人，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陸明薇心頭一熱，重重點頭。
陸承驍不再多言，拿起藥箱出了客廳。走到西廂廊下，他腳步微頓。沈筠房門閉，門下不見燈，里面靜悄悄的。
他走到門前，抬起手，在距門板寸許停住。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叩響。說了累，額上有傷，或許真的睡了。
在門外站了片刻，聽著里面全無聲息，他終于轉離開。軍靴踏地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
次日傍晚，陸承驍比平日回來得早些。軍裝外套搭在臂彎，手里拿著一個從洋行帶回的致紙盒。
他徑直去了西廂。房門虛掩，里面無人。書桌上攤著課本，鋼筆擱在一旁。
他微一蹙眉，向後園走去。涼亭里，那個纖細影正伏在石桌上，專注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沈筠抬起頭。見是他，眼中掠過一不自然，隨即垂下眼簾，放下筆站起：“二哥。”
語氣平靜，卻帶著刻意的疏淡。
“嗯。”陸承驍應了聲，走進亭子，將紙盒放在石桌上，“給你帶的藥膏，化瘀效果更好些。”
沈筠目落在盒子上，頓了頓，輕聲道：“謝謝二哥。昨晚的藥就很好，不必破費。”
“讓你用就用。”他聲音沉了些，“傷口要好，免得留痕。”
不再反駁，也沒去那盒子，只又說了句：“謝謝。”
氣氛凝滯。往常這時，若在溫書，總會拿出英文課本輕聲問他。那幾乎是他們之間最自然的集。
陸承驍在石桌另一側坐下，狀似隨意問道：“今日功課如何？可有疑問？”
沈筠重新坐回石凳，目落回作業本上，搖了搖頭：“沒有。”
他等了一會兒，見真的沒有開口的意思，只是埋頭演算，側影著倔強的冷淡。那躁意又翻騰起來。
“英文呢？”他終究沒忍住，“不是說快考試了？”
沈筠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抬起頭，視線平平掃過他的臉，又很快移開，看向亭外搖曳的藤葉。
“還有一個禮拜。我想在其他科目上多費些心思。英文……能保證及格就好。”頓了頓，補上一句，“多謝二哥最近的輔導。”
陸承驍一時無言。
能及格就好？謝他輔導？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的“輔導”，到此為止了。
他看著平靜的側臉，那上面沒有賭氣，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淡然。可就是這種淡然，像一層無形的壁障，將他隔在外面。
昨天額角傷，眼神脆弱；今日態度疏冷，劃清界限。這中間，似乎并不僅僅是因為汪家小姐的幾句辱罵。
涼亭里靜得只有風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陸承驍站起。軍裝線筆直，形在暮中拔依舊，卻莫名出幾分僵滯。
“藥記得用。”他最後只丟下這句話，聲音比平日更低沉。轉，邁步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里。
石桌上，那個致的藥盒孤零零擱著。沈筠始終沒有去看它一眼，只有握著筆的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著白。
——
考試前一日晚飯，陸司令難得有閑，多用了半碗湯，問沈筠：“明日學升考？”
“是的，司令。”沈筠擱下湯匙。
“不必太著。”陸司令語氣和緩，“沉住氣答便是。”
“我會盡力。”沈筠垂眼。
陸明薇笑嘻嘻話：“父親放心，筠功課扎實！”說著，親昵地往沈筠碗里夾了塊魚，“多吃點，明日才有力氣。”
主位旁的陸夫人秦素心正慢條斯理舀著湯，聞言，眼皮抬了抬，目在沈筠低垂的眉眼和陸明薇熱絡的舉間輕輕一掃，沒說什麼。
只將湯匙在碗沿輕輕一磕，發出細微的脆響。
陸司令點頭，對管家道：“明日讓老陳送沈小姐去考場。”
“是，司令。”
陸承驍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我明日無事，我去送。”
桌上目聚到他上。他穿著家常衫，神如常。
沈筠指尖微，視線與他輕即分：“二哥公務繁忙，還是讓陳伯送我吧。”
聲音不大，卻清晰。
陸承驍看低垂的側臉。
主位上的陸司令“唔”了一聲，也未多言，只道：“也罷。承驍，你明日還是去軍械庫，把上月那份清單對清楚。”
陸承驍頓了下：“是。”
沈筠不再作聲。
秦素心這時才放下湯匙，拿起帕子按了按角，聲音溫和，卻帶著點不著痕跡的意味：“明薇近來倒是往西廂跑。沈小姐課業忙，你總去，別擾了人家清凈。”
陸明薇渾不在意：“媽，筠才不嫌我吵呢！我們一溫書，熱鬧些才好！”說著又轉向沈筠，“是吧？”
沈筠只得輕輕點頭：“三小姐……很熱心。”
秦素心沒再言語，只端起茶盞，目淡淡掠過，復又垂下，看著杯中裊裊的熱氣。
——
次日清晨，天微青。沈筠換了月白衫，拎著筆墨袋走出西廂。
老陳的車停在門廊下。正要過去，陸承驍從東廂走來，一軍裝常服。
兩人在晨里迎面。
“二哥。”
陸承驍看，目在沒什麼的臉上停了停，又落到額角，青紫已淡了許多。
“東西齊了？”
“齊了。”
“靜心答，不必多想。”他聲音略低，“你基礎不差。”
“知道了，謝謝二哥。”語氣平淡，微微頷首，繞過他走向汽車。
陸承驍站在原地，看纖細的背影鉆進車廂。車門關上，汽車駛出大門。
他立了片刻，才轉走向另一邊的軍用汽車。